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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给法师断姻缘

    第131章 选圣女


    曾经的奉池殿代表着母尊, 如今算是他漆宿的所有物。他穿过漆黑的甬道,走了百来步,通过几道石门, 视野豁然开朗。


    宽阔的石洞里种满了三界罕见的仙草,无人采摘的药草上盘踞着灵气, 整个石洞都充盈着浓郁灵气。地面乃是从三界名山中开采出的极品地脉铺就而成, 石壁最上方镶嵌着婴儿脑袋般大小的鲛珠。


    从活的鲛人体内直取的鲛珠除了照明还有滋补之效,只见鲛珠内析出水滴,恰如人鱼的眼泪。淅淅沥沥的如小雨般浇灌在仙草上, 氤氲水汽飘飘渺渺,宛若天人洞府。


    每次踏入这里, 漆宿浑身毛孔都舒展开,这里是他的苦难地,但更是他的福祉。


    他卸下身上的威压, 戾气,穿过仙草的步伐变得又缓又轻, 仿佛怕惊扰了谁。走到中间祭台,漆宿撩开袍子,三跪九叩后打开放在祭台中间的锦盒, 从里面取出一根香烛。


    他拿着香高举过头顶,随后点燃动作谨慎的插进香炉里。漆宿匍匐在地,静静等待神迹降临,虔诚的模样和以往来求他卜卦的凡夫俗子并无两样。


    待香烛燃起袅袅青烟, 肉眼可见,石洞里仙草的生机快速流逝,眨眼间钟灵毓秀的石洞到处都是荒芜死寂,鲛珠接连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啪的一声破碎,明亮的石洞陷入昏暗。


    漆宿紧绷着背脊,大手紧紧扣在地面,激动的心怎么也抑制不住,眸底疯狂尽显。随着最后一颗鲛珠熄灭,他期盼地仰头。


    黑暗中,香烛的一点猩红格外显眼。一猩点红变成两点开始闪烁,青烟中勾勒出一个大概人形,亦如当初他生死垂危时见到的。


    “恭迎吾主降临。”


    漆宿激动的浑身颤抖,他高举着双手行着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漆宿,好久不见。”洪厚古朴的声音像从洪荒钟传来,又似寺庙里的古钟声,轻易穿透人心。


    见到青烟凝聚的黑影开口说话,漆宿眼中敬畏更甚,他恭敬回答:“承蒙主神照顾,漆宿才有今日。”


    “古檀香只有一支,你点燃它,可是找到因果脉了?”


    漆宿毕恭毕敬:“是,主神吩咐小人寻的因果脉,小人在一千年前便寻到了,特意收她为徒将人养在身边。您提醒过拥有因果脉的人可能不止一人,小人发现一个名为阿檀的女子身上也带有因果脉。”


    黑影没有说话,漆宿脸上难得出现忐忑。他斟酌地问:“可需要我将人带到您跟前来看一眼,到底谁是真正的因果脉?”


    “无需。”


    “说说那个叫做阿檀。”


    漆宿先是一愣,立马道:“她是个弃儿,被衡宣捡回族中,自幼在母妫族中长大。除了御蔻,她是第二个我看不透命格之人。”


    “还有吗?”


    “她与天界的北忻走得很近,两人形影不离,若小人没有猜错,他们应当是道侣。”


    黑影沉默了半晌,问起了三个月前吩咐的事:“让你寻的嗟嚤杵找到了吗?”


    漆宿心中一紧,还好他及时从北忻手里将东西拿到,他召出嗟嚤杵双手递上祭祀台上,“找到了,在这里。”


    阴凉的风刮过,青烟转了个弯,凝聚的黑影俯身到嗟嚤杵四周,只见嗟嚤杵被黑影全部吞噬,片刻后嗟嚤杵上的青烟散去。漆宿用余光瞅着,不敢多看。


    “你做的很好,吾很欣慰,吾现在还有一件事需交予你去做,完成后届时你将成为三界主宰。”


    漆宿得到黑影的准确答应后,从头到脚的血液开始沸腾,眸底升起两簇名为权力的焰火,他努力克制自己喜不胜收的表情:“但凭主神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黑影很满意漆宿的回答,黑雾卷着嗟嚤杵放在漆宿手里,“你去,拿着嗟嚤杵,弑邪神。”


    漆宿身子一僵,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弑神?”


    黑影呵呵笑出声,言语轻蔑:“她算什么神?你找到的那个名为阿檀的女子。叫她上古邪神都是抬举了她。”


    “你一定好奇吾为何要你寻有因果脉的人。”


    “千万年前上古神灭并非偶然,而是上古神里出了叛徒。邪神蓄意谋划覆灭上古界,杀了所有上古神。吾追捕邪神耗费一身功力,才让邪神转世成肉/。体凡胎。如今她没有过往记忆和力量,正是力量最薄弱之时,也是解除三界大患的最好时机!”


    黑影话锋一转:“记住,若是你不敌她,只需用嗟嚤杵扎入她的心脉,届时她将魂飞魄散。”


    “你可能做到?”


    黑影不知何时扩大了数倍,巍峨健壮的身体朝漆宿欺压而来,有着排山倒海之势,那不容拒绝的威压,漆宿相信只要他说不,下一秒他的神魂将碾灭成渣,或许连渣都不如。


    漆宿怎么会说不,黑影所有的一切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心中生涌出豪情干劲来,他铿锵道:“小人能!”


    “吾就知道没有看错人,当初你身陷囹圄尚斗志昂扬,如今的你定然不会让吾失望。不久后上古邪神将霍乱三界,你手持圣器,责任重大啊……”


    “灭了邪神向吾增明自己,吾才放心将三界交到你的手里。”


    漆宿丝毫不怀疑黑影说的话,当初若是没有黑影,他不可能活下来,习得一身本领走出奉池殿,成为母妫族大权在握的大长老。黑影的话语对他而言不是有毒的罂粟花,而是正中下怀,是替他搭好


    了前往权力巅峰的梯子。


    简单的几句话道出漆宿的野心与欲望,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号令三界,众人臣服在他脚下的浩瀚壮观画面。


    青烟散去,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淡,连带着声音飘渺如烟:“吾期待那日的到来。”


    漆宿的面色浮现不正常的红色,那是野心在叫嚣。在香烛燃尽之时,他高声道:“小人一定匡扶正义,让上古邪神魂飞魄散,再无霍乱之能!”


    黑影消失的那刻,戒律堂深处被炎阳笼罩,四肢拴满铁链的佝偻身影发出一声畅快轻笑。很快,又陷入一片死寂,徒留火苗的炙烤声。


    与此同时,戒律堂的牢房角落里靠墙静坐的人蓦然睁开眼睛,眼里闪过凌厉的光。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里一丝金芒快速流窜而过,不看她的眼睛,脸上数道污渍盖住了原本的肤色,齐整的衣裙像破布条一般挂在身上。嘴角处难以遏制地涌出一股股血沫,背脊和墙壁相贴的地方鲜艳的红不断向四周晕染。


    奉池殿内气息一出现,掩盖的再好,阿檀仍然第一时间感知到。她耷拉在地的手随意掐算了一番,得到结果后阿檀勾起唇角,重新合眼。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现在只需等待。


    这是一间有窗杦的牢房,白日阳光顺着小小的窗杦爬进来两回。


    天边浮白又一次吞噬月光吞噬,牢房通道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只见来人最终停在了牢房门口,随后牢房上绘制的禁忌从外消除。


    这一切阿檀都仿若未察,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丝毫不关心来的是谁。


    “大胆!大长老到了,还不下跪?”阿檀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她不耐烦地看向来人。


    卞红横眉冷对的嘴脸映入眼帘,她笑道:“原来是手下败将呀!叫姑奶奶做什么,还想挨打?”


    此言一出,卞红的肺都气炸了,没想到臭丫头到了大长老面前依旧落她面子。


    今天她就要替母妫族,大长老好好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漆宿抬手制止了卞红动作,就是这一下,阿檀像终于舍得般将目光移了过来。


    过去在族中,都是远远见过他的背影,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漆宿。


    身量一如她所见,高大挺拔,配着刚毅的脸庞,就是三界公认的不会私相授受的母妫族大长老。可阿檀却觉得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蛰伏着随时能钻入人心脏的毒蛇,和那位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两人眼对眼,漆宿看似面无表情,无形中散发浓浓威压直逼向阿檀。


    阿檀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放在身后的双手青筋爆出才让不至于弯了背脊。


    半晌,漆宿眯着眼睛,收了威压,幽幽地道:“你私自逃出母妫族,后又偷偷回族将你师姐带了出去。作为师父,衡宣在弟子私自出族时没有进行规劝,反倒找了个由头将其余两个弟子也送出了族,当真是将上梁不正下梁歪惯行到底。”


    “按照族规,私自出族不归者,当处以刺刑。不过你运气不错,天后娘娘昨日下旨,要在今日母祀节选出新任圣女,母妫族所有适龄女子都要去参加。”


    漆宿睨眼看着阿檀:“收拾收拾去参加圣女备选,若是被天意选中了成了圣女,本尊会免除你和你师父的死罪。若是没有。”话没有说完,嘴角冰冷的笑已经代表了下场。


    卞红早知大长老过来是要做什么,在她看来,人出去了更好,这样她就有机会好好收拾这个臭丫头。


    见阿檀坐着没有动,她冷嘲道:“你真是走了大运,赶上天后娘娘下旨这次母祀节选出新任圣女,还不快谢恩!”


    阿檀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漆宿也不在意阿檀如何,说完转身离去,经过芥子明时停顿了一下。


    芥子明弯腰低头退至一边,卞红见漆宿已经走了,牢房里的两个人都是她不对付的,甩着衣袖也跟着离开了,牢房里一时只剩下芥子明和阿檀两人。


    阿檀紧绷的背脊松弛着靠在墙上,两人静默了一会,芥子明打了一个响指,从暗处走来一个背着医箱的蒙面女子。


    “距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时间比较紧,这是我寻来的医修,她会帮你把身上的伤治好,尤其是之前身体的暗伤。”


    芥子明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阿檀目光一闪,抬头露出讥讽的笑。


    “子明公子这是在假公济私,你主子知道你背地里的这些动作吗?你不如给我透露一下,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芥子明好脾气道:“想知道就治伤,离开这里你便知道了。”


    “有没有人说你这个人很矛盾,把我抓进来的是你,要让我离开这里的人也是你。长年演戏,你已经习惯两幅面孔了不成?”


    “随便你怎么说。”芥子明的语气平淡,示意医修上前为阿檀搭脉。


    见她依旧不愿伸手配合,芥子明蹲下身,强行桎梏阿檀的手,“乖乖治疗,成为圣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半个时辰后,芥子明放下一整套衣裙,“我在外面等你。”


    医修对着阿檀行了一礼,跟着芥子明出去。


    神识判断暗处的人离开后,阿檀抬起左手手腕,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出现紫色小点,豁然是阿古古。


    方才收到芥子明的暗示,她立马借着和芥子明的拉扯,将蛊虫重新埋入体内。


    如两人所料,医修离开戒律堂外连拐了数次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左拐进入一处荒芜院子。


    “她体内可还有情人蛊?”


    高大挺拔的背影医修只敢看一眼,她弯腰低头禀报:“回主上,属下能确定她体内有蛊虫,至于是不是情人蛊……”


    在漆宿冰凉的视线扫过来前,她解释道:“我自幼离开了黑寨,蛊术并不精通。不过那女子的身体被蛊虫掏空的厉害,只要她强行动用大量灵力,一定会反噬,重则殒命轻则变成活死人。如此推算,此蛊虫定是情人蛊无疑,寻常蛊虫是没得这般厉害的。”


    漆宿强大的气场让医修额间冒出细密汗珠,大气都不敢出。见他抬手,她如释重负地行了一礼,就此告退。


    “居然没有动别的心思,难道是我看错了。”


    想到什么,漆宿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的笑声。


    “很好,又多了一重筹码。”


    天蒙蒙亮,熙熙攘攘的声音在母妫族各处响起。等旭日从云集山外升起,微风送来清晨草木的芬芳。


    所有的族人穿戴整齐,聚集在池林的祭祀广场上。祭祀台上站着身着红绿祭服,脸带青面獠牙面具犹如恶鬼的长老们。广场上的人眼里没有一丝害怕,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祭祀台。


    嘹亮的号角声一响,铜铃声的清脆声下是生涩难懂的低吟,或高或低的音阶似诉说古老而神秘的岁月,净色的符文从祭祀台上飘起,长老们手持铜铃跳上祭祀台上摆放的盘鼓,提腕,蹁腿跳跃,足尖于鼓面起伏,所有族人的心脏


    声与振动而出的咚咚声共舞。


    吟诵的是上古祈福篇,跳的是去灾舞,这一次的母祀节是一千年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


    过去不能来参加的族人,此刻双手合十含着泪低头祷告,阿檀趁着这个时间站在队伍末端。


    她刚一站定便听到四周的抽气声,只见祭祀台上的长老搭起了人塔,一道黑红身影于人塔顶端落定。他手上不断挥舞着,借着朝霞,金色铺满了母妫族的天空,金红交织的天空绚丽的犹如神迹。


    一滴。


    二滴。


    三滴。


    仰头看神迹的族人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还不待她细细查看,体内灵气顿时涨了一点。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捧着手张开嘴,试图接住每一滴水珠。


    水珠越来越多,反应慢的族人也回过神来。水珠似坠入油锅,广场上四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们高喊着“灵光露”,眼中满是希冀。


    阿檀眸子一暗,灵光露顾名思义能提高身体素质,族中甚至一度传言没有占卜天赋的孩子服下一滴灵光露便能生出占卜之能。


    以往只有能力出众者或是长老一脉能得到大长老恩赐,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尝一尝灵光露。淅淅沥沥的一场小雨,让所有母妫族人对着漆宿又拜又叩。


    “神灵在世。”


    “大恩大德。”


    “再造之恩。”


    诸如此类的话在阿檀耳边络绎不绝,她蹲在人群后面,冷眼看他们哭天抢地的叩拜。


    早在水珠凝聚的第一时间,阿檀就开启了防护罩,她不相信漆宿这般虚伪的人会无条件给出如此大的好处。身边逐渐疯魔叩拜的族人在阿檀眼中亦如当初在桑城见到的臣民,只是他们依旧有着自己的神智与思考,不似桑城子民那般似牵线木偶。


    她敢肯定灵光露里一定掺和了东西,就是不知其中到底是何物,居然能在人心中强行种植信念。


    漆宿悬停在祭祀台上享受着族人的敬仰,这就是他梦寐以求,苦苦追寻的。今日只是一个族,要不了多久叩拜他的就是三界众生。


    他俯视着所有人,开口道:“天后有旨,圣女朝月素秉柔羸,久旷其职,今禠其位。当择灵秀之姝,承圣女之位,以司占卜。”


    “今日不拘泥于身份,无论是否进入池林修炼,凡满一百岁的族人都可以参选圣女一职,符合条件者一律进入揽痴楼候选。”


    漆宿的声音夹杂着灵力,广场上每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巨大惊喜砸得人头昏眼花,一时拥护漆宿的呼声达到了顶峰。


    阿檀跟着人流涌向揽痴楼,定了定神,她抬脚踏入楼内。


    “刷”的一声,只见挂在腰带上的代表她身份的令牌发出金芒飞向空中。她抬头望去,揽痴楼的上空早已挂满了令牌,密密麻麻的数量让人头皮发麻。


    漆宿站在高台上:“新任圣女择选有三个条件:一曰容止端丽,姿仪淑均;二曰试以占卜之术,石耀光华为通;三曰因果石自择,天命所归者立为圣女。”


    “第一关,容貌不合格者,出局。”卞红说完,头顶上悬挂的令牌瞬间熄灭了四分之三,其余令牌则在一刹那发出耀眼的光,灿然若星辰。


    立马有人发现凡是令牌熄灭者,身上都没有被金光标记。


    反之,被金光标记者的令牌亮如星辰。脑子转得快的人想通缘由后,有面带遗憾的,也有不甘心如此结果想要在争取的,无论是哪种都在卞红一声令下,被一股巨大拉力拉出了揽痴楼。


    刚才人满为患的揽痴楼瞬间变得空旷,现在剩下的约莫百来人左右。留在的人或欣喜过了第一关,或还惊魂未定方才那般多的人被强行离场。


    卞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确定站在后排角落的阿檀留下后,她勾起嘴角道:“第二关,一炷香的时间,无法用灵力点亮占卜石者,出局。此次落选者,可进入池林内修炼占卜术,甚至有机会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


    最后一句话的威力不亚于获得灵光露,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火苗,纷纷盯着从两侧鱼贯而入的仙侍,一时紧张的气氛油然而生。


    她们目光灼灼地落在仙侍手中托盘,那里放置着一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白色石头。


    这场圣女之选,胜者进入最后一关,有机会成为圣女一步登天;败者也有机会进入池林成为亲传弟子,前途一片光明。


    当其他人还在互相暗暗较劲时,拿着托盘的仙侍在阿檀面前停下,阿檀敏锐地察觉暗中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暗处的人很小心,不待她追查视线便消失了。


    察觉不对劲,阿檀没有去碰托盘里的占卜石。


    卞红巡视着场内,发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拿起占卜石往里输送灵力,阿檀却屹然不动。倒也好,测也好不测也好,这一次她必定会落她手里面。


    一炷香后,卞红一一检验仙侍托盘里的占卜石,刚要宣布出局之人。


    台下传来一道清扬的声音:“弟子有话要说。”


    众人纷纷扭头朝队伍的后面看去,阿檀前面的人甚至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站在弟子首位的紫瑶终于看清了阿檀的模样,超凡脱俗的容貌让她心惊不已。


    御蔻是族内公认的美人,这个女弟子的容貌比之御蔻更甚。听姑母说御蔻深受重伤短期内醒不过来,她的第一想法就是:她的机会来了!


