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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给法师断姻缘

    第101章 上古神


    “呜呜, 对不起,我,我不能大了……呜。”这道声音稚嫩极了, 说话吞字还带着鼻音。


    阿檀一怔,蓝雾草有灵智她一直都知道, 现在这是……她把蓝雾草感动到开口说话了?


    “为何长不大?”阿檀没有忘记她的主要目的。


    蓝雾草抽噎着, 怎么都不说了。


    本以为它的智商都用来长身体了,如今看来还是有底线的。自从拿捏蓝雾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阿檀转换的极快, 损自己不带一点犹豫。


    “哎呀,是我不好, 虽然我的脑子被水泡了,但不影响你是我心尖尖上的草。我懂,我都懂, 不想说便不说吧,我也不想你为难。”阿檀扮演白茶, 白月光和绿茶的结合体,主打一个绝杀。


    她眼里那副心疼把蓝雾草看得一愣一愣,一副你别为了我伤害自己, 不值当的模样看得它愧疚心+10886!


    阿檀是懂得在伤口上撒盐的:“我再努力回忆霉酥酒的配方,争取想起来酿个几百上千坛,以后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每天都喝的饱饱的。”


    蓝雾草呆住:它什么都不能回答她, 她还捧上一颗真心,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呜呜呜呜呜……


    更愧疚了肿么办……


    她擦拭它小叶子都翘着兰花指,那是生怕把它弄伤分毫,动作是多么小心翼翼, 它却狠狠伤害她,眼睁睁看着她脑子进水。


    蓝雾草高频率抖动起来,“呜!坏镜子,我不要做坏草,我要永远当阿檀的草!”


    惊雷的哭声在脑海里炸开,阿檀敏锐地扑捉到“镜子”两字。


    镜子。


    难道是那枚古铜镜?


    神识探入月华戒,一段时日不见,角落里古铜镜原本昏沉的器身多了一丝神韵。


    阿檀忍住捂耳朵的动作,等着蓝雾草哭声渐止,才问:“你说的是这枚镜子吗?  ”


    蓝雾草看着躺在阿檀掌心中的镜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瞧出蓝雾草的恐惧,阿檀又把古铜镜扔到戒指里。


    “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许是阿檀这句话给个蓝雾草无限勇气,它不带喘气道嗷嗷控诉:“铜镜说了我再长大,它就要出来揍我。”


    话题有了开头,接下来就会出现新的线索。蓝雾草沉浸在愤怒情绪里:“它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有还想当我老大,哼!又不是几千年前了,还想骑到我头上。要不是看在神……”


    天空翻卷的云霎那间被泼上墨汁,粗钻的紫色雷电在乌云上盘旋。凉风拂过蓝雾草,它才反应过来,它差点说秃噜嘴!


    无奈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以及最后那个神字,上古神吗?


    阿檀按住狂跳的心脏,试探问道:“你和铜镜几千年前便认识?”


    蓝雾草捂住自己的漏勺嘴。


    任由阿檀怎般问,蓝雾草都坚定的当一个小哑巴。


    明白得不到更多有用信息,阿檀也不失落,看着蓝雾草道:“草~你好好休息,我去想一想霉酥酒的配方去了。等我,我一定能想起来的!”做戏做全套,这是她的草脉呢。


    直到阿檀离开小屿,蓝雾草才伸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多嘴!”


    虽然蓝雾草闭口不言,但阿檀了然于心,有了猜想后她一路向西行,回到之前发现古铜镜的荒地上。阿檀跺了跺脚下的土,没有太多扬起的土灰,荒地比前些日子湿润不少。


    一切变化都从她遇见铜镜那日起,这片天地好像开始有了秩序,如同一池死水突然活了过来,蓝雾草有了生长迹象和灵智,土地有了生命力。


    种种变化都指向古铜镜。


    阿檀召出始作俑者,镜子清晰得倒影出她的容貌,倏地生出熟悉的陌生感。


    霎时,阿檀眼前眩晕。等眼神清明之际,和她一模一样的“阿檀”站在她面前。


    她微微一笑,转身朝苦海走去。阿檀没有迟疑,跟着她的步伐。


    很快,她在菩提树下停了下来。


    阿檀压下眼底思绪,没有开口说话。倒是她噗呲一声笑出来:“要不是我知道一切,我都不敢认。”


    阿檀略一思索便知晓她说的意思。


    “我是我,你是你,不过长得像罢了。”


    阿檀这般说,她也不生气,浅笑着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别急着反驳,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几百年里一直做同一个梦吗?”


    阿檀面容波澜不惊,实际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阿檀”走向带有枯黄之象的菩提,摸着它干枯遒劲的树干,良久她又走向旁边小株些的菩提树,扭头道:“想知道?不如试着相信我,别把我当作洪水猛兽。”


    她朝她伸出手,眼神认真的好像把四周空气抽空,只余此时的心跳。


    “砰砰砰。”阿檀的步伐和心跳重叠交叉,手不自觉伸向她。


    她的掌心很温暖,肌肤相贴那一刻,温热又强大的力量迅速包裹住她的识海。


    “另一只手放在树干上,不要抵抗。”


    掌心抚上树干的那一刻,翻腾的苦海,漂浮的绿芒在此刻被按下暂停键。


    包裹住她识海的力量一头撞入她的识海。


    如果午夜梦回时被嗟嚤杵捅穿身体的痛令人难以忍受,那此刻的痛是数百年来剜心之痛的总和。


    疼痛让阿檀瞬间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她走在迷雾里,空旷的天地只有她一人。


    忽地从四面八方响起:“苦海育菩提,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阿檀,这句话可记住?”


    “记住了吗?”


    清冷男声带着回音,不断敲击着阿檀耳膜。声音叠加音波攻击让阿檀头重脚轻,她忍不住捂住脑袋晃动着。


    “阿檀,别耍小性子,你也该学习如何引渡神魂。”


    清冷如碎玉的声线安抚了阿檀的头疼,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男子不自觉地叫出声:“哥哥。”


    面前的男子着一身月牙衣裳,身形修长。白皙如玉的肤色透着冷月的清辉,剑眉入鬓,眼眸深邃似有万千星辰,雪白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此时他薄唇微抿,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撒娇无用。”


    阿檀伸出树枝勾了勾他的衣袖。


    等等……


    树枝!


    她又变成了一棵树!


    阿檀慌乱地打量四周,左手边是见过的枯黄菩提树。


    只是这棵树现在十分不对劲……原先裸/露的干枯如老人手臂的树干此时遒劲有力,不见一片枯黄树叶,满树的绿叶如同精心挑选的绿翡翠,在风中发出璀璨的光。


    她简直想用容光焕发来形容一棵树。


    阆弦见阿檀扭动着躯干撒着娇,勾着衣袖的树枝停止不动,树叶哗哗跳动,像极了正在认错的小女孩被外来的野蝴蝶吸引,忍不住滴溜滴溜地转动眼球。


    开小差的模样让阆弦的心软了几分,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庇护她。想到什么,阆弦眸光微冷,终究还是狠下心来。


    屁股和大地亲密接触的痛觉让阿檀回过神,这摔的是真结实,阿檀的小脸皱成一团。她准备质问的声音在看到冷若冰霜的帅脸便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豆大眼珠从雪白肌肤滑过砸在地上。


    阆弦轻叹一声,将阿檀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衣服:“摔疼了?”


