陆曜骤然失神，并非力竭之后的人事不知，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召、震颤，与近乎彻骨的剥离。


    灵魂离体意味着什么……


    陆曜并不清楚。


    因为他生活在一个科技世界，一个古时传承断绝的时空。


    但他不曾抗拒。


    尽管这样的痛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摧毁，可他却在这样近乎自虐的毁灭中，看见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幻影。


    正所谓不破不立，向死而生……


    在灵魂离体的那一刻，陆曜竟不知是瑶光越变越大，还是陆曜鬼越变越小……


    他只知道莲在这一刻化为了莲台轻舟，而陆曜鬼坐于舟上，在千瓣白玉琉璃般的莲瓣护佑间，于时光长河中飘荡。


    过往光影若河水流淌……


    陆曜看见了18岁的陆渊，那是一个整天招猫逗狗，爬坡上树，不知愁为何物的?Alpha。


    像太阳。


    热烈而又张扬。


    场景变换……


    从小立志要当海盗女王，手中举着细剑，眼上戴着眼罩的小霍疏桐跑过，身边跟着一众海盗骨干，与如今那群团长一模一样。


    程云逸总躲在房间里偷偷的哭，全然不像他为死去战友送行时，那样释然、挺拔，满口你先走，以后咱们都一样。


    还有马斯特与妻子的浪漫旅行、海伦关于成为第一Omega的骄傲自豪、大皇子伊索尔德的妒忌攀比……


    陆曜甚至看到了幼年的阿莱克西斯大帝，死在战场上的大舅舅、小舅舅，还有那到死都挂念着家国的陆怀瑜。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都有自己藏在记忆深处最真实的东西。


    而他们都将在长河中流转，也许被后人见证，也许就此消弭……


    凡人。


    你的执念又在何处呢？


    冥冥之中。


    有一道声音在问。


    念念之处。


    陆曜鬼亦在回答。


    他无法发出声音，可他的心却在一遍遍的说，他要找到昭昭……


    那个一眼便能将他所有伪装勘破，会笨拙的安慰他，会为他沾染因果，扛下一切的人机昭昭。


    他的昭昭。


    所以神莲带他穿破黑暗，于时间长河的某处破空而出。


    纷纷战火于天地间燃烧，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饥民于此四散，强梁站满山头。


    一个小豆丁于尸山血海中起身，不知来处，前途未卜，可他想活着，所以他拼了命的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鲜血将灰扑扑的小脸浸染，他不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他极其瘦弱、矮小，脸上疤痕密布，犹如跗骨之蛆，将他原本的样子全然掩盖，只露出一副让人难生怜惜的丑态。


    丑孩子踉踉跄跄的走，陆曜鬼亦步亦趋的跟。


    他们一起走出尸堆，路过村道，踏遍荒城，历经四季。


    丑孩子在檐下躲雨，陆曜鬼便站在他的外面，用灵魂为他挡住一丝凉意。


    丑孩子在山间捕雀，陆曜鬼会在簸箕旁抽出一丝灵魂力量，为他扣上簸箕。


    丑孩子没衣服穿，陆曜鬼就飘遍一间间残破草屋，路过一个个荒凉宅院，为他寻寻觅觅。


    灵魂的力量很小。


    抽出一点，便要用成百上千天来复原。


    很痛。


    可又好像没那么痛。


    因为每走过一段路，陆曜鬼都能收到来自丑孩子的金色光点，那是最纯粹的开心，亦是对前路的希冀。


    可人生注定坎坷。


    好运不会一直相伴。


    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闯入了丑孩子的生活。


    “孩子，你有仙缘，当寻大道，在这凡间俗世蹉跎一生，岂不枉费了一身天赋？走吧，跟老夫走吧。”


    丑孩子的脚步顿住。


    何为仙缘？


    何为大道？


    丑孩子不懂，陆曜鬼不知，可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陆曜鬼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所以他看着丑孩子在玉虚宗受尽嘲笑，只因为修仙之人无一不是仙姿玉貌，可丑孩子却丑得异常出挑。


    是被太上长老天虚子收拢而来的，千名童子中最显眼的一个。


    但这样的嘲笑丑孩子是不在意的。


    因为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


    天虚子为孩子们制定了无数课业，符箓、阵法、器纹、丹药，唯独没有如何踏上仙途，如何施展术法。


    期间一直有孩子消失，据说是仙缘不够，所以下山去了。


    可只有陆曜鬼知道，他们都死了。


    忘川殿中，十八般刑具，七十二般酷刑。


    油锅石磨、刀锯火山……


    丑孩子终究走上了这条路，以凡人之躯，于十八层地狱中走过。


    生死盘桓，死生一念。


    陆曜鬼无数次分割魂魄，他能做的很少，可每当丑孩子问，他还要不要活时，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他是熄灭的炭火，是飘落的树叶，是丑孩子无数次选择生死中的生，是默默拥抱他的灵魂之火。


    他在用灵魂歇斯底里的呐喊。


    要活着。


    昭昭。


    要活着。


    昭昭是个丑孩子，倔强、弱小，却总因一念的生，而选择活着。


    炭火熄灭了，树叶真的落下来了，他好像暖和了一点……


    他要活着。


    很幸运的。


    他活下来了。


    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他也终于明白了天虚子的目的。


    是道胎。


    修仙者寻大道，求长生，可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天赋卓绝者如过江之鲫，资源掠夺更是血腥至极。


    天虚子寿元将尽，便要逆了这天，改了这命。


    他为自己寻来千千万万名孩童。


    是凡人，性通透，过目不忘，悟性超然……


    经十八层地狱淬炼，七十二般酷刑打磨而不死，方可成就道胎雏形。


    只要他在道胎雏形产生之时将之夺舍，他便可返老还童……


    只需按照秘法孕养道胎，自此他便是无瑕道体，拥道法亲和，被气运所钟。


    他尝试了数百年，才得了季昭这一个。


    可他的夺舍失败了。


    因为季昭想活着。


    哪怕道胎破碎，仙途断绝，季昭也要活着。


    天要他活着。


    他问过的。


    问了好多次。


    所以季昭抢走了天虚子的须弥戒，在一片片摇晃树叶的指引下逃出了玉虚宗。


    老妖怪怕被人发现自己是老妖怪。


    所以他让忘川殿隐于秘处，此刻自也无人能阻散修的逃亡路。


    金色光点犹若星光，将陆曜鬼环绕。


    似乎在催促他快一点。


    快一点追上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