    以往有御蔻的地方,她紫瑶只能屈居她之下,如今她离圣女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和她抢。


    正想着用什么方法能让阿檀落选,待看到阿檀腰侧没有悬挂因果铃,她眉心忽地展开。


    不过是一个连池林都未进过的弟子,想来没什么背景,说不准就是个杂役。她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悠悠收回目光。


    阿檀丝毫不惧四面八方的目光:“弟子方才没有测试占卜力。”


    台上年纪较长的三长老问道:“你为何不测?”


    卞红截住话头:“规定在一开始便说完了,一炷香内测试完,占卜石未亮起者出局。怎么,你莫不是没有占卜之力,想靠着耍滑头进入第三关?”


    阿檀无视卞红:“回长老,我的占卜石被人动了手脚。”


    卞红眼皮一跳,怒叱道:“荒谬。”


    阿檀懒得和卞红纠缠,她扬声道:“大长老,弟子请求换一块新的占卜石。”


    漆宿眼皮都没有掀,就当所有人觉得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定会被大长老严惩后,漆宿悠然开口:“给她换一块占卜石。”


    此言一出,卞红急了!


    “大长老,占卜石都是我亲自过目过的,绝不可能有问题,定是这个小辈胡说八道。”


    “那卞红长老认为如何处置?”


    卞红脸上堆起笑意:“今日是母祀节,不宜大动干戈,就由我带回去好生教导一番。”感受到漆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急忙添了一句:“我定会让她好好悔过,改掉胡说八道的毛病。”


    芥子明适时开口:“我看是卞红长老需要改掉胡诌的毛病才对。”


    “芥子明你!”待看见芥子明手上的占卜石,卞红止住了话头,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主上,这块占卜石,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见芥子明将占卜石递到漆宿面前,卞红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内心尖叫着:不要接不要接!


    事与愿违,漆宿拿起占卜石不过一息,占卜石尽数化为灰烬。


    漆宿掀起眼皮看向卞红,只一眼卞红感受到宛若被野兽标记的恐慌,她慌乱跪下求饶:“大长老,我……我一时疏忽……”


    “戒律堂,领一千笞刑,禁闭三个月。”


    漆宿懒得看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卞红砸入无间地狱,她双眼空洞无力瘫坐在地上。


    她曾见过受过一千笞刑的人,那哪里算是人,顶多算白骨上挂了一些皮肉,苟延残喘的活不过半个月。


    这一段插曲,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阿檀身上。


    其中探究,好奇者居多。反倒是之前轻蔑阿檀的女弟子,没有回头看。


    紫瑶此时如坠冰窖,靠着强大的心理作用才没有颤抖。姑母突然被打入戒律堂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从此她的靠山没了。


    她慌乱了一阵,立马振作起来。既然姑母无用了,那她就自己挣出一条出路来。她重新抬起头,不断挺直背脊。


    仙侍换来新的占卜石,这次没有意外的阿檀将灵力输入占卜石,石头从内往外亮起。


    仙侍将阿檀的占卜石递给三长老,她看了一眼,宣布道:“紫瑶、项梦、慕香……”


    她缓缓念了二十几个人名,就当众人以为全部念完时。


    “阿檀。”所有人的目光又如飞蛾扑火般聚焦在阿檀身上。


    “余下的人出局。”


    “能走到第三关,说明你们都是天赋极佳的孩子。最后一关很简单,由族中圣物因果石自由抉择,被选中的人则是新任圣女。”三长老说完这句话剧烈咳嗽起来,能看出她的身子并不


    好。


    等胸口的气顺了后,她起身向漆宿行礼:“大长老。”


    漆宿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高台边缘从衣袖里挥出一物。


    那物体带着七彩光芒,离开漆宿后高速在揽痴楼内跑了起来。


    所有人都仰长了脖子,屏气凝神,期待下一秒因果石能选择自己。只有阿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下一秒疯狂乱窜的因果石像被定住了一般,直直朝着一个方向往下坠。


    紫瑶回过神,看清那个方位站着的人是谁,想要跑过去却为时已晚,因果石正正当当的落在阿檀掌心。


    这一幕落在众长老眼里也是惊诧不已,因果石居然绕开这辈出众的弟子不选,反倒是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而参与那晚追捕阿檀行动的长老,脸上除了惊疑还带着一份拘束与不自在。


    按族规,圣女在族内的地位屈居母尊之下,身份地位远超她们这些长老。这以后,她们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这个新任圣女。


    毕竟那晚她们齐齐围剿她,还在戒律堂对她动用了刑罚……


    阿檀不知众人的心思,她看着手里的七彩石子,终于明白这该死的熟悉感从哪来了,这不就是苦海下面的要多少有多少的苦海石吗?什么时候落到母妫族手里摇身一变成为了圣物,还叫什么因果石。


    阿檀这副看着石头想笑不笑的模样,落在其他没有被因果石选中的弟子眼里格外刺眼。


    紫瑶尤其觉得阿檀笑就是在嘲讽自己,她心中接连涌上的情绪很纷杂,失落、无力、忿忿不平以及迷茫。


    随着数道“圣女万安”,她不甘又没有任何办法的朝着阿檀屈膝。


    揽痴楼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待听到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对着揽痴楼齐齐下跪。


    戒律堂里,身材佝偻干瘪的人睁开眼,喃喃道:“天快亮了。”


    第132章 为鱼肉


    揽痴楼钟声震震, 族中祭祀台上的鼓声回响了九九八十一声。


    隆隆鼓声中,揽痴楼的天空一点点渲染成紫色,鹤鸣九宵, 氤氲遍地,仙乐齐鸣, 天边的祥云化作鱼鸟虫兽在空中翻腾嬉戏, 铺就一道横亘天际的锦绣大道。


    天空飘落漫天花瓣,人人争看天空异相,却见云端里飞出一顶香轿。


    轿子四面的轻纱用鲜花挽起, 轿子的四根轿杆分别放在四位孔武有力的仙侍肩上,两侧站立的仙侍手挽花篮或拿着熏香, 轿子后面跟着母妫族的长老们,长长的天路一路铺向九重天。


    待仪仗过尽,天空的霞光骤然一收。众人才想起, 方才轿中圣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难以窥清她的真面目, 只记得圣女周身气度不似寻常人。


    仙鹤为引,仪仗直达天界。


    以云为基,霞光为路, 星辰为缀,无垠云海托起天界鳞次栉比的万千宫阙。


    阿檀端坐在轿子里凝神望着,原来当初那一片血色下的天界是这般模样,就是不知北忻现在在哪座宫殿里……


    淮渊殿是位于天界偏远地方的宫殿, 叮叮当当的铃声自遥远天际响起。昏暗殿内,唇色惨白的北忻缓缓睁开眸子。


    “离阳。”


    少年从火焰中凭空跃出,声音掩不住担忧:“主人。”


    “你去……咳咳咳,看看外面因何事如此嘈杂。”


    “是。”离阳一步三回头抿了抿唇, 最后决定就离开一会,他很快就会回来!


    庞大的仪仗队打从南天门出现就引得众仙观望,仙子仙娥聚在一块叽叽喳喳。


    “今日倒是稀奇,久病不愈的母妫族母尊居然登临天界。”


    “非也,听闻是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仪仗。”


    “原来是母妫族新任圣女。”那人望着远去的仪仗出神:“母妫族圣女容貌历来超尘脱俗,就是不知和我们天界第一美人玄华仙子相比,谁更貌美。”


    “新任圣女以后来天界的机会还多着呢,有的是机会瞧见她的模样。”


    站在树上的小鸟望着消失在云端的仪仗,扑棱着翅膀飞回了淮渊殿。小鸟轻盈地落在窗杦上,用鸟喙一顶,窗杦立马打开一条小缝。


    他灵巧地跳了进去,落地瞬间幻化成俊秀少年郎。


    离阳脚步轻盈回到北忻身边,“主人,外面是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仪仗。”


    “母妫族新任圣女……”北忻琢磨着,刹那间似相通什么,手掌撑着地板踉跄起身。


    “主人你要去哪?你的身子还未养好!”


    “阿檀来了,一定是阿檀来了!”-


    阿檀下了轿子,放眼望去白玉石阶上矗立着纯白宫殿。


    宫殿牌匾上书写着几个大字——云渺天宫。


    身着雪白服饰的仙娥位列两旁,一位头戴珠花发髻上斜插着一把华丽步摇的女子含笑走向前,对着漆宿行礼。


    “漆宿长老。”她又转身看向阿檀,笑容淡了很多,“这位想必就是新任圣女吧!”


    说话人的打扮不似普通仙娥,应该是天后身边的仙官。不管仙官态度如何,阿檀决定饰演一个初登圣女之位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人。


    或许是阿檀拘束的模样取悦了白衣仙官,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了几分,眼里倨傲丝毫不变:“天后娘娘还在殿中等着见新任圣女。”


    阿檀浅身福礼:“劳请仙官大人带路。”


    从玉白的石阶上去,穿过宫殿大门,白衣仙官将她们带到大殿廊下。


    “您请。”站在最前面的漆宿泰然自若地走入殿中,阿檀跟在后面抬腿向前迈了一步,却被白衣仙官抬手拦了去路。


    “圣女,请您在这边稍歇,静候天后旨意。”


    阿檀内心啧啧,漆宿与这假天后几乎没有一点遮掩说明漆宿有了十足成算能顺利除掉她,所以不需要在她面前遮掩。


    他们行事如此大胆,作为天界第一掌权者天帝不可能视而不见,除非天帝也在他们掌控之中。


    阿檀垂着眸子思绪万千的模样落在白衣仙官眼里就是畏畏缩缩的小家姿态,她清高地扭过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腹上。


    殿内,漆宿大步穿过珠帘从背后一把抱住还在更衣的朝阜,耳鬓厮磨尤不够,一口咬住小巧的耳垂。


    “嘶,这般猴急,叫人看了笑话。”朝阜推搡着漆宿的脑袋,却反被一股大力推倒在榻上。伺候在一旁的仙娥早在两人相拥时便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不是阜儿你想要的吗?”漆宿双手撑在朝阜身侧,眼神带着侵略性,一寸寸扫过身着凤穿牡丹抹胸的朝阜,好似要一口将人吞噬掉。


    他的视线落在朱唇上,“若非你允许,想要公开我们的关系,刚才最先进入殿中的该是那个黄毛丫头才对。”


    朝阜被这双深情眸子勾起欲/。火,她伸手一把勾住漆宿的脖子,腰腹用力,将人压在身下。美人眸中透出狠辣,率先狠狠咬在漆宿薄唇上。


    朝阜用力吻着了一会,才眸光定定地说:“我就是要告


    诉他们所有人,你才是我想嫁之人!”


    漆宿勾了勾朝阜的脸颊,一双眸子阴郁地骇人,“别急,很快我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


    朝阜依偎进漆宿怀中温存:“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殿外,阿檀等了半个时辰,白衣仙官施施然从殿内走出。


    “天后召母妫族新任圣女进殿。”


    她严肃交代:“圣女谨记,进入殿后不可随意张望,尤其是不能直视娘娘圣容。”


    见阿檀低眉顺眼地点头,白衣仙官这才满意。


    云渺天宫就如宫殿名称,整个殿内极尽素雅,云雾缭绕。


    阿檀缓缓走入殿中,朝着主位上的人行礼:“母妫族新任圣女阿檀,拜见天后。”


    趁着行礼的空档,她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主位。轻薄的纱幕挡住背后人的真实容貌,依稀只能看出大概容貌。


    轻柔的女声从幕后传出:“抬起头来。”


    阿檀垂着眸子照做。


    “果然母妫族圣女的容貌姿色都是一等一的。”


    “不及天后娘娘风华万代。”


    阿檀的回答显然取悦朝阜,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檀。”


    “稽首古旃檀,曾共释迦语。你的名字倒是充满禅意,人如其名,是个妙人。”


    随着她轻轻抬手示意,白衣仙官高声道:“母妫族众人接旨。”


    阿檀拱手道:“臣接旨。”


    白衣仙官蹙眉说:“阿檀圣女,您该向天后行大礼,双膝跪地接旨。”


    阿檀犹犹豫豫地开口:“若臣没有记错,母妫族族规圣女只可跪天地恒宇。若是跪天后娘娘,恐折天后娘娘福运。”


    少女怯懦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在朝阜脸上,她目光喷火,长甲狠狠掐住虎口。


    白衣仙官也被阿檀的言论惊到了,愣了几秒才厉声斥责:“好大的大胆,娘娘还没有下旨册封,居然就开始摆圣女的谱,这要是册封之后还得了,来人!”


    身着白色盔甲的玄天卫整齐划一从殿外走来,训练有素的将阿檀包围住,这个场面让跟来的母妫族长老们又惊又恐,纷纷指责起阿檀。


    “将这个冒犯天后娘娘的女子拿下!”


    “慢着。”站在一旁的漆宿走到中间,“天后娘娘勿要动气,母妫族族规确有此条,圣女可不跪任何人。这事怪臣,是臣没有及时禀报。”


    朝阜没有被安慰到,反倒对漆宿揽责的行为心生不喜,她眼皮一抬,白衣仙官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漆宿长老何须为她开脱……”


    “天后娘娘。”低沉的声音仿若一盆冷水,泼向朝阜。


    她瞬间清醒过来,多年身居高位已经让她容忍不了任何人的无礼。想起漆宿交代阿檀和那个孽子的关系不一般,朝阜硬生生吞下心中的不适,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扬声道:“云茶,不得无礼。母妫族圣女是天地孕育的因果石所选,也是身带天命之人,站着接旨也无不可。”


    云茶跟在朝阜身边趾高气扬惯了,这次显然以为还要继续唱黑脸,“娘娘,您是三界最尊贵的人,小小母妫族圣女自然该对您行大礼。”


    朝阜说出那番话本就心中忿忿不平,云茶不懂眼色的行为更是令她恼火至极:“云茶,如今你是要做本宫的主了?”


    云茶是个聪明人,回过味来,急忙跪下:“臣不敢,请娘娘恕罪。”


    “宣旨。”


    云茶听出了风雨欲来的黑暗压抑,她相信只要再多一句嘴,被玄天卫押下去的人就是她。


    她连忙起身宣读:“母妫族众人接旨。”


    “母妫族女阿檀者,容仪瑞丽,性行温庄。卜筮之才特异,足堪圣女之任。冀尔嗣位之后,恪守其职,秉公忘私,怀仁爱以泽众。”


    阿檀对着天后方向一礼,直起了身:“谢天后娘娘。”


    “以往因朝月圣女身子不好,占卜一事都是由漆宿长老代劳。如今母妫族有了新任圣女,不如借着本宫这次寿辰,为天宫卜算一卦,也算是向三界宣告母妫族有了新任圣女。”


    阿檀刚想回应,身后突然传来宫娥焦急的声音。


    “北忻殿下,娘娘没有传召,您不能进去。”


    “滚。”


    怒喝声传来,只见北忻身着玄衣,脸色阴沉可怖,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阿檀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如此失态。北忻环视人群一圈,在看到阿檀时眼睛像是有了焦距。


    原本要入殿捉拿人的玄天卫退至殿宇两边,北忻回过神来,明白方才估计只是朝阜虚晃一枪并不是真的要动手,但他还是大步走到阿檀身边将人护在身后。


    这一幕太过熟悉,阿檀仿佛见到上辈子北忻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四周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将她护在身后,愿取出胸口的肋骨偿还天后生育一场,只为了放她走。


    和今日的场景如出一辙,知道北忻误会了,阿檀上前一步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握住他的手。


    端坐高位上的朝阜看见北忻目中无人样子,再次爆发:“北忻,突然闯殿到底有没有把本宫这个母亲放在眼里,积骨山就是这样教导你礼仪的?”


    北忻不爱搭理她,冷声道:“参见天后。”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阿檀的每一处,见没有伤到分毫才放下心来。


    漆宿截住了朝阜刚起了一个音的话头,面带微笑地说:“原来北忻殿下与阿檀圣女交情匪浅,不如就让北忻殿下带着阿檀圣女前去熟悉一下瑶池,也避免娘娘寿辰时出了岔子。”


    “娘娘您说呢?”