    一句话让阿檀心里涌出无限委屈,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不止。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量和三四岁稚童般。


    “别哭了。”冷冽声音,尾音带着妥协的宠溺。


    “哥哥需要出一趟远门,打理渡苦海神魂这件事便交给你了。阿檀,从前你身体弱不能化形。如今你能幻化人形也要学着引渡神魂,不能再任性了。”


    阿檀眨巴着眼睛问:“哥哥,你要去哪?”


    “父神说三界起了祸事,我们作为上古遗神,不能坐视不管……”


    上古遗神。


    父神、我们、阆弦。


    一字一句如同走马灯进入阿檀的脑海,记忆的长河开始翻滚。


    在阿檀学会引渡神魂的第二日,阆弦便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装在一个小身板里面。


    时间流逝让阿檀越来越适应这具身体和每天要做的事情,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上古神无征兆覆灭,她、哥哥还有父神是三界里仅存的上古神。


    父神将哥哥孕育出来后,来不及孕育她化形,每天都奔走于维护三界。


    她是哥哥亲手孕育化形的,无尽生命里自诞生便只见过哥哥一人。


    如今,这应该是第二个吧?


    阿檀踢了踢脚下脚边趴着的小孩,见他没有动静,伸出手试探性的放在他的鼻端。


    呼~还活着!


    她很高兴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孩还活着,他活着就能陪着她说话。虽然她每天都能看神魂的过往故事,但他们从不开口说话,无趣极了。


    阿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小孩盼醒。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小孩是哑巴!


    哑巴就算了,每天一副死人脸,愁死人。


    直到阿檀发现他不是真哑巴,而是不愿意说话。想到自己每天像个傻子一样去贴他的冷屁股,阿檀也不打算再哄着他,忽略掉每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


    每天看书、练法术、引渡神魂。


    时间越久,越想阆弦。


    她在浮生岛等啊等,等到与她相邻的大菩提树的树叶发黄,也没有等到阆弦回来。


    当大菩提开始掉叶子,阿檀的力量每日预增,她慌了。


    同根生的兄妹,她自是能感受到的哥哥有危险。


    阿檀再也无法在浮生岛安心待下去,她准备出岛找阆弦,没想到却被小孩拦下。她走一步,小孩便挡一步。


    “你走开!”阿檀生气地推开他。


    这一推,小孩纹丝不动。他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又硬又不说话,阿檀发狠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依旧不吭一声。


    她明明是上古神,如今被一个小小天族给欺负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助、孤独、害怕的情绪将阿檀淹没。


    她最亲的人只有哥哥,若是哥哥不在了,阿檀不敢想……


    “你……”


    阿檀抽噎一滞,不确定自己听到了说话声。


    小孩看着跨坐身上的小女孩哭成一个泪人,磕磕绊绊说出两个字:“别……别哭。”


    阿檀还是没能出岛,浮生岛不知何时被人下了禁制。只有外面破局,里面的人才能出去。


    阿檀和小孩的性格好像调换过来,她看着不断枯萎的菩提越发沉默,他从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到流利的说话。


    小孩的冷战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们便熟络起来交换了名字,阿檀交到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原


    来小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北忻。


    第102章 迷雾生


    白驹过隙, 阿檀和北忻在浮生岛相依相伴了几百年。


    阿檀从日日夜夜思念到偶尔想起阆弦,全因北忻跟她说,“想哥哥的时候便种一棵荼蘼花, 你哥哥那么喜欢荼蘼,回来看到漫山遍野的花一定会高兴的。”


    阿檀被说服了。


    她思念了多久, 北忻便陪她种了多少花, 直到浮生岛遍地开满荼蘼。


    渐渐的,阆弦百年没有音讯的空缺被北忻填的满满当当,两人也从稚童摇身一变长成翩翩少年。


    阿檀从未问过北忻为何会来浮生岛。她一直记得当初他让自己种花树的时候问过北忻可有思念的人, 好不容易有了活人味的脸居然出现片刻凝滞。


    之后他时常坐在荼蘼树下盯着月亮发呆。


    浮生岛的禁忌是从外被打破的,阿檀可以出岛的那日, 便是北忻离开的日子。


    那天的北忻琥珀色的眼眸里含着笑意,眉眼间都带上春天的温暖:“阿檀,父皇来接我了。”


    阿檀心里划过落寞的情绪, 但还是为他高兴,她问:“我以后去哪可以找到你?”


    “天族。”


    “我是天族的大殿下, 天帝是我父皇。”


    “阿檀你一定要来天界找我。”


    他转身离开奔向七彩霞光,阿檀却看到他背后是无间地狱,血海一片。


    他被绫罗绸缎架在高台, 他被世人束之高台成了法师。


    他为她还俗,他为她跪在他的至亲面前流下血泪,道:“阿檀不是妖言惑众的妖女,我已决定和阿檀在一起。礼骨哭恩, 我取胸口心脏的肋骨谢天帝天后恩德,自此北忻只是北忻。”


    三界皆叹息,那月光潋滟荡湖光的目,深藏着无人懂的霜冻寒, 自此再无情人目。


    后来他被万箭射穿,他被人分成数块从高台抛下,他的神魂被人囚禁。


    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在她面前现身:“神怜爱世人。”


    “你是怜爱他?”“还是怜爱世人呢?”


    漆宿笑得猖狂,等着她来做这个刽子手。


    可她都不选,她选:“溯源!”


    那一刻参天大树变成了种子,山川变成了平原,河海倒流。


    阿檀脑海里的弦断了……


    额角的青筋突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别抵抗!”


    阿檀听不进去,她不明白为何上辈子阿檀遇到的人与她见过的人一致。


    那个“阿檀”还是她的上辈子吗?


    她到底是谁?她说的朔源又是什么?


    为什么事情的轨迹完全不同?


    无形的压力从太阳穴蔓延开,脑袋里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灼烧着她的颅骨。疼痛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溺水的人永远到不了岸边。


    咔嚓……


    时间按下了暂停键,一股庞大的灵力自菩提树喷涌而出,阿檀被拍飞出去。


    阿檀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像绑了千斤重的铁块,无力的很。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用尽全身力量够到摔在地上的古铜镜。


    本就残破的铜镜出现了一条裂缝。


    阿檀眼里出现一抹急色。她努力用神识去探,却再无半点动静,好似一块破铜烂铁。她正懊悔着,神识倏的被拉入了铜镜。


    再次面对这个阿檀,她的内心早不复当初平静。


    “你……”


    “阿檀”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你都信了对吗?”


    阿檀点头,她无法解释她没有学过占卜却能道因果,无法解释体内的血液能破阵法,无法解释她看到阆弦玉骨血脉相连的感受。


    她沉吟道:“这是我的第几次?”