    半晌纱幕后才传来天后的声音:“漆宿长老言之有理,北忻你要好好招待阿檀圣女。”


    阿檀和北忻都懒得猜两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直接告退离开云渺天宫。母妫族的长老也在云茶的带领下去了隔壁偏殿稍作休息,殿中一时只剩下朝阜和漆宿。


    朝阜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她抬手将放在身侧的香炉砸向漆宿。


    香炉烟灰滚烫,轻易给漆宿脸上撩起数个水泡。


    见漆宿没有挪动一步,朝阜又气又急:“你为何不躲。”


    漆宿反手握住朝阜伸过来的柔荑:“总要有人给阜儿出出气,为了我们的大计,阜儿你再忍耐几天。”


    朝阜委屈的很:“他们一个两个都不将我放在眼里,简直太过嚣张。”


    “嚣张不了多久了,就让他们再轻松两天。”


    朝阜眉宇间浮现一丝愁容,漆宿轻声的说:“阜儿可是一天都等不急了?”


    “不是的宿郎,其实我有在努力克制。只是……”朝阜现在回想起,最近每一次动怒,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气头上的那会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般,好像不将人就地解决难消她心头之恨。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是想控制不生气,越是控制不住,你说我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你是最近为了乜儿忧心,思虑过多,没有好好休息,精神不济才会如此。”


    “可能是如此吧,乜儿这个孩子真是让我头疼,不像你也不像我,不知道像了谁?”


    漆宿没有回答,反倒说:“阜儿你眼下乌青过重,可见昨日睡的不好,现在无事我陪你去塌上休息一会。”


    拉着人回到后殿,帮她更衣拆发,替她掖好被角,漆宿漫不经心地说:“这些时日就不要喝那方子了。”


    “为何?我们不是说好等平定这些事,立马给乜儿添上一个手足?”


    “阜儿你现在身体虚不受补,多喝再多汤药也是无用,不如等一切落定,我们再好生调理。到时候就算你说不要,那也晚了。”


    漆宿最后一句犹如给朝阜吃了一颗定心丸,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甜滋滋的。


    总算把人哄睡后,漆宿悄声移步到外间,候在一旁的云茶立刻上前。只见两人靠的极近,漆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云茶便福身离开。


    待漆宿回到屋内,屋檐下的黑色小鸟跟着云茶离开的方向飞了出去。


    此刻,阿檀和北忻在瑶池边信步。


    两人相顾无言,在他第十几次偷偷看过来时,阿


    檀一把拉住他,“你还好吗?”


    “我挺好。”


    阿檀气不打一处来:“深陷水牢的好?”


    在云渺天宫拉住他的手时阿檀便察觉出不对,掌心冰得吓人,握住的第一反应就是松手。这分明是寒气入肺腑骨髓,她想了一路,唯有天牢里的洗骨水才会致人如此。


    听出阿檀言语里压抑的怒气,北忻脸上带笑:“别生气,你知道他们不会将我怎么样,顶多就是给我点颜色看看。”


    什么一点颜色,分明是折磨,叫他说的那般风轻云淡。


    明白北忻不想多说,阿檀转了话头:“他们准备在天后寿辰这日动手。”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让我安心。”阿檀定定地望着北忻的眼睛,生怕他不愿意。


    不过还好,他答应了。


    “我听你的。”北忻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万顷碧波,“就像你说若是有人要取嗟嚤杵,让我不要抵抗,给他便是。”


    “阿檀,你还记得当初在桑城所有百姓被控制的事吗?”


    “怎么可能忘。”


    瞥见北忻脸上露出意味声长的神情,阿檀回过神来:“你找到根源了?”


    “或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两人站在白玉廊桥上,桥下水中星河倒转,金鳞朱尾的仙鲤欢跃,小小的尾鳍搅动万千星河。


    一对璧人畅游瑶池的消息当天传遍整个天界,据有幸见过的仙君说,一个是拜入法门派的北忻殿下,一个是母妫族的新任圣女,两个人站在廊桥上如胶似漆,看着关系不简单。


    消息传到北忻耳朵里他正在查看离阳带回来的药渣,他低头忙着,离阳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在外所见。


    “他们说您拜入法门派是虚,实则打着游历三界的名头在母妫族和新任圣女苟……”


    “离阳。”少年脖子一缩,以为北忻要教训他,却听北忻道:“你立大功了。”


    他挑出几根细若发丝的黑线举到他眼前,“你看。”


    “这是什么?”离阳凑近瞪大眼睛。


    “若我没有猜错,这是能够让漆宿操控他人的根源。”


    天界的另一端,仙子仙君都被两个主角的身份吸引,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三日整个三界都知道此事,就连独自开辟空间的母妫族也有所听闻,各处都在窃窃私语,只是怎么听都变了味。


    族人甲:“新任圣女从未听闻过名字,她是哪位长老一脉从未露面的小辈?”


    族人乙:“都不是,你没听说吗?新任圣女出自云集山。”


    族人甲:“衡秦长老的弟子?”


    族人丙加入讨论:“非也非也,是母妫族那个被遗弃长老的弟子。听说她们这一脉都私自逃出母妫族了,她们的师父衡宣现在还关押在戒律堂呢!”


    族人乙:“那她如何登上圣女之位的?”


    刚听了一耳朵天界八卦的族人丙卖起了关子,“咱们这位新任圣女可不简单,这里面水深得很嘞!”


    族人甲:“你知道?”


    族人乙跟着起哄:“快说说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族人丙:“我前面不是说了嘛,新任圣女和她师姐都自私逃出族了,为什么逃出去呢?”他停顿了一下,借着道:“据可靠消息,她是为了和天界北忻殿下在外苟合。”


    族人甲不可思议:“北忻殿下?”


    族人丙露出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他接着解说:“就是自小拜入发门派的那位殿下,传闻他这几百年在三界游历,这孤男寡女只身在外,可不就就犹如干柴遇到烈火,两人很快就那个那个了……”


    听八卦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没人发现拐角处一个身着粉裳的女子半低着头拧紧眉心,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咬牙切齿地扭动着手帕。


    在她身旁另外一个着黄裳的女子替她打抱不平:“紫瑶,一定是那个贱人靠着天界北忻殿下,夺了你的圣女之位!”


    紫瑶压制住眼中的凶狠厉色,眼角挂泪,脸上露出一抹伤心委屈:“含雅,别这么说,圣女哪是我们这等身份可议论的。”


    唤作含雅的少女面上更加不忍,眼底骤然迸发出坚毅的光芒。


    “紫瑶,你放心我不会放任这个贱人如此欺负你的,我去告诉我娘,让她和大长老说,替你做主,这般伤风败俗的女子绝对不可以成为母妫族的圣女!”


    “含雅,你别去。万一连累燕静长老和我姑姑般被打入戒律堂……她现在是圣女,惩戒一个长老更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件事就算了吧,我也没那么想当圣女。”


    “她敢!紫瑶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有些窝囊,你放心这件事我不告诉我娘,我亲自去和大长老说。”说完,含雅像个炮仗一般冲了出去。


    紫瑶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少女如同黄蝴蝶般翩然离去。见她消失的地方真是往漆宿的奉池殿而去,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眉眼冷淡。


    她在心底轻声说着:含雅,别怪我利用你,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了,不比你。你是长老亲女,定然会比我顺畅些……


    “啪啪啪”的掌声从墙头响起,紫瑶猛地抬头。


    朱红高墙内生的松树上,男子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斜卧在树干上。见她发现了自己不慌不忙地懒懒起身,吐出嘴里的草根,露出一抹恶笑来:“姑娘变脸的功夫习的挺好。”


    紫瑶寒毛倒立,他看到了方才的一切!那他会不会去和燕静长老告密……


    男子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紫瑶慌乱后退。如此近距离也叫她认出此人身份,是大长老从外带回来的人,只是不如子明公子受重视。


    闵谏章聊有兴致的看着小美人的脸色和染色坊一样丰富,他一步步将人逼到墙角,俯身说:“小爷这张嘴会不会和其他人说小爷不知道的,但小爷知道只要姑娘愿意跟着我,这张嘴小爷一定管的牢牢的。”


    “怎么样,考不考虑跟着小爷?”


    紫瑶紧咬牙关,闵谏章嘴角玩味的笑透着股疯劲,他注视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他掌控中的猎物,令人遍体生寒。感知到他的目光越发不耻,朝着某些地方移去,紫瑶控制不住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闵谏章被扇了,不怒反笑,紫瑶也是扇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泪珠不受控制涌出眼眶,她颤抖着声音说:“你给我滚开。”


    她不知道,她这副委屈模样说出的狠话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是让闵谏章的心犹如被小猫挠了一下,他欣赏了一阵美人落泪意犹未尽地说:“好巧,你的敌人也是小爷的敌人。”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紫瑶的注意力,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确定闵谏章话语里的真假性。


    闵谏章没有多解释,猝然贴在紫瑶的耳边道:“小爷等着你主动来找我。”说完,人足尖一点,飞身入了墙内。


    独留紫瑶呆愣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荒谬念头:或许他真的有办法可以除掉她。


    被人惦记议论好几日的阿檀此刻被漆宿拘在奉池殿。


    漆宿下了禁令宣告全族:天后寿辰在即,下旨此次占卜全权由圣女完成。因圣女此前没有系统习过占卜术,故而在天后寿辰前圣女都需要在奉池殿跟随长老学习。在此期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入闯入奉池殿。


    说是跟着长老学习占卜,实际上只有一个长老来教习阿檀。教的不是占卜之术,而是礼仪。在此期间漆宿一次都没有露面,因着禁令阿檀也无法联系芥子明,自也不知道这几天外面吵翻天了。


    被紫瑶当棋子使的含雅口出狂言,冒犯大长老与圣女被关入戒律堂,燕静长老因此疯了,发誓要找出幕后之人,而推动一切的紫瑶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思前想后好几日,最终在某个暗夜敲响了闵谏章的房门。


    这一切阿檀都不得而知,她忙着布局接下来的一切。


    终于,在天后生辰的前一日夜里,漆宿踏着露水而来,扔给阿檀一张纸籖。


    阿檀垂眼看完后纸籤自动燃烧殆尽。


    “大长老这是何意?”


    漆宿


    言简意赅:“明日天后寿辰,按这个占卜结果宣读。”


    “若是我不呢?”


    “那你的师父恐怕就要做个牺牲,你是选心爱之人还是选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师父,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大长老就不怕我将这个事情公之于众,晓谕三界?”


    她一半面容隐藏在黑暗下,晦涩不清的神情带着强势的侵略感,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过于高深莫测,分明是坐着,却叫他看出睥睨之势。


    “她是灭了上古界诸神的邪神。”黑影的话电光火石地擦过漆宿思绪,他呼吸一滞。


    “大长老,这是怕了?”


    漆宿脑子瞬间清明,她是神不假,可主神说过,她没有神的记忆,也没有神躯,那些神力统统都发挥不出来,如今她不过是稍微厉害一点的凡人。


    他冷哼出声:“圣女怕是没有本事教本尊怕字怎么写。”


    “说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是我怕。”-


    这一夜,阿檀在奉池殿枯坐了一整晚,这一夜同是多少人的不眠夜。


    天光乍亮,天际的深蓝彻底淡去转而呈现通透的淡紫色,一抹橘红从东方缓缓升起,金光照耀翻腾的紫红朝霞,就连天空飞过的鸟儿翅膀都染上了金晕。


    金灿灿的晨光射入室内和昏黄的铜灯争辉,照亮梳妆打扮的倩影。


    仙侍拿起锦盒里象征母妫族圣女的星辰月簪小心翼翼穿过云鬓,指尖微颤。镜面微凸,模糊了光影,却为镜中人消除几分锐利,添了朦胧柔美。仙侍望着镜中人,一时忘了言语。


    身旁捧着各类发钗的仙侍张着嘴更是看痴了,手一松,精致的发饰眼见要落地,站在一旁的长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后反手给了仙侍一巴掌,她斥责道:“怎么当差的!摔了这些事小,耽误圣女占卜吉时,有你好看的!”


    阿檀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出去候着。”


    挨了一巴掌的仙侍匍匐在地像只受惊的鹌鹑,反而打人的长老气焰高涨:“听到没,圣女叫你滚出去!”


    “我说的是你。”


    此言一出,打了人的长老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圣女下令,长老也无法反驳,只能应是,行礼告退前用力剜了一眼挨打的仙侍。


    阿檀掏出一瓶灵药,方才长老扇人用了灵力,仙侍捂住的脸颊已肿如发面馒头。


    “监督你们的人走了,放松些,不必拘束。”


    在屋内仙侍听来圣女的声音如晨光般清浅,轻易揉碎冷凝的气氛。


    她们敛住心神有条不紊的接着干活,近身伺候的仙侍蘸取胭脂,轻轻拍打于阿檀两颊腮畔。那红晕极淡,却中和了她面容自带的清冷,仿佛冬日里开出的寒梅,不让人觉得艳俗。


    描眉点唇,最后是换上圣女的朝服,紧闭八日的奉池殿大门咿呀打开。


    等候在奉池殿外的长老齐齐望过去,光柱下,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她缓步走来,一袭紫色流霞裁制而成的长裙,行走间如朝霞流动,光滑熠熠,腰间的银饰环佩轻响,暗香微动。


    霎时寂静一片,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


    晨曦阳光刺的阿檀眯了眯眼,站在最前面的芥子明收回留恋的目光,走向前恭敬道:“圣女,该启程了。”


    见是芥子明,阿檀想起答应他之事。环视一圈没有看见漆宿,倒是可以现在告诉他。


    看出阿檀的想法,芥子明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这是……不能在这说。


    阿檀收回朝向他的脚尖,大步朝前走去。


    代表圣女出行的仪仗腾空而起,母妫族中属于御蔻的宫殿突然踉踉跄跄跑出来一人。


    她疯了般的追着远去的仪仗,身后跟着好几个仙侍声势浩荡。


    “御蔻小姐,您刚醒来身子还没大好。”


    “御蔻小姐!您别跑了!”


    扮成御蔻的湛陈充耳不闻,她拼劲全身力气去追仪仗,脚上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湛陈后悔不已,她会醒来全因阿檀解除血契。想到她忍着反噬也要解除血契孤身前往天界,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走!”湛陈嘶吼出声,无奈她这具身子还没将养好,只能眼睁睁看着仪仗逐渐消失在云端。


    待小黑点完全消失在天际,湛陈双眼失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紫瑶听到动静随手拿起一件宽大的男子袍子披在身上,遮住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她小心挑开窗杦的一丝缝隙,见御蔻只着一身里衣状若疯妇,眼底露出一丝同情。


    转念想到这几日过的日子,眼底满是嘲弄,母妫族的双姝如今都像烂在泥地里。


    想到这里,紫瑶推动身边睡如死猪般的男人。


    闵谏章半睡半醒睁开眼,看见紫瑶那张漂亮脸蛋,习惯性将人揽入怀里,他低沉着声音道:“再陪我睡会。”


    紫瑶努力忽视腰间不适,咽下心中厌恶,柔声说:“芥子明跟在大长老身边去天界祝寿,你为何不去?你不是答应我一同对付那个贱人吗?”


    闵谏章脑子清醒了几秒,这几日不论白天黑夜的颠鸾倒凤让他欢愉极了,他总算晓得为何他哥会如此沉迷于女人。


    他将人搂进怀中,大手不安分的在身上游走,大嗅一口馨香后陶醉道:“你且等着,左不过这几日,她就会神魂聚散。”


    第133章 祈福台


    同样的话, 此刻在云渺天宫床幔后响起。


    天后一脸餍足地躺在榻上,望着身侧男人伟岸的背影,想起昨夜他的温柔, 心中难以抑制地涌出丝丝甜意。


    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腰,脸颊贴向男人结实的后背上, “我希望往后日日都如昨夜。”


    漆宿冷毅的面容戴上虚伪的面具, 转过身道:“阜儿,时辰不早了,你该携天帝出席了。”


    朝阜撇嘴, 在男人胸口找了一个舒适位置:“这本就不是我的生辰,再者说陪我出席的人就该是你。”


    接着两人又是一番温存, 漆宿及时抓住朝阜不安分的手,哑声道:“阜儿,你再不露面, 那群人该起疑了。”


    朝阜依偎在漆宿肩头,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双颊飞上两抹绯红,动情的她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念念不舍地拿起床上散落的衣物,拢住胸前大好风光要往下走, 却被外力一拉摔回塌上。


    见是漆宿作怪,朝阜嗔怪道:“让我走是你,不让我走也是你!”


    漆宿体贴地撩起女人粘在额角的青丝,细心叮嘱:“切记今日万事小心。”


    “好, 你就等着做我的夫君吧!”朝阜扔下这句话,去到外间传唤仙侍梳洗打扮。


    她没看见,躺在塌上的男人脸上的情绪悉数褪去,只余下野心勃勃, 势在必得的笑-


    巍峨天宫宝殿悬浮在云海中,白玉殿顶追着霞光变化万千,巨大的光柱破开云霞声势浩荡的直通天界,数以万计的金色灵尘于光柱中飞舞,整座天宫由内向外散发着温润神圣的光晕。


    瑶池上空,天界织娘连夜赶制出一批无边霞彩流光锦缎,晴山蓝、拂紫绵、天水碧、鹅雏黄、赪霞……无数种难以名状的色彩和谐地交织融合。织娘巧手一点,静止的天幕仿佛天女的裙摆,随着天风的呼吸潮涨潮落,空中弥漫开独特的霞香。


    锦缎上朱红云霞时而凝结成振翅飞翔的朱雀,时而化作嬉戏的龙鲤于云海畅游。其中凝聚在一块色彩瑰丽的霞光摇身一变,凝结成邀人采撷的鲜花灵草,浓郁的花蕊滴落琼浆玉液,引得四周云霞纷纷化作灵鹿、灵鸟上下飞腾跳跃。


    仙娥仙君举着美酒佳肴,衣带飘飞地穿梭于霞海中,素白的衣袂染上了霞光,不经意成了最灵动的流霞。数不胜数的天兵天将威风凛凛,耀目的金甲去了几分肃穆多了些非凡的光辉,皆面带喜色迎接八方来宾。


    从三界各处前来赴宴的宾客还未入南天门便被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所震慑,他们笑语晏晏,互道寒暄,伴随着瑞兽啼鸣,齐齐前往瑶池赴宴。


    金莲在池中徐徐绽放,用清冽异香替宾客洗去一


    身疲惫,瑶池上无数琉璃案几备好了琳琅满目的美食珍馐。随着司礼仙官的唱诺,各方献上的宝物种类多如繁星。一时间,瑶池宝光冲天,气象万千。


    其中尤其以幽界三王献上的万年血凝珠一斛,昼夜极光一盏,幽冥山孕育的黑髓最为珍贵,都是需极大机缘才能遇到的珍品。


    众人艳羡地望着幽界三王被仙娥引至白玉石阶的上方席位,却不嫉妒。于他们来说,千年前三王搅动三界风云的场面仍记忆犹新。


    若非创立法教派的阆弦出手协助天帝天后,如今天宫是谁的尤不好说。


    他们收回艳羡的目光,将心神放在四周,比起台阶之隔的上席他们更在乎这个阶层能努力结交的人脉。觥筹交错,宾客的谈笑声交织着仙乐,构建一幅繁华的画卷。


    就在这时,听得司礼仙官处的通传声响起:“北忻殿下到——”


    “母妫族……”司礼仙官的声音也带着迟疑,不过半秒,又闻:“母妫族圣女携众长老到——”


    不算洪亮的声音,让刚踏入瑶池的身影具震,像施了暂停术法,他们纷纷扭头望去。


    抽气声似一颗石子误入湖面,瑶池内谈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外到内,一层层荡漾开,渐渐消失殆尽。


    无他,短短几日北忻殿下和母妫族新任圣女的传言遍布三界,所有人都好奇能攀上入了法门派清心寡欲的北忻殿下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如今传言中的两人相遇,又会发生些什么,众人皆翘首以盼。


    抚琴的仙娥微微走神,指尖不小心弹出微妙滑音后,乐曲渐歇。喧嚣的瑶池瞬间寂静,在场宾客的目光默契地聚焦在瑶池入口,就连坐在白玉石台上的三王也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传闻中的北忻殿下步履从容地迈入瑶池,无繁杂花纹的普通玄衣包裹住他修长的身躯。灰黑长发简单挽起披在脑后,俊美如斯的脸上,一双看似有情的桃花眼冰冷不含半点烟火,鼻梁挺拔,薄唇色淡如水。


    看清北忻殿下的装束不是法教派打扮,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北忻殿下。”


    心中却在腹诽看来传言非虚。


    北忻好似没看见神色怪异的宾客,微微颔首点头便径直走向白玉石阶。


    这一举动让预备看戏的宾客稍感失落,耳畔边叮铃铛啷的银铃声让他们再次打起精神。


    片刻后,一道窈窕身影背对霞光款款步入瑶台。


    随着她的步伐,紫色裙裾轻轻拂过台阶,暗纹浮动,流泻于地。天空万千霞光流动,露出金光倾洒其身。


    她似独得上天恩宠,金芒作衬,她的眉眼精致如画,鼻梁秀挺,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发髻高耸,额前斜梳着乌黑小辫缠绕至耳后,乌黑的发上只有一支星辰月簪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华光,让人觉得简陋至极。可对上她犹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时,一切杂念都抛掷脑后,唯恐惊神明。


    众人惊叹母妫族圣女果真不俗,此等容貌姿态拿下北忻殿下在众人看来丝毫不意外,相信只要圣女莞尔一笑,是个男人都会为之倾心。


    正当所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近几日处于风口浪尖的这对人儿时,瑶池忽然被一阵前所未有的神圣威压所笼罩,金钟鸣响九十九声,浑厚悠长的余波涤荡三十三重天。


    霎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端坐在琉璃案后的万千来宾无论地位尊卑,尽数起身,面容肃穆,垂手恭立,整个瑶池安静得能听到金莲绽放的细微声。


    一条九爪金龙率先拍散霞彩,紧跟着一只青鸾与之并驾齐驱,龙吟凤鸣交相应和,牵引着帝后銮驾。


    “恭迎天帝、天后圣驾!”


    司礼仙官的高呼中万千霞彩黯淡失色,所有光芒聚集在銮驾上走下来两人。


    并肩而立的两人一刚一柔,男人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琉冕冠;女人头戴九凤天冠珠翠璀璨,身着九重天霞丹碧纱曳地长裙。威严庄重、华贵雍容,他们不过站在那,全场无不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威压,修为稍弱的修士若非方才饮用过琼浆玉露增强了身体底蕴,此刻怕是连身形都稳不住。


    待天帝天后落座御座后,所有人绕行到琉璃案几前:“臣等拜见天帝天后。”


    “众卿平身。”晃动的琉珠让天帝面容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双深邃若星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众人再次行礼朝拜,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苍穹:“臣等恭祝天后娘娘圣寿无疆!愿娘娘,凤体康泰,懿德永昭,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慈晖普照,泽被八荒。千秋万载,盛世同辉!”


    朝阜端坐御座,众仙礼赞后从容起身,缓缓抬手:“众卿有心了。”


    “今日佳期,群仙荟萃瑶池,共襄盛宴,实乃三界祯祥之兆,亦见乾坤同心之德。卿等辅佐天帝,经纬三界,夙夜勤勉,劳苦功高。唯愿四海升平如今朝,风调雨顺承天恩。此宴诸卿当尽兴共醉,毋拘常礼。”


    说罢,朝阜广袖轻挥,一道七彩霞光自其手中挥洒而出,星星点点飞入天际云霞,一时日月同辉,星辰闪烁。


    天帝朝朝阜举杯:“华儿,转眼间已是你六千寿辰,忆往昔昆仑初见,瑶池共盟,恍如昨日。惟愿朕与卿,日月同辉,天帝同寿。”


    天帝饮完一杯后,起身举杯面向诸天,声如洪钟:“朕承天帝之名,敕令三界罪愆众生,皆得赦宥;百花四时不谢,万界风调雨顺。”


    众人情绪高涨,纷纷举杯畅饮。坐于天帝左手边的幽界三王其中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的大汉爽笑道:“百年前乜南侄儿三百岁寿辰,陛下都未出席,还得是天后娘娘过寿才能让您莅临,此般情谊令人艳羡。”


    天帝未言,朝阜接过话茬:“鬼王说笑了。”


    鬼王也知此言说得俏皮了些,哈哈哈笑了起来,砸吧一口美酒后,小眼睛环绕四周,突然发现席间不见乜南身影。


    天后寿辰,乜南怎会缺席,鬼王脱口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朝阜僵了一瞬,随即脸上挂上一抹失落,叹气道:“这孩子前些日子做错事,本宫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居然耍脾气些天寸步不出他的宫殿,任我怎般说都不回应,索性随他去吧。”


    鬼王没想到无心之言勾起天后忧心事,这下不知说什么好。坐在他旁边的妖王是个心思烈焰美人,瞧出大哥窘迫的动作,温言软语道:“天后娘娘这里的酒就是好,瞧我大哥才喝了一口,便醉了。”


    鬼王反应过来,拍着胸脯大笑举杯:“陛下、娘娘见笑,咱们同门几千年,您是知道我这坏毛病的。这喝了酒就喜欢胡说八道的毛病,无论怎么改都改不改过来。”


    “陛下娘娘见谅。”瘦高兽王向上首拱手。


    朝阜笑着表态无事,兽王没有当场揭过,反倒训斥起自己的大哥来:“大哥注意分寸,如今我们并非在师门,四师弟和小师妹也今非昔比,收敛收敛,别在这里给我们丢脸!”


    兽王凉凉刺了一句,鬼王也不在意,拍着肚皮憨笑着:“三弟莫气。”


    上席宾客品用佳肴的动作一顿,兽王看似与鬼王不睦,实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指责天帝天后。位列上席的众人早有耳闻,早些年间,天帝天后与幽界三王师承一派。就是不知何原因师门决裂,三王要称霸统一三界。


    作为天界人的天帝天后看不惯他们胡作非为,与他们割袍断义。现在看来千年前结下来的恩怨到如今也没有彻底解除。


    妖王凝视天帝下首,突然开口道:“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北忻吧!”


    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北忻微微一笑:“回妖王,我是北忻。”


    “一晃这么多年未见,险些不敢认了。”妖王的语气里有些唏嘘,或是感叹岁月又或是些别的。


    北忻眸色渐深,上辈子在三界游历过一段时间,也与幽界三王打过交道,他们从未因他天帝之子的身份为难他。再看妖王的神情,也不似与他这个天帝之子有嫌疑,反倒是带着故人的亲昵之态。


    妖王又问:“你可是特意回天界为你母亲祝寿的?”


    “不是。”


    北忻的回复让妖王一怔,好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垂眸思考一瞬,不确定地说:“难道你……”


    北忻没有作答,独留妖王欲言又止。


    朝阜嘴角含笑和站在下首的宗派掌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则心思全部放在妖王和北忻的谈话上,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虽笑得端庄,心中早已恨海滔天。


    她如今行差踏错的境地,都拜这几人所赐。要不是那场大战他们囚禁母妫族族人,殳育姨母怎会求助天帝出兵,恰巧遇上先天后难产崩逝。


    没有他们,她不会被殳育姨母当作筹码秘密献给天帝,假扮先天后。更是被天帝羞辱,说给她天后尊荣但别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更不许私自见他宠在心间上的儿子。


    “华儿,极乐宗掌门在和你说话呢!”朝阜垂头看着覆盖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涣散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极乐宗掌门的声音带上几分惶恐,刚才他接连唤了三次,天后都像失了神一般。


    朝阜快速稳住心神,深呼吸后立刻调整回端庄严正的坐姿,脸上浮现礼节性的歉意:“将养了千年,精神偶有些不济,让陛下忧心了。”


    “掌门方才说凡界传闻,本宫觉得甚是有趣,后续如何了呢?”


    这一幕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妖王和兽王对视一眼。


    能坐在上席者,皆是三界有头有脸至少拥有一隅之地的城主。人界十城,居然只来了两位,余下八位缺席。四大宗门也只来了三位掌门,从前这些人界城主最喜欢攀龙附凤,天后寿辰他们怎么可能不出席。


    加上乜南缺席,北忻重回天界。


    妖王敛下眼中深思,看来大哥说的所言非虚,天后寿辰得发生点什么,不然千年不曾打交道的天界怎会突然邀请他们前来赴宴。


    阿檀借着饮酒的动作,将上席场内神色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座位在上席的两位城主正是桑城城主桑不瑜,渚洲城城主楚小可。两人看见阿檀显然也很兴奋,只是无奈天后寿辰的座位已定  ,不可贸然更换,不然两人说什么也要坐在阿檀身侧。


    介于漆宿在身边,阿檀走到上席座位见到两人时也只暗中眨了眨眼,随后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地坐下,之后她的视线一直游离在天帝、天后、漆宿身上。


    对于那么多空置的座位,阿檀猜测估计和漆宿的控制术有关系。


    天帝从头到尾说话不超过三句,漆宿同样也是一言不发和天后好像没有任何交集,从头到尾都是天后与上席各位宗派掌门畅言。


    很快寿宴进行到尾声,一直沉默寡言的天帝突然开口道:“今日请三界群雄汇聚于此除贺天后寿辰外,还有两件喜事要昭告三界。一为长子北忻重归天界,赐玄天卫统帅一职。二为母妫族圣女将于明日占卜天道,为三界祈福。”


    天帝浑厚的声音像一滴水珠飞溅入高温油池,霎时瑶池上不少喝醉的人都醒了几分,精神大振。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北忻殿下不继续待在积骨山,要回天界当玄天卫统帅?


    天帝曾言,属意的继承人会担任玄天卫统领一职,这不相当于宣告三界,北忻是下一任天帝!


    与此相比,母妫族圣女明日要占卜的事情都变得没那么吸睛。


    “还请众位今日留宿天宫,明日来观礼长子北忻还俗之礼,以及观礼母妫族阿檀圣女占卜天道。”


    天后出言补充坐实了众人心中所想,向来偏爱乜南殿下的天后都未出言反对,如此可见北忻殿下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天帝了。


    能多逗留一日天界,回去便能多更多谈资,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意见,除了幽界三王。


    眼见他们起身要走,朝阜立马道:“幽界三王今日舟车劳顿,云茶,带三位贵宾下去休息。”


    “谢天后娘娘好意,不过我家兔崽子已经在外野了数日,我们赶着去捉他回幽界。”妖王媚眼一笑,拒绝的滴水不漏。


    朝阜也不是吃素的,“三位师兄师姐可不能今日给了我面子不给忻儿面子,明天可是他的重要日子呢!”


    妖王脚步一顿,双侧拳头紧握,身材高大威武的鬼王挡住她愤恨的神情,兽王也对她摇头。见妖王的情绪收敛,鬼王脸上堆满笑:“那必须得留下来,陛下这里的美酒我还没喝够呢!”


    等云茶将三人带到歇脚的宫殿告退后,结界一开,三人脸上表情骤变。


    在外界看来身材魁梧见谁都一脸笑意的鬼王可谓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此刻他坐在殿内上首,没了笑,原本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舒展开,一双锐利虎眸叫人见之畏惧。


    美艳魅惑的妖王此刻也没了在外的温柔和蔼,原本黑中带绿的瞳孔变成竖瞳。


    高兽兽王浑身散发着阴郁之气肉眼可见的形成可怖威压,“悬祀他什么意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到底有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就这般不顾忌师门情谊。”


    妖王面露讥笑:“三弟现在提情谊可是在说笑,千年前他舍弃小师妹,让个冒牌货装了几千年天后,我说要杀上天界讨个说法,你说要顾忌师门情谊,不让我动手。现在可好了,被一个冒牌货骑在头上拉屎。”


    “二姐!注意你的措辞!”


    “难道我有说错吗?当初大哥喜欢小……”


    “够了!”鬼王出手阻止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现在内讧就是给那幕后黑手钻空子,难道千年前的事情你们还想再发生一次吗?”


    千年前这几个字让妖王与兽王齐齐哑火。


    “我们好好的五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妖王无力跌坐回座位,美眸里尽是落寞。


    一时三人,一言未发。


    鬼王悠悠开口:“还记得阆弦说的话吗?”


    提起这个横空出世的人,兽王心中满是敬意,他陷入回忆道:“阆弦当初留言说:勿信目之所见,勿听耳之所闻,守幽界以安,乃得反转之机。”


    “千年前称霸三界之事,只有我们兄妹三人彼此知道我们是否真有此雄心,当初心神不宁被人钻了控制,如今可不能再有第二回。等明天观礼结束,找到樾离,速回幽界。”


    “是,大哥。”鬼王发话,妖王、兽王都没再反驳。


    三人在房内打坐休息,很快迎来了翌日。


    等他们到祈福台,祭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仪式开始的很顺利,没出现任何意外。北忻头戴金冠,一身玄裳纁袍站在台上接受天道祝福。


    “今悬祀长子北忻,夙怀大义,幼皈法门,为三界祝禳。今既归返,伏望上苍垂怜,恕其止祝之愆,厚赐福庇,永绥吉兆。”


    妖王眼角湿润,若是小师妹还活着,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她用衣袖轻轻擦拭,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姿态。


    “请母妫族阿檀圣女,登祈福台占卜——”


    北忻站在祈福台上垂眸望着观礼人山人海,这里世人皆是唤其祈福台,但他更喜欢叫它审判台。掌心不断发烫的牵音弦让他勾起嘴角,好在阿檀也在。


    他会乖乖听她的话,保证自己安全无虞。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皆是一笑。


    阿檀提起裙摆,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祈福台。与北忻擦肩而过时,阿檀留下一句:“保重自己。”


    说完,阿檀直视前方继续往上,随着她的步伐,祈福台上的九尊青铜巨鼎在九宫方位显出形状,她挥舞衣袖,鼎内焚烧檀香,青烟笔直汇入云端。


    三界众人鸦雀无声,垂立于祈福台下,神情越发庄重。母妫族信任圣女能开启九鼎占卜,这是有多高的占卜天赋,就连被三界成为奇才的漆宿也只能开启七鼎堪堪与母尊相媲美。


    随着阿檀净手焚香,吟唱祷文,足尖所到之处生出一朵朵金光凝聚的地涌金莲,旋即又消散于无形。祭坛之上方,东方快速聚集起紫色祥云。


    观礼的人不懂占卜,但紫气东来,三界祥和这已经成了定律,所有人都激动的等着紫气汇入青铜中。


    唯独漆宿和天后黑着脸,两人视线在于观礼台交汇。朝阜用视线交流着:这个死丫头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来!