    “没有第几次,我们只有一次,失败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檀沉又道:“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不要被他发现了。”


    阿檀蹙眉,这样像走在迷雾里的感受真不好。


    “这道神识撑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你体内的情人蛊需我来封印,被他察觉到就不好了。用这把剪刀把你离开母妫族的记忆都剪下来放铜镜里保存。”


    “菩提树还有你残余的记忆和功力,以后每日去坐一会,有助于你想起来。”


    “现在是千年前,等待时机成熟,就能离开浮生岛。离开记得去虚弥山三危楼找霜灵。”


    这一切阿檀接受的很快,她照神识的要求一步步完成。神识消散的最后一点力量,也冲向阿檀体内情人蛊。


    她相信黑暗迷雾终有一天会见到曙光。


    阿檀吸收菩提树的功力和记忆后,决定不再守在小屿上,自从她记起来,荼蘼花便争先恐后的从土里长出来。


    现在,她要去荼蘼花林里给自己搭个屋子。


    侠酒给她的古朴戒指里除了堆成山的灵石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以及不能理解的斧头、锤子等等物件。


    不知要在浮生岛待多久,本着有钱大爷绝对不亏待自己的做派,在逛遍整个荼蘼花林后,阿檀折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方位,开始动工。


    时间一晃,已过十载。


    阿檀站在屋顶上,哦不,塔上,眺望着大片的荼蘼花林。


    原本只打算在这处盖一间屋子,因着蓝雾草的十年来没有丁点变化,屋子硬生生被加高盖成了塔。


    建完那天,阿檀站在塔下,望着小塔微微愣神。


    塔高五层,黄色塔身配着方形的塔基,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荼蘼。微风刮过,雪白的花瓣从指头飘落。恍惚间,耳旁响起清雅的叮当声,亦如当初在浮云客栈一观。


    可惜了,她的塔檐处没有风铎,也没有……


    阿檀敛下眉眼,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假法师和她同时掉进空间裂缝,商扶原必定也会将他送到浮生岛,既到了浮生岛,无论他们相距多远,按照假法师的性格定然会来寻她。


    可阿檀种下蓝雾草十年,将塔建在浮生岛最高处,假法师还是没来。


    关于他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第十三年的时候,阿檀在浮生岛的西岸边寻到了适合做风铎的石材。


    又花了七年时间,一点点打磨出形状,挂在塔檐。


    时间年轮不停朝前滚动,第三十年的某一天夜里,平静无趣的日子打破了。


    开了三十年不曾凋谢的荼蘼花大片凋零,树枝枯萎,土地开裂。


    阿檀站在塔尖目睹了几乎半数的荼蘼花在瞬间死去,浮生岛的生机犹如被人强行抽走。


    伴随着狂风呼啸,远处平静的苦海海面上掀起百丈巨浪。天地一颤,苦海像是装在酒坛里的酒,左右晃荡不止。


    海浪一次次冲上小屿,扑向菩提。四五道浪后,栖息在菩提树上的绿芒少了一半。


    阿檀暗道不好,立马朝苦海方向跑去。


    风浪越演越烈,等阿檀赶到苦海岸边,正好目睹黑沉天空上婴孩头颅大小的紫色闪电瞄准着小屿,不断蓄积力量。


    两棵菩提树在紫色闪电的衬托下,如同蒲柳。


    阿檀有些焦急,虽不知道为何突生巨变,但蓝雾草还在小屿上,若被毁,世间最后一株蓝雾草也就没了。


    “石阶!”


    阿檀唤了一声又一声,言出法则在关键时刻失效了。


    紫色雷电照亮一片天空,亮如白昼,阿檀咬牙跳入苦海,奋力游向小屿。浪花却像个守门巨人,无论她游出多远都会被拍回岸边。


    数次失败,数次奋起,阿檀好像永远不会力竭。


    苦海淹过后阿檀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鼻头酸涩难忍,喉咙疼痛火辣,阿檀却仿若未察,一次次扑向海水里。


    “轰隆。”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同时也亮如白昼。


    阿檀还想再试,可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五感格外灵敏的捕捉到紫色雷电劈在菩提树上,准确说是那棵格外粗壮的。


    电光火石间,菩提被拦腰斩断,生机全无。


    同时阿檀背后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意,好像血脉里有什


    么东西脱离了。


    说不清的悲伤从心底蔓延开,阿檀大口喘气,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张着嘴试图汲取更多氧气,可浑身血液早已凝固,只有眼角的泪不断流进苦涩的苦海中。


    闪电消失后,天空上出现了一道缝隙。


    一白色小点赶在缝隙闭合前飘入,仿若一道星辰划过黑沉沉夜空,落在小屿上。


    那是什么?


    阿檀不管不顾的冲向小屿,这一次苦海的浪花没有将她拍回去,人却有些力竭,阿檀几乎是咬着舌尖靠着意志力游到小屿。


    小屿上的双生菩提只剩那棵向来暗淡无光的,另外一棵浑身焦黑。


    阿檀站在岸边急切地扫向蓝雾草位置,五感里星蓝色细长叶子舒缓的展开着,叶片上笼罩着一层薄纱,似雾似烟,夜间的露水在蓝雾草上端凝结,和往常一般无二,并未受到风暴波及。


    五感中已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露水随时会溢出挥发,阿檀索性拿出玉瓶提前收集起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倏的顿住。


    方才过于焦急,全部心神都在蓝雾草身上,竟未曾发现横在她和蓝雾草的路中间多了个东西。


    瞧形状,好像是个人。


    乍然有人闯入浮生岛,阿檀踌躇着不敢上前。


    过去的三十年,这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倒也不曾孤寂难挨。三十年于她仿佛是弹指间,阿檀常在午夜醒来忘记今夕何夕,要不是每日都记录着时间,她真就忘了这是来浮生岛的第几年。


    那一瞬间的迟疑挟裹着太多情绪,迷茫、疑惑、纠结,这些统统糅杂在一起。好似她过惯了这种日子,轻而易举的接受浮生岛只有她一人,若不是突然有人闯入,或许她将无知无觉、千年万年的过下去,直至寿元耗尽。


    阿檀忽略突如其来的异样,重新将五感聚集在横躺在地上的团子身上。


    只一眼,眉头蹙起。


    第103章 让他乖


    闯入者, 是个孩童。


    六七岁左右,身高不过三尺半,头色枯黄且干枯, 身上穿着三界上好面料天丝百绸。孩童面容在她用五感看来模糊不清,面色和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都透着几分青白, 看得出是个身子孱弱的。


    此刻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半天没有一点动静。


    阿檀蹙着眉,该不会死了吧?


    她伸手探向孩童鼻端,气息全无, 已然断气。


    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滋味。虽说小孩从天而降让人戒备不假, 但生命的凋谢更让她难受。


    阿檀静默一刻,从戒指里取出锄头,打算好生将这个孩童就地安葬。


    她站起身, 丈量了一下位置。最后选定在菩提树下,也就是蓝雾草旁边就是极好的位置。阿檀挥动锄头, 突然动作一滞,手一滑锄头差点砸在脚上。


    一股拉力从脚踝上传来,阿檀心中咯噔一下, 这种感觉像极了半芽从前讲的鬼故事。


    脚踝上的力还在不断收紧,阿檀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捂着眼睛低头看去。待透过手掌缝隙看清楚后,悬着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拽住她脚腕的正是刚被她断定死了的孩童。


    他好似拽住一根救命稻草, 小手不知使了多大力气,指尖发白,瘦小的手掌因过分用力颤抖不止,青紫色血管凸得吓人。


    “娘……”小孩声音细弱仿若蚊蝇。


    阿檀虎躯一震, 这这这……


    无痛当娘?


    见小孩另一只手也摸索着向她靠近,阿檀惊出了鸡皮疙瘩,加大力气想脱离他的魔爪。


    随着阿檀开始挣扎,随即响起孩童又一声委屈的:“娘。”


    他的小手粘在她脚腕上,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也挣脱不出,反倒让阿檀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因为小孩力气耗尽,撑不住晕了过去,才得以解放。


    阿檀累得坐在地上,确定小孩再次昏死过去,抓过他的手开始把脉。


    脉象时有时无,无力的如一潭死水。这不像活人的脉象,更似将死之人。阿檀又去探了探他的鼻尖,随着小孩胸口起伏,绵长的气息洒在阿檀指尖。


    这……太奇怪了。


    脉象显示小孩身体孱弱,乃是胎中带来的不足,随时有殒命的可能,可偶尔小孩经脉又如通成年男子般稳健跳动。阿檀回忆方才,小孩的鼻息的的确确是断了,此刻呼吸节奏却如同酣睡的人,沉稳绵长,就像这命是被人强行续上的。


    阿檀盯着菩提树上空完好无暇的上空,方才天地间的异象肯定与小孩脱不开关系。明明浮生岛入口难寻,三界几乎无人能入,也不知他是谁家的小孩,怎么打破浮生岛结界的。


    阿檀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弯腰将孩童抱起带回住所。


    小孩虽没有性命之忧,但身体孱弱需要好生修养,阿檀从戒指里掏出不少对症灵药,每日煎药熬煮。小孩自从那日短暂醒来语出惊人后一直昏睡不醒,喂药都是阿檀强行打开他的牙关喂下去的。


    好在喝了药,小孩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胎中带来的孱弱一时半会养不好。


    小孩的到来打破了阿檀的平静生活,每日在养草和带娃之间来回奔波。


    转眼过去一个月,小孩都没醒来。倒是几十年没有变化的蓝雾草自从那日被雷电劈了之后,进入下一轮生长期,阿檀每每去能看出点变化,高兴的她每日多给小孩煮了一碗药。


    这日阿檀端着灵药哼着小曲兴奋地迈入房间,照例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右手舀起一勺药在嘴边吹了吹,左手准备去捏小孩下巴,突然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阿檀一怔,昏睡一个多月的小孩终于醒了!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檀带笑的眼跃入小孩眼帘,也不管她说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


    柔软的手带着温热的体温,北忻此刻只感叹劫后余生,没想到他能从空间缝隙里出来,他还有命见她,这般想着掌中的力不断增加紧抓着阿檀的手不愿放下。


    阿檀没有错过小孩眼里的欣喜和激动,不由自主想起小孩在昏迷前那一声“娘”,嘴角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有点笑不出来。


    阿檀态度的转变让北忻本来雀跃的心冷了下来。


    他眼睛低垂,散落在枕上的黑发衬着他的小脸更加可怜兮兮,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阿檀莫名看出了委屈。


    心中大叫不好,都说小孩子最是能够感受到他人的善恶,他现在这么不安,肯定是看出她有把他丢出去的想法。


    内心直呼:他还是个孩子,阿檀你怎么可以臭脸!给我笑!


    阿檀提了一口气,嘴角扬起最大的弧度,伸出手亲昵的抚摸着小孩的发顶、脸颊。


    “乖,告诉姐姐你那天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阿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亲切。


    北忻怔住,阿檀柔和的眼神与温柔的语气去春风细雨,吹得他心口一阵酥麻。


    她居然在他面前称自己为姐姐,还让他乖…


    北忻脑袋晕晕的,耳根烧得很。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清修法师,上辈子幽界游走的岁月,见多了娇弱女妖要高大威猛的男妖修称她姐姐。起初他以为幽界的妖有秘法,后代生出来都是姐弟。


    直到后来他被一只蝶妖拦住,她扭着身姿,眉眼热切地唤他弟弟。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姑娘想必认错人了,在下并无姐姐。”引得蝶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是云尚上来打圆场,又告诉他,这是调情,乃是幽界伴侣之间的情趣。


    阿檀盯着小孩儿脸蛋上泛起绯红,眼角都带着可疑的红,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他额头。


    “也不烫,不曾发烧,怎的脸这般红。”


    阿檀的话仿佛将北忻脑海里的想法暴晒在阳光下,心底的肮脏欲望无处可藏。


    她的手再次贴放在他的额头,又反手贴在自己的额上,反复确认着。北忻盯着阿檀的动作,病态的想让她的那只手也不离开他。


    阿檀看着小孩不正常的脸色,叹了一口气,从前她在母妫族是师父最小弟子,她也没有个师妹什么的,是真的没有带小孩儿经验。


    如今最好还是小孩能够说出他打哪来的,她也好想办法将他送回父母身边。


    “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可知父母名讳?家在何处?姐姐送你回家好吗?”


    阿檀说完才发现一时嘴快,居然承诺说要送小孩回家。好在小孩呆愣的很,并没有吵着闹着说要她说话算话。


    阿檀眼里的呆愣小孩此刻不可置信耳朵听到的。


    谁家,孩子?


    父母,名讳?


    送你,回家?


    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合起来就糊涂了。


    北忻艰难的消化一下,阿檀说的每一个字,目光涣散飘到紧握着阿檀左手上的瘦弱小


    手。


    霎那间,瞳孔放大。


    他尝试握拳,视线里的那只小手紧跟着攥紧。


    他……居然,变成了一个稚童。


    小孩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未吐出。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后面容染上焦急,整个人像只炸毛小猫,不安地扭动比划着。


    阿檀没有看懂,按住小孩胡乱动着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再次把脉。


    脉象紊乱,体内的暗伤导致他得了失语症。


    小孩眼角绯红,泛着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阿檀的心一软,生出双手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怜惜道:“别哭,虽然我没看懂你比划的什么意思。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治好失语症,送你回家。”


    鼻尖全是檀香味的北忻表示此刻很懵,很无奈。虽不知是怎么回事,身体很诚实伸手回抱住阿檀。


    “小一,你把药喝了,不允许偷偷倒掉,等姐姐回来会好好检查你有没有乖乖喝药的。”阿檀端着药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仔细叮嘱着。