    漆宿咽下喉咙里的腥红,紫云出现的第一时间他暗中动手干预,可他居然奈何不了分毫。占卜可是极其重要的一环,难道真要叫这丫头给搅黄了?


    想到他唾手可得的天帝之位,漆宿悄悄离开人群去了一个无人有花草树木为遮挡的庭院,尖锐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左手掌心。


    他紧握拳头,左手行云流水的摆动着,滴落在地的鲜血慢慢汇聚出繁杂的花纹。掌心的血越流越快,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脸颊滑落,漆宿却似看不见。


    见阵法还差一步无法完成,漆宿再次拿起匕首利落在掌心划下第二条,第三条…手掌血肉模糊没有可以下手的位置那就用手臂,伤口越累越多,源源不断的鲜血补齐了阵法的缺口。


    漆宿眼神越来越疯狂,直到浓密的黑烟从鲜血阵法上冒出。凝聚在一块的黑烟绕着漆宿转圈,像是审视。


    漆宿眸光大盛透露着凶光,他稳住踉跄的身子双膝跪地,低下头虔诚道:“请主神赐


    力量!”


    这句让黑烟有了反应,它一头猛扎入漆宿身体。漆宿仰脖发出呜咽痛呼声,额角青筋暴起。


    眼见阿檀的卦象就要完成而漆宿还不见人影,朝阜坐在观礼台焦急地指甲紧紧扣入掌心。


    她心神不宁地张望着,终于在卦象形成前盼到漆宿回来。朝阜眼带着询问之意,见漆宿颔首点头,心中大安。


    祈福台上,阿檀皱眉望着天空,她已经努力拖延紫色祥云落下,漆宿为何还没有动作,这不符合他的做派。


    阿檀念头刚起,霎时狂风骤起,卷起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拿衣袖去遮挡风暴。眨眼间,天空中的紫色祥云骤变,云中渗透出吞噬一切的黑,带着鬼哭狼嚎之声。不过一会,原本的紫色祥云彻底被浓厚墨色吞没,翻腾的黑云如同一头看不见首尾的巨兽,随着它昂首的动作,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尽数被吞噬。


    阿檀手掐法决,邪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还不待她完成施法动作,黑云率先吐出一道霹雳闪电直接劈向她。


    这股力量,阿檀眯起眼睛,果然是他的!


    雷电越往下冲,光亮越盛,婴儿头颅般大得雷电不断膨胀,银白身躯似有千万吨。


    这是……天罚!


    观礼的人被天象吓住,无人揪心母妫族圣女会如何,他们只知道这般浓郁的黑云乃是大凶之兆。比之几百年前,漆宿长老占卜出来的天象还要骇人。


    远在观礼台的漆宿借着宽大衣袖手指在下面结印,看到阿檀将被雷海吞噬,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雷电劈向阿檀的瞬间,北忻便冲向祈福台。朝阜顿了几秒,才假模假样在妖王的提醒下开口:“拦住北忻殿下。”


    然而于事无补,北忻一头扎入雷电之后,铺天盖地的雷电顷刻间将整个祈福台湮没,玄色身影如米粒般瞬间消失在雷海里。


    众人还来不及震惊北忻寻死的行为,威力十足的银雷余威让离观礼台近的众人身体发麻,甚至部分人的头发都带上了烧焦的糊味。


    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声:“快跑,要塌了。”


    宾客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通天的祈福台轰然倒塌。无数巨石从祈福台上滚落,纷纷砸向人群。这一幕让低修为的修士面无人色,作鸟兽散去。站在最内圈宾客无处可逃,直接被巨石头砸进地里。


    原本准备搭救北忻的玄天卫不得已开始保护天帝天后与来宾的生命安全,一炷香后天地渐歇,不再动摇。铺天盖地压得让众人吓破胆的黑云被一抹金芒划破,金灿灿的阳光像是迟到的援兵,气势磅礴逼退所有黑云。


    半个时辰后所有受伤的修士得到安置,只见天后天帝,连带着幽界三王急匆匆飞向祈福台。众人这才想起方才身陷雷海最中心的北忻与阿檀,皆面露惋惜。刚才的雷暴如此可怖,想来怕是凶多吉少。


    宽敞的祈福台的边缘剥落成夺人性命的巨石,只剩下一个倒着的锥体浮山。


    朝阜见祈福台中心凹陷下去的数百尺,心中暗喜北忻定是已死。不过戏还没唱完,她还不能笑,朝阜脚步虚浮,身体一软,倒在天帝怀里。


    “陛下,忻儿他……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朝阜掩面哭泣。


    妖王早从朝阜迟疑的动作中看出这是针对北忻做的局,她撕下伪装的笑,呛声道:“娘娘还是省着点泪水,万一人没死不就白哭了?”


    朝阜一噎,不是说妖王和前天后的关系非同寻常,格外亲昵,她怎么会如此说她,难不成她发现了什么?


    朝阜望着飞身下去的妖王露出一抹沉思。


    头顶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这片天地,祈福台上的石料此刻宛若烧红的赤铁。天帝以天后身体虚弱为由,带着天后回到了观礼台上,剩下幽界三王带着玄天卫帮忙找人。


    祈福台的深坑中带着雷电残留的威力,哪怕修为已是大成境界的人下去后不久也会经脉受损。来来回回足足换了五批玄天卫,才将将把残旧的祈福台翻遍。


    “禀告陛下、娘娘,未找到北忻殿下和母妫族圣女。”听到玄天卫副统帅的禀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正当所有人做好了承受天帝雷霆怒火时,空中的残留的祈福台突然发生爆炸。


    橙黄的烈焰中飞出一条黑龙,只见黑龙背脊上驮着一个人,而黑龙原本该折射出瑰丽紫光的鳞甲大部分剥落,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尾脊原本柔顺的黑色毛发乱糟糟的团在一块。


    它于空中盘旋几圈后,低空飞行朝着观礼台而来,不少人还陷在刚刚的落石天灾里。一时没认出身躯庞大的黑龙是谁,以为又是一头凶兽,心都提到嗓子眼。


    直到它落地化成人形,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北忻殿下。


    只是他现下狼狈极了,金冠丢失,原本梳起来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俊美的面颊上多了好几处流血的伤口,身上的玄衣纁裳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


    他仿若未觉,始终望着怀里的人。


    “阿檀,醒醒。”北忻一声比一声急切,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但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着:“母妫族圣女该是死了吧。”


    北忻动作一顿,抬手五指一扣,刚才躲在人群说话的人瞬间已在他掌心。北忻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专注地望着阿檀,不断扣紧的五指让男人脸色由红转青,不断挣扎着但是未果。


    眼看眼珠子都要从眼眶掉出,北忻大拇指一用力,男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被北忻突然暴戾的行为吓住。其中不乏有不满者,高声道:“北忻殿下怎能随意杀人!”


    “北忻,你这是在做什么!”天帝压着怒气的声音一出,像打开了某种开关,刚刚畏惧北忻不敢说话的人皆议论开来。


    “他哪里如传言说的是以慈悲为怀,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没少杀人!”


    “难怪天帝天后要将他遗弃在积骨山,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这么多年的清修都没有压住他的嗜杀的天性。听说,他之所以入法教派就是因为百年前漆宿长老占卜出他会祸害三界。”


    “他居然是三界的祸端,为什么还要让他重返天界。”


    “就是说,还让他还俗。他就应该一生一世待在积骨山赎罪。”


    沸沸扬扬细碎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淹没北忻,他无悲无喜只专注给阿檀输送灵力。一旁的妖王看不下去这千夫所指的画面,走上前探了探倒地男人的脉搏。


    果然,如她所料。


    她扬声道:“各位听我说,此人只是暂时晕过去了,北忻殿下并没有杀此人。”


    人只愿意听见自己想听的画面在这一刻具象化,没有人去关心此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只会将自己利益凌驾在所有之上。他们要倾尽全力扫除会威胁他们的人,哪怕此人可能不是真的有威胁。


    人性如此,而漆宿正好拿捏着人性。他给了朝阜一个眼神,朝阜立马会意。


    她痛心疾首道:“忻儿,你怎么能出手伤人。”


    她扭头跪在天帝面前,”


    陛下,忻儿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犯了糊涂。请您看在他这么多年孤苦一人的份上,饶恕他无心之过。”


    天后公然袒护北忻的行为立马引起公愤,大家言辞激烈,到最后统一战线:“镇压他!”


    朝阜心中欢愉就快压制不住了,她心想镇压他几百年前就做过了,这如何够,她要是是他死!


    她泪眼婆娑地跪求大家道:“请各位听我一言,忻儿方才都是无意之举,母妫族圣女突发意外让他忧思过切这才做了错事。”


    明眼人如幽界三王,这哪里是辩驳恳求,分明是越描越黑。果然在朝阜说完,有人激愤道:“母妫族圣女与北忻因私情特意遮掩北忻是三界不祥之人的卦象,这才遭遇到了天谴,他就是一个祸害!”


    “三界祸端,必须除掉!”


    少数人开始齐声说要除掉北忻,大部分的人仍然在观望。毕竟天帝没有说话,若是天帝想留,他们犯了忌讳怎么办。


    “漆宿长老,朕命你再占卜一次,这一次就算算吾儿是否真为三界祸端。若是,朕绝不包庇。若不是,哼……”天帝没有说完,但方才大家心知肚明,若不是,那刚刚说要处死北忻殿下的人就是活够了。


    “是。”漆宿领命,几个步伐便悬浮于空。他于空中盘坐,手里拿着不知名的法器。


    这一次的卦象更加清晰,清晰到众人看见,漆宿长老手下的每一笔墨迹挥发化成三足金乌,于空中化为一轮炎阳。向高悬于空中的烈日撞去,几次搏击之下。烈日竟然有消丧之意,最后一击下,被撕裂开来。


    “这这……”


    烈阳代表天帝,北忻殿下的坐骑是三足金乌这是三界众人皆知的,如此卦象代表着什么……


    嘴比脑子快的人喃喃出声:“这是弑父!”


    “北忻殿下…弑父。”


    金乌鸟撕裂烈日后长鸣一声,去而复返直直冲向漆宿。赤红的鸟影撞入漆宿体内,让他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清白。哪怕是这样,漆宿跌落云端后从地上爬起来后依旧不忘说占卜结果:“陛下,娘娘,北忻殿下可能…可能弑父。”


    人群里出现骚动,若是没有此卦象还有部分人认为只需将北忻关入积骨山便好,而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北忻分明就是三界祸端,再也没有人反对将他处死。


    “处死他!处死他!”这样的呼声一声比一声高,看得场外桑不瑜与楚小可焦急不已。


    幽界三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永远脸带憨笑的鬼王脸上没了笑意,他朝天帝拱手道:“难道陛下信了?”


    天帝不语,半晌才说:“朕不会包庇任何一人,哪怕是我的亲生儿子。”


    “来人,拿下北忻,立刻……”他似有不忍,停顿了很久才闭着眼道:“行刑。”


    天帝一声令下,所有玄天卫齐齐逼向北忻。


    而处于当事人的北忻好像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关心,满心满眼的只看得到怀里的人。


    他能感受阿檀没有死,只是陷入了一个玄妙之地。面对前赴后继的玄天卫,他能做到的就是保护阿檀不受他们打扰。


    确如北忻预感的那般,阿檀并非已死。相反外界的一切她都有感知,她的神识魂魄皆被飘渺的黑雾所笼盖,她无论走多远都会被黑雾包围纠缠,无法让神识回到自己体内。


    阿檀用各种办法挣脱着黑雾,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玄天卫不断增加人攻击着结界,北忻嘴角从溢出血丝到大口大口呕血,唇色一点点变白,不要命的抽取灵力让他双颊凹陷,眼眶充血,整个人的生机越来愈弱。


    阿檀弄明白了黑雾的意图,它想要她看着北忻死在她眼前!


    可她怎会如它所愿,它既然敢要北忻死,那她就先让它尝尝身体缺失一部分的痛苦!


    阿檀终于不再与黑雾缠斗,她急步停下。双手交叉,手腕间相扣,紧接着莹莹绿芒自她脚下无声蔓延开。待黑雾反应过来时,方圆几里的空间都被阿檀锁定。


    她信步到黑雾面前,抬手桎梏住无形的黑雾。


    感知阿檀的气息正在快速回轮,北忻强撑的结界开始有了裂缝。结界足足破了十次又再次被撑起的结界完全就靠北忻一口气撑着,捉拿北忻的人在结界一次又一次的破碎下由全是玄天卫的组合,变成了整个三界来宾对北忻的围剿。


    北忻眼前阵阵发黑,苦撑的结界终究“啪”的一声破碎,他无力垂下脑袋,嘴角的鲜血不断往外溢出。众人杀红眼地朝北忻冲去,都想将三界祸害拿下。就连想要阻止他人的幽界三王体内也生出奇怪的冲动,想要与之为伍。


    第一道攻击罩着北忻天盖骨拍下的刹那间,凝滞在半空中。


    一直躺在北忻怀里的少女睁开了眸子,鸦羽般的睫毛下瞳孔呈现出星星点点的金色,那是一双带满了神威的眼眸。


    她掀起眼皮,争相想要拿下北忻性命的第一排对上金瞳,身体不断往外输出的灵力强行被掐断。刚发出的攻击调转方向,尽数反噬向施法人。


    惨叫声接连响起,之前争先恐后的人此刻瑟缩后退着。


    见阿檀醒来后,北忻似完成使命般嘴角含笑闭上眼睛,身体无力往后栽倒。


    阿檀一把托住他,感知到他身体筋脉寸断,生机枯竭如死海,心口止不住的疼。


    “都和你说了保重自己,就是这么不相信我。”


    殊不知她要的就是雷电劈下来,只要这里面带着那个人的力量便可将她体内神力激发到最大。却没想到最关键那一刻被北忻护在了身下。他化作原形,用坚硬的甲片抵挡住了所有攻击。


    阿檀抚过北忻的脸,俯身在他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晶莹的泪珠落在北忻眼皮眸子上滑入鬓角。


    她在他耳畔轻声低语,含泪缓缓撬开北忻微凉的唇瓣。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第134章 攻陷了


    阿檀体内灵力以最快的速度渡给北忻, 这一幕落在三界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保守的年长者气急败坏地拄着拐杖说:“有伤风化,简直是有辱斯文!”


    在大家都固有思维中,北忻还是法教派的弟子, 而阿檀作为母妫族圣女自该圣洁无比,怎能当众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于是乎, 阿檀被人扣上“妖女”的称呼, 要求天帝连带着她一起诛杀。在天帝的一声“允”中,他们猩红着眼,仿若野兽般扑向阿檀。


    然十尺之外, 众人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结界屏蔽了所有声音,只能看见他们张牙舞爪的可怖面孔。


    幽界三王打从压不下心头的邪念后就知道他们无形中又被人下手了, 他们早不似千年前那般冲动易怒的,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这股邪念,没有加入围剿行动。


    他们能克制自己人, 却对逐渐失控的场面无能为力。好在五花八门的攻击对于母妫族圣女布下的结界如同挠痒痒般,一刻钟过去了, 结界上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见北忻生机稳定面色逐渐红润,阿檀脱下外袍垫在他忻头下。抬手在他面颊上抚过,大面积的擦伤愈合如初, 她莞尔一笑:“这样才乖。”


    目光下移到北忻沾满了血污的衣袍上,她声音温柔地像是真的在征求北忻的意见,“别着急,等我一会, 回来再帮你换套干净的衣袍。”


    阿檀缓缓站起身,目光瞥向身后,眼神冰冷而嗜血。


    漆宿手段了得,不动声色的让所有人成为他的棋子, 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惜这一招她早有所预料,阿檀掌心中立即浮现两团绿芒。这是外化的神力,带着最纯净生命力,可以消除世间的黑暗污秽。


    之前阿檀虽恢复了所有神力,但神力用一点少一点,且会因为过度使用导致身体有爆体的可能,吞噬过黑雾后神力终于能尽情外放施展开。


    是时候让所有人清醒清醒!


    绿芒化作星星点点飞入在场所有人的眉心,方才还疯狂不已的众人像被打了镇定剂一般,不再向前,双眼失去焦距。


    绿芒没入幽界三王眉心,他们初觉额心冰凉,神态清明不少,随后冰凉之感从背脊蔓延到心口,方才燥热难抑的邪念一扫而空。


    他们惊喜发现体内争夺他们的意识,消失了!


    漆宿时刻注意着阿檀的动作,发现在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逐渐脱离他的控制时,他有些心慌,很快他又镇定下来。


    他冷笑出声,她有通天手段让他们恢复了神智又如何,难道他们就可以心无芥蒂的接受方才的天象。人心可是一个复杂的东西,他不过是帮忙放大他们心中的想法而已……


    暴动的人群茫然了片刻,接二连三的恢复神智,没过多久便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有的继续声讨北忻阿檀,而更多的是羞愧,羞愧自己方才歇斯底里如同疯子般。


    “各位可是清醒了?”阿檀的话撕下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什么清醒不清醒,妖女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别仗着修为不错就以为我们怕了你,大家说是不是。”


    “对!我们人多势众,谁怕谁还不知道呢!”