    见小孩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乖巧的点着,阿檀伸手揉了一把,露出满意的微笑,出门去了。这一幕,最近每日都在上演。


    小一是北忻现在的名字,阿檀取的。


    想到名字的由来,北忻的眸子漆黑如床边的灵药。


    他不是故意欺瞒阿檀,而是这里处处透露着古怪。


    前几日,阿檀喂药后问他可会写字,要是会,可用笔书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是家在何方。


    北忻不想离开,脸不红心不动地扯谎摇头表示不识字。倒是阿檀看他沮丧的模样,说有时间教他认字,拿出一沓纸给他涂涂画画,消解烦闷。


    等阿檀走后,北忻拿着笔,无聊的书写着,写下一横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控制他的手,不让他再写下去。


    无论他什么时候拿起笔,留在纸上的永远都是“一”字。待阿檀回来看到的便是满室的一字。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开始叫他小一。


    除了不能书写任何文字,阿檀身上也有古怪之处。


    他记得在桑城时,阿檀并不通雌黄之术,可这些天他默默观察着。无论是把脉的手势神情还是每日给他熬煮的汤药,都无一表明她极通药理。


    北忻盯着小凳子上的药碗眼神晦涩,思索种种最后归咎到这是她的秘密,从前只是不愿在他面前展露罢了。


    醒来的这些日子,多数时光都是在床上渡过,还从未出过房间。


    一是这具小孩身体孱弱无比,没走几步就气喘嘘嘘。二是他对这具身体有着重重疑惑。


    作为重生之人,发现自己的灵魂装在小孩身体里,北忻除了最开始的错愕无措,后面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具身体可能是自己的,可手上的菩提念珠不见了不说,一直待在灵界的离阳也不见踪迹,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天生有弱症,无法修行灵力法术。


    这无一不说着,他之前的肉/。 体定然是在空间缝隙里被空间乱流绞杀了,而灵魂却不知怎的逃离了空间缝隙,还重新占据一个小孩身体。


    每每想到此,是因为他抢了这具身体,让原来的小孩魂飞魄散,胃里便是好一阵翻江倒海。


    因他太想生,所以就必须有人代他去死吗?


    第104章 梳头发


    北忻的异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檀理解为小孩得了失语症。


    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没有玩伴又整日不能下床,也难为他过了好几日才闹情绪。心中疼惜之情不免暴涨, 想着可不能让小孩就此消沉下去。


    她打算给他好好梳洗一番,想来束发也会让人看起来精神点。


    阿檀拿出梳子和发带, “小一, 我给你扎个头发吧!”


    轻柔的声音落在耳旁,北忻收敛心神,微不可查地点头。


    阿檀将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往他身后垫了一个靠枕。


    北忻的一切动作都是无意识的,他在想如果一定要用这具身体活下去, 今后该如何办?


    他盯着阿檀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在这辈子唯一重要的人面前,他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


    在入法修派前, 他有个名字。


    名唤北忻。


    北忻低垂着头,双眼木木地盯着被子, 像个木偶娃娃任由她摆布。阿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挑起话题道:“小一,你知道吗, 从前都是师姐帮我梳头发,我还从未给人梳过,你还是第一个呢!”


    “我手艺不太好,你可不要嫌弃我给你束的头发丑。”


    乌黑的小脑袋明明没有左右晃动, 阿檀手下刚收拢好的头发又掉出来一部分。轻轻一掌拍在北忻额前,瞥见他绷直的嘴角:“离我近一些,不要动。”


    北忻心中的挣扎被这不重不轻的一掌拍碎,她掌心的温度像暖阳, 驱散他所有阴霾。


    阿檀拿着梳子从头梳到尾,反复很多次后,发现小孩的神奇之处。


    “小一,你的头发居然天生带卷,害的我以为是这些天终日在床上修养,没有清洗的缘故。原先见你头发有点枯黄,这些天的汤药倒是把头发养的光泽有亮度。”


    阿檀捏着头发,细细看着:“竟然黑中透着灰,还挺好看的。”


    拿着梳子的手顿住,阿檀眉心微皱:“我曾见过一个人,他的头发也是这样的灰黑色,头顶有着一对似鹿的双角……”


    北忻低垂的眸子倏的亮起,不顾自己的头发正被阿檀握在手里,猛然回头。


    “哎,小一,你的头发!”


    阿檀眼皮一跳,瞧着手里多了好几根断发,小孩却彷佛感受不到疼,双手比划着。


    相处一段时间他们之间也有了默契,阿檀看懂他说的意思,对上小孩亮晶晶仿若星辰的眼睛,脑袋有过短暂的空白,阿檀没有在意,摆着教训的表情,将他的身子掰回去,依旧背对她的姿势。


    见他后仰着小脑袋不肯放弃的模样,用手指头将他戳了回去,“小孩子家家的,知道那么多干嘛?”


    等他继续乖乖坐着,阿檀含笑的嘴角慢慢扯成一根直线。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了,他似乎梦境中人,昙花一现,等白日回忆就再也想不起半分身形样貌。


    北忻半天等不来阿檀梳头的动作,回头看去,阿檀已然失神。


    他扯了扯阿檀的衣角,好一会,她才回过神,三下五除二的用发带将头发扎起来。


    “大功告成,你看看。”


    北忻抬眸看向阿檀举着的铜镜。


    阿檀试探着着问:“可满意?”


    北忻眼角一抽,残缺的铜镜中他的一头头发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头顶,还有不少不愿就此屈服的头发,倔强地从发带与发带之间炸出。


    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说通俗一点,还不如不束发。


    要有第三个人在场,定会问他怎么顶了一个鸡窝。


    见他久久不回应,阿檀也有几分心虚。视线落在自己的杰作上,心中叫嚣这不


    是刚刚走神,等她回过神来就成这般。没得救了,索性将就将就。


    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将铜镜塞进北忻手里。


    “你慢慢欣赏。”说完,阿檀就跑了。


    北忻盯着阿檀背影上写着窘迫二字,心头残余的烦闷突然一扫而空。


    他拿起镜子想将阿檀的手艺看得再仔细一些,瞥见镜子里的那张脸,瞳孔倏的放大,握在铜镜上的手更是用力的彷佛要将残缺的铜镜再次捏碎。


    这张脸让他恍如隔世,上挑的眼尾,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卷曲的头发,眉眼弧度再放大几分,骨骼感再强点,就能和他的模样对上。


    这幅长相,是小时候的他。


    北忻盯着铜镜,思绪翻飞。


    他重生后丢失了许多记忆,尤其是幼年时的过往,依稀能回想起来的就只有他被送到积骨山的画面。自他有记忆起,便与青灯相伴,抄写着经书,做着功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想来,天界孩子生下来长至十岁便有记忆,而他到五六百岁的记忆模糊的只剩下一片空白,其中必定有古怪。


    难道是他们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北忻冷笑,他与那所谓的生身父母相处的极少,一只手都能数的清相处的时光,他们为什么会用那么复杂的眼神望向他,那些恨意从何而来,他从来不懂。