    阿檀的视线越过层


    层人群,越过神情肃杀的玄天卫,与站在天帝天后身边的漆宿对视上。他挑衅一笑,似乎在说:我倒要看你如何翻转此局!


    阿檀欣赏着漆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期待看他待会该如何自处。


    她扬声道:“诸位可不要被人给蒙骗了,真正的祸害三界的人不是北忻,也不是我。”


    “而是他!”


    阿檀抬手朝空中掷出一面青铜镜,铜镜上的细碎裂缝随着镜子面的不断放大,变成万千小镜子。


    每一个镜子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但无一例外都有同一个主角——漆宿。


    其中最大的那块镜面上豁然循环播放着漆宿如何折磨母妫族母尊;如何威胁阿檀按他的要求占卜;如何与天后背地里如胶似漆,翻云覆雨,共谋三界;如何从天后塌上下来就对宴会上的琼浆玉液动手,以及如何施了禁忌之术操纵了天象。


    这是阿檀在戒律堂见过衡宣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收集起来的开天镜。其本身是由上古特有的炼器材料所打造,哪怕粉碎成沫,上古神依旧可以用秘法将镜子重新塑锻造。


    可阿檀不会锻造已经破损的法器,没了器灵益潥开天镜也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就当她的希望就要落空时,镜子锋利边缘划破她的指尖。


    鲜血注入镜面消失不见,片刻后幻化出她心中所念——北忻。


    彼时他面色苍白的躺在宫殿里,离阳在给他运功疗伤。阿檀仔细辨认了许久,确定这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画面。她心念一动,在神力的加持下,镜子上的画面也随之切换。


    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她还在思索如何将漆宿的那些勾当公之于众,这下有了具体的计划,于是便有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人心就是这样,博弈的两人各自加码,谁的筹码更多,人心便会偏向哪边。而亲身经历身边所有信任的人都被控制的桑不瑜无意是一个极好的催化剂,她明白是漆宿操纵着闵寒玉害她家破人亡。


    内心的仇恨在旁人说出“这会不会是妖女使诈?”时达到了巅峰。


    桑不瑜身体颤抖,衣袖下双拳紧握:“几个月前桑城所有百姓都被傀儡术所困,我一直没有追查到幕后真凶,原来这一切都是漆宿干的!是他杀了我父母,杀了成千上万桑城百姓!”


    楚小可在这两月里成长的飞快,她本是心思纯净之人,没有被漆宿所控制,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聪慧的她明白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站在阿檀姐姐这边。


    她心念一转,怯怯地添了一把火:“渚洲城大水过后,失踪了半数强壮年,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漆宿长老有关。”


    人界十城,这次天后寿辰只来了两个城主本就可疑,现在两个城主接连发问更是让人群中哗然一片。


    “这瞧着不像是假的,我方才真的就像被下了蛊,行为都不受我控制。”


    “自从漆宿占卜出北忻殿下最好入积骨山为三界祈福,漆宿长老踏入天后娘娘宫殿的次数确实多余频繁。”


    “漆宿长老看着正派凛然的不行,原来是一个伪君子。”


    事情朝着漆宿预料之外发展,他目眦尽裂死死盯住这些悬浮在空中的镜子,耳边是一边倒的言论,他怒不可遏地道:“大家莫要轻信,她这是歪曲事实,用幻术蒙骗大家!”


    眼见无用,漆宿扑通一声跪在天帝面前。


    “陛下!漆宿愿意在这发毒誓,我若是做过以上事情,就让我断子绝孙,修为尽废,神魂具灭!”


    朝阜也被开天镜上的震住了,此刻她如坠冰窖,牙关不受控制上下磕碰哆嗦。她并不为姨母殳育的可怖现状感受害怕,她满脑子循环播放着她和漆宿的亲热画面。


    她慌张地抓住裙摆努力不让自己颤抖,那一双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炙热地烙铁,轻而易举的洞穿一切,自己好似扒光了衣服的猴。


    所有人都在耻笑她,对她指指点点,甚至他们会叫她不要脸的**!朝阜像受了极大刺激,疯疯癫癫地冲下台去。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只不过走了没有几步,白眼一翻,人仰天倒地,又是一阵骚乱。


    天后气急攻心晕倒后,一言不发的天帝像是被触了逆鳞,“大胆妖女,区区幻术就想蒙蔽朕,朕看你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金色的灵力喷涌而出,无数修士的双眼因承受不住威压留下血泪。奇怪的是,天帝如此磅礴的灵力在即将撞击开天镜时,凝滞在半空就算了,还被母妫族圣女取走了一部分灵力投入镜子中。


    阿檀走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你就怕了?”


    话音刚落,众人便看见镜中漆宿带着人屠戮了人界商族,用商族人的尸首提炼出了无数瓶幽蓝色的药丸,他抓了无数妖族、人族、天族试药,将三界搅地昏天暗地,直到三界出现异常才暂缓了实验。


    后来他将其中颜色蓝中发黑的药丸全却运送到了天界,成为天帝千年来的餐食茶饮不可或缺的佐料。渐渐的天帝时而昏迷没有神智,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一个月前天帝完全成为漆宿手中的傀儡。


    天帝日益虚弱的时日里,天界的大部分事务都转交到了天后手中,千年来两人配合的堪称天衣无缝。


    阿檀掷地有声道:“漆宿你为谋夺三界,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想有一天会露馅?”


    前来观礼的三界宾客都是一族之长,一城之主。这些画面拉扯着他们回到那段接连不断收到噩耗的日子,原来这些并非天罚,而是有人作祟。刀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会疼,在此刻具象化。声讨阿檀和北忻的声音一边倒的都要讨伐漆宿。


    漆宿到底是掌权多年的人,他没有面露不愉,反倒一脸无奈,苦口婆心道:“阿檀,我知道你恨我将你师父关入戒律堂,恨我占卜的天象指示北忻殿下不能还俗。”


    漆宿一派祥和的像是长辈教诲晚辈,“可你要知道,惩戒你师父非我一人所决定,乃是母妫族所有长老商榷所定的,此事无半点偏颇。”


    他瞟向母妫族众长老,“不信,你可以问问诸位长老,看看当日是否如此,可是我胡编乱造。”


    部分母妫族长老们因阿檀的神力之源清醒了过来,但这不代表她们就会站出来。相反,正是因为清醒了过来,她们更加畏惧漆宿的手段,她们还有家人生活在母妫族,做不来如同桑不瑜,楚可儿那般不管不顾。


    在漆宿问完,所有人努力调动情绪附和:“大长老说的是,衡宣私自让放走弟子,按照族规理应处死。还是大长老念及他是母尊为数不多的亲人,这才开恩只是让他在戒律堂悔过。”


    对于自始自终站在漆宿这边的长老而言,清不清醒与她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卞红不在了,现在就是她们表功的最佳时机:“阿檀,你私自出族和……私会就算了”


    说话的长老很会艺术留白,她不曾指名道姓,但大家心知肚明。


    “若非大长老网开一面,让你参加圣女候选,如今你也只能关押在戒律堂。你不心怀感恩,倒还反咬一口,当真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今日你能靠着捏造出来的幻境来对付对你重情重义的大长老,来日是不是只要看不顺眼谁,就能捏造幻境来对付他!”


    后者发言的长老掷地有声,一针见血,本就没有那么坚定的人听完母妫族长老一来一往,如同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北忻殿下的卦象,相信三界众人都是明眼人。你想要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不假,但你怎么能不顾三界安危捏造祥瑞天象!”


    漆宿痛心疾首,眼神责备:“你不是在救北忻殿下,你是在害他,害你自己,害所有人!”


    阿檀一直静静听着,漆宿这一段说的感情十足,就差捶胸顿足。黑的都被他说成白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归根到她个人的私欲上,当真是高!她要不是和漆宿是死敌,她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


    见他说完后,阿檀漫不经心地幽幽


    开口:“当初朝阜圣女就是这样被你用花言巧语哄骗到的吧。”


    “把有的事情说成子虚乌有容易,只需要不承认,但是将没有的东西说成有就很危险哦。你说是吧,漆宿长老。你说朝阜要是知道你根本没有生……”


    “够了!”


    漆宿双目充血,她怎么会连这种隐秘事也知道,当初知情的人除了那个老太婆,其余的他可是处理的一干二净,绝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不过她知道了又如何,在主神那里她不过是个死人!他盯着阿檀诡异地笑了起来。阿檀立马猜出他的下一步,赶在漆宿无情掐向芥子明的命魂前先一步动手。


    漆宿想要通过情人蛊一举歼灭阿檀,却发现他的修为在阿檀面前犹如蚂蚁捍树,手中的命魂被阿檀夺去不说,就连芥子明这个人也一并被她带走,若不是他反应及时,她连天帝都要薅走!


    看着芥子明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漆宿气急败坏地想要催动体内的力量,箭在弦上眼看着要对阿檀动手时,他犹豫了。


    主神强调过,他赐给他的神力只能用三次。他在改变天象时已经用过一次了,现在出手他没有十足把握能拿下她,还会因此白白浪费一次机会。得不偿失的事,他向来不做。


    想到这里,漆宿的理智克制了焦躁情绪。


    阿檀从漆宿手里救下芥子明也是借着刚才对峙时将神识慢慢入侵他们四周,她早就留意着他的动作,这才能在第一时间救下芥子明。刚刚她差一点就可以彻底激怒漆宿,没想到他倒是沉得下气来。


    阿檀神识隔着老远看见一人连滚带爬地过了南天门,朝祈福台这边跑来。


    “啧啧啧,来得真慢。”


    “不瑜,小可,我们走!”阿檀说完以后,用灵力托起北忻,带着芥子明一行四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鬼王看着不与漆宿缠斗的转身离开的阿檀品出一点不寻常的味来,他小声和弟妹说:“我们也速速离开天庭。”


    见幽界三王也走了,有些踌躇不定的人咬了咬牙也跟着偷摸离开,这一下各处都有三三两两的人离开祈福台。


    漆宿没心思操心这些,他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不好的念头,阿檀离开得太突兀,但他现在更不想这个疯丫头留下来继续撕咬他,在他看来阿檀离开是利大于弊。


    只要她不在,他完全可以同他们说她是心虚,不敢留下来与他对峙,这才仓皇而逃。若是有人提出质疑,左不过再给他们吃点好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漆宿还未琢磨清楚阿檀的意图,阿檀留下来的后手巴掌来的又快又急。


    “主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朝祈福台而来,通过那乌青的下眼袋,漆宿依稀将人给认出来,是御蔻一直瞧不上的闵谏章。


    玄天卫见他是漆宿认识之人,收了挡在他面前的长矛。


    “你怎么会来天界。”


    “主上,大事不好,母妫族被攻陷了!”


    漆宿神色陡然一变:“说清楚!谁动了母妫族!”


    “小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冒出来的。”


    闵谏章被漆宿的威压吓住,没骨气地趴到在地上,“今日巳时,母妫族界内不知道从哪闯入一大群修为高深的妖怪,他们手段老辣,对族内地形熟悉地很,所有弟子和长老都被他们关押起来。他们二话不说守住了界门出口,扬言说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母妫族。”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漆宿将闵谏章问住了,他眼睛滴溜一转,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地说:“我本来也被捕了,但我离出口很近。又因我的打扮不像母妫族的人,他们对我的看守也没有那般严实,我这才……这才趁乱逃了出来。”


    闵谏章声量越说越小,漆宿脸色却乍青乍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眸子冷得瘆人。


    闵谏章急忙补了一句:“我逃出去后他们立马发现了,一直追到天界这才不敢追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漆宿自诩为执棋人,到头来被那个臭丫头耍的团团转。


    她分明有实力能够击败他,偏偏像遛狗一般,在他面前吊着白骨头来回戏耍他拖延时间,好让她的帮手借着这个他不在族内的时间空档将母妫族变成她的地盘,给她制造了营救衡宣的机会!


    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识破这个计谋,还认为她突然离开,定然是畏惧他的。他就像地上跪着的这个蠢货,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闵谏章跪在漆宿脚边瑟缩如小鸡仔,如果地上有一条缝隙,他会恨不得立马钻进去。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让漆宿比以往都可怕,但他知道他现在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


    漆宿是想要拿闵谏章出气,这个凡人将凡间人身上的贪婪、阴狠、窝囊、自以为是等缺点集了个齐遍,杀他可以说是为民除害。


    同样是凡界来的,这些毛病芥子明都没有,但是他身上有他最痛恨的背叛!


    想到阿檀离开时,芥子明头也不回的跟随,漆宿恨不得立马将他碎尸万端!


    目光重新聚集在闵谏章身上,漆宿沉思着。蠢是蠢了点,但这点忠心还算是有的,他克制了对闵谏章的杀意,转而开口道:“起来吧,跟在我身边其他东西尚且不说,忠心乃是第一位!”


    漆宿发话闵谏章如获大赦,“是,小的……属下明白了!”


    注意到不少修士腾空而起离开祈福台,漆宿冷笑着大手一挥。既然如今已成这样,他就要将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攥牢实了。整个天界天幕由外向内部收紧,现在才开始离开的修士一步步被又被逼退回原位。


    有些强行腾飞而起的修士,刚冒出头倏的被无形天幕拍倒在地,等周围人去查看时,人已经没了,凹陷进去的头盖骨无声的向大家展示这道禁制的狠辣。


    不仅仅是漆宿恍然大悟,这群被困在祈福台上的宾客也才剥离出真相,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此刻他们不想知道真相,只想活着离开。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漆宿连天帝都能控制,更别说他们这群乌合之众。


    人被情绪漩涡吞噬后,只会留意自己当下的情绪如何糟糕,继而为糟糕的情绪感到绝望。漆宿玩味的欣赏着他们眼神从愕然到悔恨,再到畏惧,最后定格成麻木。


    他呼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瞬时顺了不少。一直畏畏缩缩站着的闵谏章瞳孔微缩,还好他刚才留了一手。


    事实上来天界报信的闵谏章是侠酒亲自点名的,因知道此人狡诈窝囊,侠酒还特意敲打:“若是你出了族没有去通传消息,而是想着逃跑,那就不是没命这么简单的事了。”


    好一顿恐吓,才将人放了出去,为保万无一失,侠酒还特意派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大妖在身后追着碾他,从母妫族到天界,一直看着人连滚带爬地逃到南天门这才没追。


    给漆宿报信是假,给阿檀报信才是真。


    阿檀带着一行人快速回到母妫族,此时的母妫族与离开时已大有不同。距离界门很远的地方就有大妖守卫,看到一行人匆匆过来,二话不说的扛起武器,准备迎战。


    阿檀自是不会做被自己人误伤的蠢事,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便拿出了令牌。


    “我是楼主,开界门!”


    放哨的几个鹰妖靠着自己的看家本领,反反复复确定数遍后朝身后其他大妖道:“是楼主回来了!”原本严正以待的大妖这才将界门打开。


    听到阿檀回来了,侠酒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楼主,一切可还顺利?”


    阿檀微笑着点了点头,“非常顺利,我有一件……”


    得到阿檀的肯定回复,侠酒只觉得痛快极了,也不听阿檀后面的话,兴高采烈地走了。


    只听得他嘴里喃喃道:“要抓紧时间布置下一步了,得快点,还得再快些!早日弄死那个王八羔子!”


    阿檀本想问侠酒关于开天镜的修复之事,看侠酒老头原本不利落的腿脚,现下走得飞快,无奈摇头一笑。


    阿檀带着北忻回到御蔻的宫殿,刚替他掖完被角,从内殿出来。就听到半芽在给桑不瑜,楚小可绘声绘色地描述大妖力悍是如何吓得闵谏章屁股尿流地。


    楚小可听得认真:“虚弥山的妖都来了吗?”


    半芽撑着脑袋,吃着麦芽糖,腮帮子鼓鼓的。“没呢,拿下母妫族哪里需要出动所有大妖。”


    “你说的对,大妖都超厉害的,就像我婵姑姑,她以前要是生气了,太滆湖水能掀起万丈浪花。”楚小可用手比划着高度,没有看到半芽眼里的惊讶,她干脆站在凳子上,踮脚后将手举得高高的。


    “半芽,婵姑姑的浪比我这还要高得多得多!”


    桑不瑜没有心思加入她们的闲谈,她心神不宁的坐在一旁,见到阿檀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阿檀。”


    阿檀拉着桑不瑜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但桑不瑜哪里喝得下,她急迫的想得到阿檀切实的回复。


    阿檀简单说了一下漆宿这些年的谋划,最后给了桑不瑜定论:“漆宿就是制造桑城傀儡人的幕后黑手。”至于漆


    宿的目的,阿檀没说太多,这些对于桑不瑜来说也不重要。


    “阿檀,让我加入你们,我要为我爹娘报仇!” 桑不瑜的手紧紧攥住茶杯,死死咬住唇瓣才没有落下泪。


    楚小可跟着表态:“阿檀姐姐,我也是!”


    早在阿檀说漆宿时,楚小可和半芽停止了交谈,听到漆宿对渚洲城做过的事,她也是愤恨不已。


    “我也正打算和你们说此事。人界十城,除了商阙城无恙,就是古玥城不为漆宿所控。北忻与我说过,那里地广人稀,水源枯竭,上一任城主病逝后没有留下子嗣,如今的古玥城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半芽好奇道:“那余下七城呢?”


    “这正是我想问的。不瑜,你们城主与城主间可会互传消息?”


    桑不瑜摇了摇头,“凡界的主城城主大多只会与自己治下的州府管理人联系,小时候父亲还会和我提起黄平城如何如何,这些年倒是再也没听父亲提起过。”


    “黄平城城主是漆宿的人,还有汶城,泾城,上岱城皆在他的掌控中。”芥子明从外面大踏步进来。


    阿檀也是这时才想起,她当着漆宿的面将芥子明带回来,如今在漆宿眼里,芥子明是她的人。


    见桑不瑜眼中流露出警惕神色,阿檀解释道:“这位是芥子明,自己人。”


    阿檀说完,芥子明眸子都亮了几分,他拿出一份凡界舆图。


    “我可以确定西原城和定边城,这两座城池没有为漆宿所控。一是这两座城内百姓稀少,喜爱游牧。二是漆宿与西原城、定边城城主打过交道,她们是块硬骨头加上人口不多,因此后面漆宿干脆放弃了。”


    阿檀望着舆图沉吟片刻,道:“我们与漆宿之间必定还有一场正面交锋,经过今日祈福台一事,他想要借着天帝的手调动的天界势力怕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芥子明:“他必定不会放弃天界。”


    阿檀表示同意,“三界中以天界为尊就能说明天界的实力不一般,漆宿绝不会放过天界氏族。但跌过一次跟头的他定然会十分谨慎,不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天界。”


    十座城池,东部临海的有汶城、泾城,南部为渚洲城、上岱城,中部有桑城、黄平城,西部有古玥城、商阙城、北部是定边城与西原城。按照芥子提供的信息,东部临海的汶城与泾河,中部的黄平城,南部的上岱城都为漆宿所控。


    桑子瑜看了一会舆图,也看出了点东西,面色铁青,“他定然会将目光转移到凡界。”


    阿檀想的更加长远些,桑城、渚洲城比邻而居,又恰好被黄平城、汶城、泾城、上岱城四城半包围住。若她是漆宿,便会……


    阿檀落在地图上的目光一凝,“渚洲城恐怕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第135章 三界震(一)


    云渺天宫内, 洁白无瑕的地面上流淌着刺目的红,“噗哧噗嗤”声音在针落可闻的殿内听得尤为清晰,大殿中弥漫着死气。


    利刃割破锦缎, 刺入血肉。


    闵谏章见剑上的血槽已满,他挑起一个刚刚倒下的人的衣袍, 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


    突然, 动作一顿,他歪着头,狭长的眼睛一挑:“哪来的尿骚味?”


    似乎想明白什么, 闵谏章恶劣地勾起嘴角:“刚刚这些死的着实无趣,接下来不如换个玩法。”


    “我最爱吃鱼脍, 尤爱边片边吃。有人和我说鱼脍算不得什么,人脍才是真的人间美味,可我还从未试过, 想必从活人身上边吃边取,那个鲜度。嘶, 不敢想……”闵谏章享受地闭上双眸,再睁眼是让人心生恶寒的兴奋眼神。


    他来回踱步,似在挑选适合的食材。作为食材的人皆屏气凝神, 心跳如雷,震耳欲聋。年轻修士察觉到闵谏章停在自己身后不动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闵谏章瞥了一眼年轻修士衣袍上颜色较深的不规则形状,慵懒地说:“就你吧。”


    死刑宣读降临, 年轻修士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摇尾乞怜:“别杀我,别杀我,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求求您别杀我。”


    闵谏章满意地勾起唇角,眼里尽是鱼儿上钩的得意。他靠着狠辣手段杀了一批人,也收服了一群人。收服的人员名单上报到漆宿手里,漆宿大悦,令他带着玄天卫前去接手他们的族中势力。至于那些不肯臣服的直接斩草除根。


    闵谏章离开后,漆宿召来玄天卫副统领。秘语了几句,玄天卫副统领心领神会,行礼离开。


    朝阜这一昏迷便是好几日,漆宿也没闲着,忙着四处铲除天界异己者。这一日,他回到天后的寝宫,望着朝阜熟睡的面孔,突然想起一事。


    那日祈福台上,幽界对待朝阜的态度很奇怪。想到幽界三王几千年同一个鼻子出气,漆宿微微眯起眼睛。


    他传来仙侍,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书信,又掏出一个瓷瓶,命令天界天使一并送到幽界。


    幽界三王看到信件内容后勃然色变,待闻过瓷瓶中的气息后,更是怒火中烧。


    向来主张不挑事的兽王拍案而起:“我要杀了漆宿这个杂碎!”


    “站住!”鬼王喝止住他。


    兽王激愤地说:“大哥,二姐!他居然敢以樾离性命要挟,难道我们真要遂了他的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见鬼王不说话,兽王下定决心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杀了他,将樾离救出来。”


    走了没几步,兽王双脚被地上生出的藤蔓绊住。藤蔓生长的速度很快,兽王还来不及反应,四肢被藤蔓绑的结结实实,如同陶俑般动弹不得。眼见挣扎不出,藤蔓要将他拖拽回来,兽王怒目而视:“二姐,那可是你的亲生孩儿!”


    妖王美目一瞪:“樾离是我亲生孩儿,我自是了解他。”


    “你了解他,怎么他私自跑出幽界去了哪你都不知。”兽王说的是他们从天界离开后,寻了皂樾离整整两日都未见到人。后听闻漆宿开始暗中整治三界,他们不得不先赶回幽界,后续再派人暗中寻找。


    鬼王适时出声:“瓷瓶中那几滴心头血虽是樾离的,但绝不是现在樾离的心头血。”


    兽王听懵了,“什么意思?”


    妖王没好气道:“大哥给樾离渡了一半修为,他如今已是大成境。”


    兽王闻言低头再次嗅了嗅瓷瓶。大成境者的心头血于小成境者的不同,其血液会自带幽香,蕴含强大的灵力,而天界天使拿来的瓷瓶血液并无这些特点。


    兽王冷静下来,明白皂樾离此刻不在漆宿手里。想到樾离之前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形下遭了漆宿暗算,心里还是不是滋味。心疼的同时,怒其遮遮掩掩不告诉他们这些长辈,当下放出狠话道:“臭小子要是敢回来,看我不削他!”


    没了要去打杀漆宿的缘由,妖王自是松开了藤蔓。兽王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漆宿该是那人的爪牙。”鬼


    王说话大马金刀,没有一点转弯,让妖王和兽王齐齐心中一颤。


    千年前,他们突发癔症造成的后果仍历历在目,可他们无从查起,至始至终不知这人是谁。他一直藏在幕后,搅动三界风云。这一次,难道还要再蹚浑水。


    “阆弦当年该是算准了今日之事……”


    鬼王眸光闪烁,“我们按兵不动,绝不帮漆宿对付母妫族圣女。若是他要越界对付我们,那别怪我们出手了。”


    “小妹这就安排幽冥军戒严幽界,若是有人趁机生事,意图搅乱幽界,一律格杀勿论。”


    天界,漆宿没有等来幽界回复,倒是先等来了玄天卫副统领乐鄂传来的讯息。


    取下信鸽腿上的纸条,缓缓展开后,漆宿面色一沉。


    “废物!”漆宿手中纸张泯灭为烟。


    闵谏湛这些日子因收服天界势力有功,漆宿对他和颜悦色些,这让他的胆子壮了一圈,这下居然敢问漆宿发生了何事。


    “乐鄂没有攻下渚洲城不说,反倒丢了上岱城,培养了难么久的傀儡大多落入他们之手。”说起收到的讯息,漆宿就来气,天界向来安逸,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做事犹犹豫豫,白瞎了一步极好的棋。


    漆宿冷着眸子打量闵谏章,虽不喜他,但他这几天的事情确实办的不错,也算有点手段的人。


    “你可有信心守住黄平城,重新拿回上岱城?”


    漆宿一问,有些飘了的闵谏章回过神来。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心知肚明的,乐鄂可是玄天卫副统领,又是大成境界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都没有守住上岱城,说明凡界必有波折。


    又想起来母妫族一只手就把他拎起来碾死的大妖,那样的大妖母妫族不少于一千。想到此,闵谏章吞了吞口水:“属下……属下……”


    属下两个字重复了半天没有多出一个字,漆宿也看出来了,闵谏章也就是个嘴强王者。耍点阴招尚且还行,若要他拼刀拼枪,或许连乐鄂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心烦地摆了摆手,闵谏章这才松了一口气,弓着身子消失在漆宿视野后,立马脚底抹油跑开了-


    凡界,上岱城。


    三天前阿檀确定漆宿会对渚洲城动手后,立马兵分几路。桑不瑜回到桑城召集各大家族与往来修士,做好备战准备。


    为了应对黄平城、泾城、汶城的突然袭击,阿檀传信给黑古音,让她带着黑鱼卫从西面支援桑城,以防漆宿后手。


    原本计划只需要在母妫族建传送阵,可若是漆宿有将战场移到凡界的打算,母妫族的传送阵就显得鞭长莫及。


    侠酒听完听阿檀的分析,用最快得速度建好母妫族的传送阵,接着连夜带着众妖赶去渚洲城,打算在渚洲城再建一个。


    原本三天才能建好的传送阵,在侠酒不眠不休两夜后全部完工。此传送阵可保证虚弥山的妖以最快速到达目的地不说,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为此,传送阵特意建立在偏僻大山洞穴中,极其隐秘,哪怕特意去勘察也不容易发现。


    对于楚小可,阿檀始终放心不下,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陪着她一块回渚洲城。是以,乐鄂带着玄天卫自认可以出其不意的拿下渚洲城,却被凭空冒出的大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没有攻下渚洲城不说,还丢了上岱城。因着玄天卫几乎是被压着打,此刻上岱城内并无硝烟,平静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在上岱城逗留了一日,城内事安排妥当,阿檀打算即刻回母妫族,趁着漆宿自乱阵脚无暇顾及母妫族前,将师傅救出来。


    只是她离开后,上岱城的后续事宜安排谁坐镇,又是一件大事。思考人选的时,芥子明的身影率先浮现在脑海中。


    这些天阿檀忙的脚不沾地,身边也总是簇拥着一大群人和妖,芥子明一直默默跟在她身边,适时出谋划策,两人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漆宿接下来的会如何动作,他们要如何布局。


    芥子明助她成为母妫族圣女已有一段时日,当初许下的承诺却一直没有兑现,想到此阿檀着人将芥子明找来。


    忙了好几日不曾合眼的芥子明刚睡下,听闻阿檀寻自己,头发都未束好,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小四,可是发生了什么!”


    芥子明披散着头发,眸中焦急神色看得阿檀一愣。她这才惊觉,外面天色昏沉,已是半夜。


    阿檀揉了揉眉心,“抱歉,打搅你休息了。”


    芥子明也是连日劳累有些神思倦怠,他向来聪慧,缓了缓心神便看出阿檀这是忙着处理城中事务,一直不曾休息,叫他过来多半不是为了上岱城后续管理,便是为了那件事。


    “坐吧。”阿檀示意芥子明落座,拿起茶具开始泡茶。


    “这些时日,事情接踵而至,一直没有时间和你说。”


    阿檀才起了一个音,芥子明的心便提起来了。终归还是来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握紧。有点可笑,他居然一直不承认自己在回避这件事。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对找回妹妹这件事会有一丝迟疑。


    芥子明紧了紧心神,直视阿檀,语气平淡:“无事。”


    阿檀看出芥子明情绪不高,他这个人有时候心思深沉的可怕,但在她面前又是剖心析肝。她必须承认,哪怕最开始立场不同,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他想要的回应,她却给不了,也不想给。况且阿檀认为他对她的特殊,一直有受到哥哥的影响,是那种飘忽的情愫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是世间男女除了男欢女爱,还有亲情同样坚不可摧。


    阿檀倒好一杯茶水给芥子明,“我想也是,兄妹之间必定不会介意这些。”


    芥子明轻呷茶水的动作一顿,睫毛颤动,握住茶杯的手一震,平静的茶水晃荡起来,亦如他的心。


    阿檀的意思是,他是她的哥哥……


    他最初在桑城见到阿檀确实是将她看作自己的妹妹。可后来……芥子明敛下眼中情愫,轻呷了一口茶。茶水味道浓郁,就是有点苦,有点涩。


    芥子明生生将茶水咽下后,轻声道:“我自是不会同自己的妹妹计较的。”


    两个聪明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阿檀从善如流地说:“以后我便叫你明哥吧。”


    她笑了笑,“总不能叫你哥哥,这声哥哥还是得留给你的亲妹妹。”阿檀借着喝茶地动作掩眸中异色。她还有一句话未说口,除了阆弦,她不想唤任何人哥哥。


    芥子明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阿檀,“好。”


    “扯远了,明哥,你的妹妹在虚弥山。”


    芥子明心中多了一分紧张:“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你见过。”


    芥子明不敢置信地抬头,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我见过?”


    “是御蔻。”


    “怎么会,感受不到分毫,且都说她是漆宿的……这是怎么……这么近……我居然不止一次对她动过杀念!”芥子明被这个结果冲击到,说话语序都开始混乱。


    “漆宿斩断了你们之间的血缘羁绊,所以哪怕你们朝夕相处也认不出对方。更何况,御蔻的记忆被漆宿做了手脚。”


    “她的身体看似无恙,实际上体内有无数暗伤,我将她留在虚弥山修养。”


    芥子明的思绪飘飞,阿檀的声音逐渐虚无。当初他和妹妹不过是如往日般去山林里寻吃食,却怎么也回不去。几岁大的孩子在山林里迷路,夜间的雾气让兄妹二人走散,他费尽千辛万苦最后也只寻到妹妹被妖兽撕咬的衣物。想到这一切都是漆宿的手笔,芥子明心有些笑不出来,这些年他和御蔻在漆宿手底下干活,他是知道漆宿的手段的。


    很多时候他都是冷眼旁观,并没有插手。可就算这样,御蔻还是粘着他,喜欢叫他子明哥哥,甚至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想到此芥子明的心如坠冰窟。


    “谢谢你,小四。”芥子明吐出这几个字分外艰难。


    “不用谢,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成为圣女,我便告知你妹妹的下落。”


    阿檀说的时候一直观察着芥子明,看着他脸上浮现愤怒与仇恨,最后只余下懊悔和自责,她宽慰道:“灰翎说底子差了点,但养个五六年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你无需忧心。”


    芥子明放在腿上手握紧成拳,咯咯作响,半晌才开口:“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将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要是真想谢,那就帮我管理上岱城,让这座城早日恢复生机,成为一片净土。”


    阿檀松快的语气轻轻松松将芥子明整一颗心填满,某种偏执渐渐云消雾散,他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说:“好,我会守好上岱城。”


    上岱城放心交予芥子明后,阿檀马不停蹄地赶往母妫族。


    北忻是回母妫族第二日醒来的。


    醒来后,听闻阿檀去了渚洲城,他想立马赶过去,灰翎却拿来阿檀的手写信。信上留言说让他养好身子,她不日归来。


    踌躇之际,想到之前答应阿檀的他没有做到,现在若是再不听话,阿檀定会恼了他,也就歇了要去


    渚洲城的心思。


    湛陈同样被灰翎拦了下来,自爆妖丹于身体来说伤害性太大,不是短短一两日可以调理好的。湛陈表面同意乖乖养伤,脑子里却想着怎么溜出去,还没开始计划,灰翎又来了。


    “外面有个黄毛,声称是你朋友。”


    原以为灰翎是发现自己动了想出去的心思,结果所提的事完全没有关系。湛陈把心思一藏,随口道:“我没有朋友。”


    得到确定回复的灰翎沉吟了片刻说:“看来此人十有八九是漆宿那边派来的奸细,我这就命人诛杀这个黄毛。”


    “嗯,杀了吧。”湛陈点了点头,待灰翎走后,他继续给枯萎绿植浇水,一边思考怎么出族。


    垂眸看着枯黄干瘪的叶片,刹那间脑海里闪过一张顶着黄毛的脸。


    湛陈走神愣住,手一歪,水浇到鞋袜上,他犹若未察。不会是他来了吧……那方才他随口与灰翎说的杀了。


    遭了!要出人命了!湛陈随手扔开水壶,急匆匆往外走,却无意中瞥到镜子。


    镜子中人的眉眼清冷中透着桀骜不逊,身姿挺拔却单薄无比,是谁也不会错认的少儿郎。


    看着镜中的自己,湛陈沉默了。


    阿檀紧赶慢赶,在日出前到了母妫族界面。临近界门时,她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前方灵力混乱声势浩荡,看着像有人在打斗。


    她脚步一滞,现在是非常时期,难不成是漆宿对母妫族动手了?想到这种可能,阿檀浑身散发出可怖威压,四周花草被罡风刮得折腰。


    界门下,皂樾离出动作极快,眨眼间身边大妖倒了一地,他一掌砍晕牛头怪后,大声嚷嚷:“小爷说了,我是漆……啊,呸!都被你们带跑偏了。说了八百回了,我不是漆宿的人,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


    “误伤友人你们会后悔的!”