    入睡前,北忻照例喝了阿檀做的汤药。


    压在枕下的铜镜,在没有人注意的黑夜里散发出一缕缕金色幽光。


    金色碎芒拂过沉睡北忻的额角,原地转了几圈后,钻入北忻眉心。


    北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幼年小小的他窝在一个温暖怀里,背后的胸膛很是宽厚,竟让小小的他生出依恋之情。


    他想睁眼看清是谁,眼皮却重若千斤,怎般都睁不开。


    倒是听觉在这一刻敏锐起来,他能听见男子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寒风里夹杂着灵力法术击中肉/体。身后追杀的人不少,男子的呼吸急促低沉,速度并未因此慢下来,反而又提高了好几倍。


    一盏茶后,男子停下来。正当北忻疑惑他要做什么时,无数灵力自男子身体里外/。泄而出,方圆百里的灵力在瞬间被压缩至男子掌心。


    灵力暴动,威压是他两辈子所见之最,身处灵力暴乱中心的北忻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轰隆隆。”


    惊雷在北忻耳边炸开,强大的灵力似乎开启了什么禁忌之地。


    这一声响让男子意识到什么,将北忻抱的更加紧。


    空气中的灵气还在堆积,男子显然还不满意聚集起来的灵力,他大喝一声。雷声阵阵,一声接着一声。


    最后只听见男子闷哼一声,北忻脸上落下几滴温热,身体便被男子抛了出去。


    “忻儿,活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北忻眼眸努力睁开的一条细缝,只看见金色衣袍在逐渐闭合的天幕里一点点模糊,从这一刻开始,命运不可扭转的走下去,好像接下来的结局尽是悲凉。


    陷入梦境里的北忻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金色碎芒从额间溢出,他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放松。


    金光在北忻周围游走一圈后重新回归铜镜,铜镜上的裂缝悄无声息的愈合了一部分。


    这样的梦,北忻连着做了三日。直到这日,阿檀见他身体大好终于不再守着他。


    北忻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阿檀关了小院木门,立马坐起身子,拿起挂在床边的衣服穿戴好快速下了床。


    走了几步,想起阿檀的叮嘱,转身一口气将药喝完这才快步出了房间。


    风吹过来几瓣洁白,北忻抬眸一眼望到院墙外大片荼蘼花,没有多看,追着阿檀离开的方向,一路跑去。


    很快北忻发现阿檀的足迹进入了荼蘼花林,抬脚准备入林,却被一股力量反弹回来。


    “阵法结界。”北忻皱眉。


    身体稍好后他尝试过运气,结果发现这一片空间像是某个大能的私人地盘根本没办法使用灵力。


    莫非眼前的这片结界,是大能设置的?


    阿檀是如何带着他在大能眼皮子低下躲藏这般久,难不成说……


    北忻垂在身旁的手紧握双拳,看向荼蘼花林神色凝重。若找不到阿檀,他定会将这片花林焚尽。


    脚步一转,毫不犹豫一头扎进荼蘼花林。


    北忻屏住呼吸,眼前的荼蘼花林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已开启阵法。


    “咔擦”是脚踩枯树枝发出的声音。


    北忻假装没有察觉有人靠近,实则全身肌肉紧绷,进入警惕状态。在人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时,迅速做出反应。


    “小一!”


    北忻往下劈砍的动作停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脑袋里浮现出疑惑,这个阵法里还设了幻境?


    阿檀双手抱胸,睨着做防御姿势的小孩:“不好好在床上待着修养,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是准备偷袭我?”


    阿檀开口说话后,北忻高悬的心就此放下。


    幻像捏造出的人再像她,也是只得其皮不得其骨,这般鲜活,不是幻像,她就是阿檀。


    想清楚后,目光落在还是防御姿势的双手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他现在是个小孩,小孩害怕一个人待着有什么错。北忻这样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阿檀看懂小孩的意思,对上他无辜眨巴的眼睛,平白生出她就是一个不合格的大人,所以才会将如此病弱的小孩独自扔在家里。


    但阿檀是谁,可不会被小孩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给蒙蔽了。


    “这里有我布置下的阵法,你个屁大的小孩万一不小心触碰了,怎么死的都不……”


    阿檀弯着腰准备给小孩一个爆栗子,却没想小孩蒙头撞来。


    阿檀猝不及防倒退一步,斥责的话还未说完。小一像个挂件,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


    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蕴满水汽,剩下的话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阿檀将北忻紧抱在她腰上的手扒拉下来,因着她的动作,小孩脸上多了一丝惶恐不安。


    唉,好吧。


    到底是她考虑不周。阿檀轻叹一口气,蹲了下来,视线和北忻齐平。


    “下次我出门时会和问过你,若是想与我一起,我便带上你。”


    北·装可怜绿茶·忻点点头,含着的泪水卡点落下,试探性的上前,瞅着阿檀的脸色,搂住她的脖子,将头埋了进去。


    小孩的呼吸暖暖的,落在脖颈处全是瘙痒。阿檀的心又酥暖了一分,伸出右手准备拍拍小孩。


    心口处突然一阵涌动,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蠕动,阿檀皱眉,预备拍下的手收回。


    冷声道:“松手。”


    北忻照做,怯怯地离开阿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被抛弃。


    阿檀不知道方才心口的异样是什么情况,她见不得小孩一幅可怜小狗模样,拉过他身侧的手,无奈道:“跟紧我,看清我的步伐,不要走错了。”


    手被阿檀牵着的那一刻,北忻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对于刚才的行为他没有半分唾弃,反倒感叹从前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法子。


    阿檀余光瞥见后感叹,小孩就是小孩,脸色说晴就晴,说雨就雨。


    跟在阿檀身边,北忻也有了环视四周的心情。


    左边七步,右边十步,直行三步后再右行十七步……


    这是……


    第105章 应龙玉


    北忻眼神逐渐深邃, 眼前的阵法结界他熟悉的很,且还是他独创,旁人轻易复刻不了。


    他从未教过任何人, 她怎会这个阵法。难道是阿檀在浮生客栈,误入荼蘼花林那次?


    手掌被阿檀捏了捏, 北忻回过神来。


    “被阵法吓到了?”


    北忻摇了摇头, 转念一想,又点了点脑袋。见他准备伸手比划着,阿檀提醒:“小一, 给你的应龙玉呢?”


    北忻动作一僵,眼神有些闪躲。


    应龙玉的出现纯属碰巧, 昨日她见小孩每日待在床上无趣,于是特意去储蓄戒指里找找有没有适合小孩子看的书籍。


    合适的书没有几本,倒是放书的架子是个高低脚, 而这枚不起眼的应龙玉躺在残缺的桌脚下面。


    原本阿檀是图玉上的应龙雕的生动好看,大小也适合小一。阿檀用一根红绳串上, 拿出去准备他当个玩物。


    不曾想小一戴


    上后,阿檀清晰的听见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当即房间内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阿檀本还在为他突然开口说话高兴,对上小一爆红的脸颊。


    一股尴尬害羞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阿檀慢半拍反应过来,她居然给了小一一件能探知情绪和心里话的戒指。


    阿檀没想到这快应龙玉竟能感知人的心里话还有情绪。


    昨日小一抗拒的的表情历历在目, 阿檀明白他并不想戴。


    “姐姐失言了,不想戴就算了,你比划我也能看懂。”


    又一声姐姐砸下来,北忻的脖颈跟着染红。昨日反应那般大, 不过是心声被她听着正着,他有些窘迫……


    现在有一些事情他必须弄清,他如今躯壳是小孩,怎么叫都不过分吧。北忻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收敛情绪从衣袖里掏出应龙玉挂在脖子上,只余红着的耳垂悄悄泄露他的心思。


    北忻:姐姐,你好厉害,是你师父教你的这个阵法吗?


    昨日听过的稚嫩声在耳边响起,阿檀低头便看见小一正在将应龙玉往里衣里塞。明明昨日应龙玉像个烫手山芋,今日又随身带着,阿檀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样他们交流会便利的多。


    阿檀:“不是,此阵法乃我独创。”


    北忻脚步一顿,努力不去想太多东西,故作轻松:可我曾见过这个阵法,难不成那个也是姐姐设的阵法。


    阿檀失笑摇头:“定是你看错了,且不说这个阵法,是救你之时独创布置下的。三界所有阵法法则同源,可内里千变万化,看错也是常有的。”


    见他一脸不相信,阿檀找补着:“你在何处见过,说来听听,也许我做梦去过?”


    回应阿檀的是北忻默不作声的取下应龙玉,不敢置信与审视快速浮过阿檀心头。


    小孩这是生气了?


    阿檀盯着他不苟言笑的小脸,突然明白这应该才是小孩真正的面貌,平时那些乖巧八成都是讨好她装出来的。


    眼见到了苦海,就要登小屿。阿檀低头询问:“你是与我一同上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阿檀等了数十秒,小孩连个表情都没有给她。


    哎!阿檀今日第二次叹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不是女人,是小孩才对。


    “留在这里要乖乖的,不要乱跑,尤其不要进荼蘼花林,半个时辰后我会回来。”


    阿檀叮嘱完朝小屿走去,行了几十步还回头看小一有没有乖乖的,见他只是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心安了不少,加快脚步朝小屿而去。


    北忻望着阿檀的背影消失在苦海海面的迷雾里,一直压制的情绪控制不出爆发,身下的石头霎那间多了数道裂纹。


    为何他的阵法她会,还说不曾见过,难不成已然忘记他不成。


    北忻眼神如一湾幽深的池水,回首望向荼蘼花林。那里藏了什么,需要她特意带他避开。


    北忻站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潮涨潮落,浪花拾起碎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菩提树沙沙作响,阿檀登上小屿直奔蓝雾草,路过小一砸出来的那个坑,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边忧心好些时日不曾来看蓝雾草,一边又担心小一不听话没有乖乖等她。阿檀的心神掰成两瓣平分给这两个祖宗。


    东边日出西边雨,说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情。虽然小一阴晴不定,但是蓝雾草“小祖宗”给力呀!


    阿檀反复测量,确定蓝雾草真的长高一指甲盖的长度,恨不得大笑三声!


    什么是因祸得福啊,这就是!


    一定是老天看她善良,捡了小一给的福报!


    阿檀怎么看蓝雾草怎么满意,要不是怕弄坏了,都要抱着亲上几口。


    被打了鸡血的阿檀给蓝雾草来了一套全套服务,蓝雾草喜欢的霉酥酒和不要钱的一样,一坛接着一坛的倒。


    直到储物戒指内的霉酥酒一扫而空,这才作罢。


    接着松过土后,阿檀没忍住爱抚蓝雾草的叶子,“努力长,好处大大滴!”


    余光瞥见天色渐暗,阿檀心中咯噔一声:“糟了,半个时辰早过去了。”


    喝得暖洋洋的蓝雾草伸着懒腰,它对于女人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正准备给阿檀一个回应,就听到风中残余的半句话:“小一还在等我。”


    蓝雾草:?小一又是哪根草??


    这个问题没解,阿檀紧赶慢赶达到苦海岸边时,天边只剩下微亮的光。


    没有见着人,阿檀沿着海岸线边喊边寻找着:“小一,小一,你在哪?”


    良久除了海浪的击岸声,始终不见人影。天逐渐黑透,苦海里的的碧绿光点闪烁着,层层褪去。


    “吱呀。”


    阿檀脚步一顿,侧头望向海面。笼罩在海面上的雾气退散,相隔甚远的小屿在她面前清晰可见。


    只见天旋地转,小屿翻转带着菩提树沉入海底。


    “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黑的?”阿檀喃喃低语。


    阿檀努力翻找着记忆,仔细回忆着,大概是从小一掉入浮生岛开始,浮生岛开始有了昼夜分明的日子。


    小一的面容浮现在阿檀脑海里,身体生出一种她必须要去做什么的冲动。


    阿檀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这种冲动此时在她体内四处乱窜,到处叫嚣着,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在等着她。


    静谧的黑夜此时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想将她吞噬殆尽。得知三师姐性命垂危慌乱无措的情绪满满当当将阿檀包围,甚至比之更恐慌。


    阿檀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她拧着眉头努力放空,等待这种情绪一阵阵退散。


    顷刻间,鬓角被汗水打湿,待情绪退散,疲惫的眸子多了一分坚毅。


    脑海里闪过什么,阿檀扭头望向荼蘼花林的某处,眸光微闪。


    他是去那处了吗?


    北忻步伐稳健,游走在荼蘼花林中。粗壮的荼蘼花树第二次出现在眼前,方才她就是在这突然出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瞧见。


    北忻皱紧眉头,视线落在大树灿若白雪的荼蘼花上,伸手弹了弹千万朵中的一朵,雪白的荼蘼花仿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下一刻漫天雪花被人按下暂停键,他往前走的步伐一顿,静止的荼蘼花好似有了灵魂,牵引着形成一股飓风。


    强大的杀意扑面而来,哪怕北忻及时做出动作抵御,但如今毫无灵力的他又怎抵得充满杀招的一击。


    “砰”。


    身体重重摔在树干上,梳好的乌发骤然在雪白的花上散开,仔细看还有几点殷红在花瓣上滚动。


    “咳咳咳咳……”


    这一撞下北忻体内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尽管眼前阵阵发黑,北忻仍咬着牙,脚下蹬着地上接力,不一会他露在外面的肌肤出现一条条细密的伤口。


    北忻双手扣进泥里额角冒出汗,低喝一声细密的伤口涌出血珠。他好似看不见,在飓风再一次袭击来前,成功翻身起来躲到一侧。


    可雪色飓风却没有放过锁定目标的打算,纷飞的荼蘼花再次扭头扑向北忻。


    这次冲击快准狠,北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除去密布伤口的肌肤,左胸口一团殷红氤氲开,眨眼间他整个左肩都被血染红了。