    “哟哟哟,偷袭!不带这样玩的,再这样我要生气了!”说完,一肘子将后侧偷袭的豹妖肘击飞。


    阿檀立在树上暗中观察那道身影在大妖中间上窜下跳,如鱼得水。他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出年纪,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的男子。可漆宿怎么会派一个如此冒失的人来母妫族,阿檀思索着,又听得树下男子骂骂咧咧道:“草,小爷的衣服!”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原本倒在地上的熊妖,一爪子将皂樾离的长袍变成了堪堪遮住腰部的短袍。要不是他闪避及时,可就成了露脐装。


    皂樾离看着仅剩的布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去,你是个变态吧!”


    听得多了,阿檀觉得男子的声音隐隐约约有点熟悉,来不及分析这种奇怪的感觉,就看到他与熊妖缠斗在一块扭打的难舍难分后,一只手悄悄覆在腰间的长刀上。


    暗道一声不好,阿檀飞身冲向那道人影,手中放着大招,却听到他说:“你们这群傻冒,到底有没有和湛陈说我叫皂樾离呀!”


    皂樾离,阿檀心底重复这个名字,瞳孔一缩,这不是幽界那小子嘛!


    阿檀来了一个紧急刹车,但手上的灵力还是偏了一点,擦着他头发而过。皂樾离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更像是被雷击打过一般,连带着原本脏污的脸彻底变成一块煤炭。


    阿檀的到来让周边大妖精神一震,眼里都是要给皂樾离补一刀的恶光。阿檀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挤眉弄眼的暗示。四周的大妖分不清啊,以为阿檀是刚才出招伤到了,有大妖关心道:“楼主,您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一排乌鸦从阿檀头上飞过,适时皂樾离吐出一口黑烟,“咳咳咳……哪个龟孙子暗算爷爷!”


    阿檀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用口型无声道:“快走!”这一回终于有妖看懂了,一个接着一个妖推搡着撤退。


    皂樾离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双手清理眼睛四周黑灰的速度加快。阿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在皂樾离睁眼睛前出声道:“皂樾离。”


    嗯?皂樾离动作一顿,他眼里被沙糊住了,依稀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瞧着也不像他家湛陈呀……轮廓形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声音也耳熟。


    不管那么多了,皂樾离蹭的一下将手搭在阿檀肩上:“朋友,你认识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是皂樾离!我来母妫族就是为了见湛陈的,真不是什么漆宿派来的奸细,我说了很多遍,他们就是不信,巴拉巴拉……”


    阿檀及时打断他的施法:“嗯嗯,我知道,你不是奸细。”


    皂樾离清理眼睛的动作一顿,也不管眼睛的异样感,接着微弱模糊的视线拍了拍阿檀后背道。


    “还是你上道,不像那些大块头,长得就不聪明,还不由分说的上来揍我,扯我衣服就算了,刚刚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王八羔子,毁了小爷英明的发型。”


    缺心眼·阿檀·王八羔子,还来不及生气就被皂樾离的下一句怼哑火了。


    “朋友,你看清是谁出手的吗?”


    “没有。”阿檀勾唇笑着,没人看出她脖颈都僵住了。


    “没事,等小爷眼睛恢复了,我一定将这个黑心肝的小鳖孙揪出来,痛打一顿,让他见识爷爷我的厉害。”


    阿檀脚步一顿,突然很想再给他加点料是怎么回事。是了,阿檀刚刚的灵力里还带着灰翎制作的特效药粉,短时间内能让人失明。虽然阿檀收了灵力,但药粉是扎扎实实落在皂樾离身上的。


    就这样皂樾离喋喋不休的从母妫族界门外说到灰翎的住所,阿檀拳头都硬了好久回,最后凭借着那一点点的愧疚心没有再给他加料。


    湛陈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赶到界门口,正好看到一群正在清理地面血迹的大妖,砰砰的心脏顿时如坠冰窟。


    他一把抓住黄鼠狼的衣领:“结束了吗?”


    黄鼠狼的衣领被湛陈拽得紧的像上吊,边翻白眼边回复:“结,结束,束了。”


    湛陈浑身一软,趔趄一步,手更是无力的松开了黄鼠狼的衣领。


    他来晚了。


    湛陈懊悔不已,他就不应该犹犹豫豫,现在人都没了,他纠结那么多有什么用。眼前视线倏的模糊,夜风吹得脸上冰冰凉凉的,湛陈一摸,居然是泪。


    月光给他苍白的脸颊衬得毫无血色,他望着指腹上的水光又哭又笑,给跌坐在地上的黄鼠狼吓得瑟瑟发抖。


    “尸首呢?他的尸首在哪?”


    尸首,什么尸首?黄鼠狼触到湛陈冒着红光的眼睛,悟了!


    可下一秒他又纠结起来,他们黄鼠狼吃夜宵速度风卷残云,尸首现在都躺在他们肚子里,外面半点肉渣都见不到。要问还有没有,那必然是没了呀!


    于是在湛陈的注视下,黄鼠狼摇摇头,“您来晚了,但凡早一柱香…”


    “早一炷香的时间,他都还活着吗?”


    面对湛陈看他如他看夜宵的火热的眼神,黄鼠狼把后半句“还有个鸡屁股吃”咽了下去,不管他说什么,头都点成小鸡啄米就对了。


    “果真来晚了。”


    湛陈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他最不想问的,“他走得痛苦吗?可有什么话留给我,他是不是恨我。”


    湛陈在黄鼠狼眼里和疯子没两样了,他的态度倒依旧是有问必答:“您放心,我们的手法妖里谁不知道,一刀毙命,保证它一声都没叫完整就归了西,死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痛苦。”


    “至于,它是不是恨您,小人不知,小人斗胆猜测它应该更恨我们才对。”


    黄鼠狼几句话就将湛陈的心碾的稀巴烂,他也是有眼色的,看出湛陈神情悲怆,试探地说:“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那里还有一点它的骨头和羽……”


    “在哪?”


    黄鼠狼又一次被迫上吊。这一次湛陈的力气大的要将黄鼠狼的脑浆都晃荡出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差口吐白沫。


    “湛陈,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檀将皂樾离送到灰翎那,本想去见北忻。走的时候想到今天晚


    上闹出的乌龙,为避免日后再次上演今日情形,她决定整理一份重要人员相貌长卷交给界门守卫。


    才靠近界门便看见这一幕,“你是知道……”


    阿檀的话被湛陈强行打断,“主人,皂樾离没了。”


    阿檀瞠目结舌,都开始怀疑自己,她没把人做了呀,人才送到灰翎那去治疗,怎么说没就没了,这有点夸张,难不成灰翎是个庸医?又或者他给的药还有其他功效,眼睛失明只是最轻微的迹象,实际皂樾离的五脏六腑都溃烂了?


    阿檀想不明白,湛陈却丢下黄鼠狼拉着她的手说:“我都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就走了。他不想见我,我却不能任由他抛尸荒野,我要给他收尸安葬。”说完,他扭头望向黄鼠狼。


    阿檀知道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见湛陈如此说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黄鼠狼领着他走到一棵树下面,他踢开树下的腐叶,扒拉了一下土坑,最后小心翼翼地退至一旁。


    湛陈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看着土坑里的东西,疑惑:“他在哪里?”


    黄鼠狼不解,这一地鸡毛他看不见吗?罢了,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他捧起一撮送到湛陈面前,“都在这里呢。”


    “我要找的是皂樾离,这是皂樾离吗?”


    黄鼠狼畏畏缩缩地说:“我们弟兄今夜一共吃了八只鸡,不知哪知鸡是您口中的皂樾离……肉都被我们都吃了,只剩下这些鸡毛和小骨头。”


    湛陈听完愣了两秒,略一思索,突然笑了起来。


    眼泪崩出的大笑让黄鼠狼的头越来越低,若是今天他有命回去,他一定兄弟们说,以后夜宵都不吃鸡了。虚弥山高层大人物有特殊癖好爱养鸡,他们要是那一天一不小心再把人家的宝贝疙瘩给吃了,还有命活?


    湛陈笑了一会,阿檀也猜到了前因后果。招了招手让黄鼠狼离开,递出一块手帕给他。


    “皂樾离在灰翎那。”阿檀又添了一句,“他现在眼睛暂时看不见。”


    湛陈原本不打算去了,听到后半句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想到皂樾离终究有一天会恢复光明,届时他真的能接受他不再是她吗?


    看见他又要退缩,阿檀也没有多劝,只说了一句:“湛陈,不要做以后都会后悔的决定。你没问过,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这句话也是送给她自己,时间离那个节点越近,她越不想专断独行。


    湛陈是否去见皂樾离阿檀不清楚,但她想快点见到北忻。


    和湛陈说了几句,阿檀一路往云集山而行,北忻现如今住的是她从前在云集山的住处。她才踏入院子,便发现蹲在树上的离阳。


    她做了个嘘声动作,示意他就当没看见她,不要出声。见离阳重新将头埋入翅膀里,她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待阿檀身影消失在院子里,树上小鸟复又睁开了眼,歪头朝里面看了几眼,抖了抖翅膀小心翼翼飞出院子。


    阿檀轻声入了内室,坐到床榻边,望着北忻睡颜。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加上流畅的脸部线条让他这尊玉雕般的人儿卸下疏离,只剩下让人心安的温润。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意识到自己的唇印在北忻唇角上时,阿檀微微愣神。


    被偷吻的北忻怎么会允许她分心,大手一揽将人扯入怀中。阿檀只觉腰间被一条巨蟒裹挟,呼不出气来,人摔入温暖的胸膛才惊觉人醒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后面这个字在北忻不由分说的吻里破碎得不成音节。


    他抠住她的后颈,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唇舌在她口腔中扫荡,狠狠攥取怀里人的所有气息,喉头滚动着吞咽她的呜咽。片刻后的风雨摧残,眼看阿檀就要呼吸不过来,北忻这才松开她的唇。


    阿檀脑袋闷闷的还未恢复一丝清明,耳垂处的瘙痒刺痛让她的指尖狠狠扣入北忻肩头。


    “嘶。”


    吮吸舔舐,耳垂处的触感让阿檀身体随之一颤,她的脚趾头害羞的卷缩着,一刻也不敢松。北忻咬住她的耳垂缓慢拉扯,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滚烫的掌心于腰窝处游走,阿檀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哼,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让北忻的声音变得低沉无比,他于耳边低语呢喃:“这就受不住了……你方才撩拨我的架势呢?”


    阿檀哪里受得住他这样蛊惑,她坏心思地起身又俯身,报复性的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听到男人喉间溢出难以忍受的闷哼声,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学着男人的动作伸出舌尖若有若无的从肌肤上扫过,像品味一块舍不得吃的美味甜点,动作又轻又缓。


    北忻的眸子早在阿檀咬上来那刻变得危险,手掌扣住被褥,青筋爆出才稍稍克制住体/内/。 喷涌而出的燥热。


    阿檀沉浸于报复中,等察觉到某处异样时候已经晚了。北忻一个翻身将人重新锁在怀里,她像海面上的小船,于汪洋大海中迷失方向,一个浪头袭来,小船被巨浪拆骨入腹。


    风浪渐熄时,天已蒙蒙亮。一室旖旎,北忻靠在床榻上,阿檀发丝尽湿,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娇红。她俯在北忻胸膛上,听着他一声又一声有力的心跳。


    从浮生岛归来,她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保护好他不受到伤害,但这一次祈福台,他用事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受伤,他怕的是她在他面前受伤,若是哪日她在他面前殒命,阿檀不敢想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支起身子,“北忻,我想……”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放在腰上的手倏地收紧,阿檀跌回北忻怀里:“这次我和你一起。”


    几个字,双方都洞悉了彼此的想法,无需回望过去,只需携手未来。


    “母妫族和上岱城被我们拿下,漆宿暂时不会有动作,等他完全掌控天界,必然会对我们出手。那天情形紧张,天帝……”


    “我明白。”天帝在漆宿手里,这就是漆宿不着急的原因。


    北忻从昏迷中醒来后听了无数天界秘辛,对于天后非他亲生母亲的时候,他没有半分意外,甚至如释重负。


    就算是被挟持的天帝,也不能掀起他心中的波澜。在他看来,天帝或许算是一个合格的天帝,但他绝不是好丈夫,也非好父亲。


    或许他有很多情非得已,但那又如何,这并不能掩盖他自小没得到半分父爱不说还受尽磨难,说难听点,天帝于他更像是一层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漆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天帝在他的控制下……”阿檀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好像彻底没了神魂的活死人。”


    “对,天帝给我的感觉像曾经做了什么事情让漆宿特别忌惮他,所以漆宿格外担心他脱离掌控。”


    阿檀的话如黑暗里的火星,擦亮了北忻的记忆,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渚洲城夜间天帝悄无声息的入了他的梦,那是重生归来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那时他仍放不下上辈子的种种,面对突然出现的父亲,怨恨中夹杂着期待欣喜,面对天帝他永远是忐忑的。


    百年来的一次见面还是为了训斥,他斥责他游走凡界,说守一辈子积骨山才是他的正道。当时他手握尖锐的刺弄伤了自己,应该也狠狠刺伤了他。


    北忻眼神晦涩,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听到北忻逐渐超快的心率,阿檀抬起头。


    北忻拉起阿檀的手五指相扣,将渚洲城和天帝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笑了一下,说:“或许他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阿檀没有说话,只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她知道北忻此刻是不需要安慰的,天帝的行事作风实在难评。说他深爱妻子芜华,他却又在妻子难产后选择朝阜作为替身。给了朝阜天后身份,却不让她染指天后该有的权力,活生生将朝阜逼成如今的模样。他最初对北忻的爱护,成了朝阜心中的毒刺。


    后面他或许发现


    了一些事,想要挽回局面,然而于事无补,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也依旧会留下一个小孔。


    “你看看这个。”


    阿檀捏起北忻掌心浮现的细长黑线,蹙起眉头:“你从哪里找到的。”


    北忻解释:“朝阜每日补药里的东西。”


    阿檀眉头不见舒展,脸色越来越难看,北忻的心也悬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


    阿檀没有说话,掌中的绿色神力包裹黑线。只见黑线像活了过来,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仿佛被炙烤的蚯蚓,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化作黑灰。


    黑线彻底消失,阿檀这才呼出一口气解释道:“这是梦浮游,听起来美好实则乃是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若是上古神体内的梦浮游积攒过多便会性情大变,最后神魂被吞噬,严重者会自戕,上古神为了保证自己心无杂念没有私欲会定期将心中所有梦浮游抽出消毁。”


    “梦浮游的天敌只有本源神力,离开上古界会成为无法消除的污染,若是天帝这些年一直有进食恶秽的话……”


    阿檀没有说完,北忻已经明白,天帝或许早已不是天帝,如今的天帝只是被恶秽控制的一个躯干罢了。想到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和他呛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见北忻不说话,阿檀紧紧扣住他的掌心。掌心中源源不断的温暖,代表阿檀此刻的担心,北忻不想让阿檀过多将心神放在自己身上,转而问起衡宣。


    “你知道了。”阿檀说完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北忻知道她在天界那一出是为了救师父并不奇怪,他的谋略并不比她差,从前只是他追着飘渺的亲情,没有将心思用在上面。


    “这些天的修养,不说已知全貌,但七七八八的猜的差不多了。”


    阿檀想的就多很多,回来的时候灰翎和她说有办法让母尊开口说话,她当时还感叹侠酒计划周密,修建传送阵时还能安排人将母尊找出来,现在想来这更像是北忻找到的。


    “你不邀功吗?”阿檀满眼带笑,语气促狭,让北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转念过来后,他扶额一笑,清了清嗓子配合道:“小四姑娘信主有什么奖励?”


    阿檀勾了勾手指:“你低头。”


    北忻配合地垂首,薄唇上传来轻轻一吻,还不带他品味,轻柔的触感又没了。


    他眼眸幽深地望向阿檀:“没了?”


    阿檀笑而不语,见北忻低头而来,她伸手挡住他的动作。


    “本来呢奖励还可以再多点,但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这抵扣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


    阿檀说的理直气壮,北忻轻咳了一声,直起身子到底没有再接着做什么,只是言语上不放过阿檀。


    “我记得,之前有人答应我要给我算一卦的,后面……”北忻欲言又止,眼神幽怨。


    阿檀立马想起来两人没有记忆时相遇产生的乌龙,她咬咬牙:“你现在还需要算姻缘?”


    她声音轻柔却暗藏锋芒,北忻当然看得出阿檀的小心思,他偏偏不如她愿,一本正色道:“需要。”


    眼见阿檀面露凶色,北忻接着说:“算一算,我和我的心上人可能岁月与共,朝夕相伴?”


    阿檀面色一僵,很快用翻白眼掩饰过去,丢出一句:“花言巧语。”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不想让北忻发现自己的异样,阿檀转移话题将她这几日抽空在上古书籍中找到炎阳锁的相关记载告诉北忻。


    关于炎阳锁的记载少之又少,她这些日子趁着侠酒修建完传送阵,又让他帮着看是否可以重塑开天镜。结果显而易见,上古神物并不是那么好重塑的。好在她还从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一句话:“阴气炽盛,则克伐阳气,致其衰微。法器阳气愈炽,反为阴气所制。”


    总结成一句话:“晦日子时是最好的时间。”


    阿檀沉吟片刻,低声说:“明日就是晦日。”


    她一定要将人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