    待它掠过北忻,成千上万片白色花瓣透出丝丝粉色,像极娇羞少女脸庞上的粉云。北忻胸腔如同被重物挤压,全身血液被积压着往上走,他惨白着脸喷出一口心头血。


    鲜血喷洒在花瓣上刹那间淡粉变深红,好似盛着鲜血。


    北忻在泥里滚了几圈,撑着一口气准备抵抗后续攻击。良久,花瓣却好似偃旗息鼓,没了再攻击他的打算,星星点点飘落下来。


    确定四周不会再有别的招式等着他,北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弓着身子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走进荼蘼花林深处。


    半刻钟的路,北忻面上已是血色尽失,犹如白纸,胸口的伤更是随着他的走动拉扯将袍子染成血衣。


    北忻的表情淡然的好似根本感知不到疼,脚下的步伐越迈越大,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抹不一样的颜色这才停下。


    洁白如雪的荼蘼花掩映着黄色的塔尖,微风拂过花林,传来阵阵铃声。


    北忻身子僵直,按理来说他失血过多应是浑身冰冷,此刻北忻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着。心底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


    “走近点,再近一点。”


    黄色的塔在北忻的视线里一点点露出全貌,眼前的塔和他明镜台里的了欲塔没有丝毫差别,就连每一层塔檐下的风铎都一模一样。


    北忻数着眼前塔的塔身不多不少刚好五层。


    为何浮生岛上会有和了欲塔一般无二的塔,她又是为何在这里设下重重禁制。北忻目光落在塔身上,一步步走到塔的入口,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紧闭的木门上。


    心底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真相就在门后。


    第106章 了欲塔


    塔内没有想象中昏沉, 墙上每隔不远处便有一盏夜明珠。


    北忻拿起门口的夜明珠,一步步走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北忻仔细的瞧过每处, 顺着塔里的阶梯上了二楼。塔是木制结构的,所以塔内都是夜明珠照明, 不见烛火。


    从二楼开始, 每一层的东西都不一样。分别放置着法器、丹药、书籍。


    三楼的丹药瓶瓶罐罐数目众多,不需拔开瓶塞便能闻到清新的灵药味。北忻站在四楼的书架前随意拿起一本本书,上面的文字生涩难懂, 繁杂扭动的笔画不是如今三界的文字。


    但他却诡异的看懂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上古文字?


    北忻按下心中的古怪,沉下心继续翻看手里名为《上古阵法》的书。


    书中扉页道:阵法玄妙, 千变万化,实则万变不离其中……


    北忻快速的翻起书,一个个阵法看了过去。从最基础的“聚灵阵”到逐渐晦涩的“锁魂阵”。越到后面的阵法, 越是让人惊叹其精妙。其中许多拿出来,放在如今三界都是叫人眼热的存在, 而这里却有整整一面墙。


    “藏影阵,隐息阵。”北忻轻声念道。


    大概太过于震惊,原本稚嫩的声线透着压抑的暗哑。


    他捏住书页的指尖久久无法挪动, 瞳孔紧缩,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他居然在一本上古阵法书上看到他独创的阵法。


    书籍用的是已经消失的扶桑树树叶所制,大抵因主人在手里把玩次数过多,以及不断修订增加新的内容, 第一面记录的聚灵阵的扶桑叶微微卷边发黄,而最后记载隐息阵的扶桑树叶带着充足的灵气宛如今晨从树上摘下来的。


    要知扶桑树树叶最具灵气,一片叶子能一万年不黄,一千年灵力不消, 一百年宛若新叶。


    可见这本书前后时间跨度之大。


    北忻的思绪无限拉长。


    阿檀的话浮现在他耳边,她说过这个阵法是她独创的,并非在别处学得。北忻当时没有反驳她,是因为他仍然认为是他之前使用的时候被阿檀无意识记住,后面在创阵法时灵光一现,便造成了阵法如出一辙。


    当目光触及紧跟着藏影阵后面的隐息阵,再也无法用刚才的说法来解释。因为这是他上一世为了躲避他们追踪,自创的阵法。


    这一辈子,他从未使用过。


    她怎么也知道……


    北忻心头重重疑影,眼底的墨色如同暗夜般,叫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这本书看字迹,书写的人在写竖钩时喜欢拉长笔画,由此可见从头到位都是同一人所书,扉页的扶桑叶也已发黄,最新的阵法是藏影阵与隐息阵……


    喜欢拉长竖钩的除了这本书的主人,她好巧不巧也有这个习惯。


    北忻放下手里的书,按了按眉心,继续上楼。


    走到顶楼,意料之中的层层书架没有出现,反倒透着一股生活气息。北忻眸光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上来。


    顶楼没有摆放太多东西,一张小案,一张摇摇椅,一些随地堆放的书籍。摇摇椅上此时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籍,微风从书上刮过,书页立马发出呼呼的吵架声。


    北忻拿起书,截断它喋喋不休的牢骚话。


    《诸病灵源论》,第三千四百五十论,“喑”“瘖”“失音”。


    “癔性失音,情志刺激致气机逆乱,脉象骛暴,有所惊骇,脉不至若瘖”,北忻怔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上扬。从塔的顶楼窗杦望出去,无数荼蘼尽收眼底。


    仿佛看见她坐在此处拿着医书,抓耳挠腮斟酌着要给他用什么药的模样。


    微风化作一股小旋风抚过荼蘼花林,只见层层白浪圈圈荡漾开,成千上万的花瓣洋洋洒洒飞上天空与风共舞。


    小案上的纸张收到风的邀请,哗哗地飘散开来。


    北忻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追着飞起来的白纸。他一张张拾起,又一张张叠放好,细心得将折角的纸张抚平。


    因为有伤在身,不过几个弯腰动作,折磨得原本苍白的脸庞,更是有些发青。北忻环视一圈,还剩下一张。


    他看着纸张的位置,忍着眼前发晕,跪了下来。因为这具身子年龄小,手臂短的不行,他不得不低下脑袋探着身子,一步步靠近小案和墙面的桌角落。


    眼见距离差不多,北忻伸手便取到了。一时兴奋,忘记了现在几乎是趴在小案下面,脑袋结实地撞在木头上。


    “啪,咕噜咕噜……”


    清脆的声落在地面上,弹了弹,滚向远处。北忻脸上是少见的茫然,带着些许慌乱地从案下爬出来。


    他正预查看掉落的物品是否有破损,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上,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良久,他蹲下来,沉默地拾起一颗。


    两颗。


    三颗。


    ……


    十三颗。


    第……十四颗。


    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头颅骨阵阵发麻,细密的疼让他忽视不得-


    阿檀寻到最粗壮荼蘼花树下。


    一眼便发现树下的阵法已经启动过,凌乱脚步、残败的荼蘼花昭示着方才这里有人闯入。顺着痕迹一路看过去,瞧见一抹殷红在白色花瓣上滑落,滚入泥里。


    阿檀挥动灵力,映入眼帘纯白的花瓣多沾上来星星点点的红,好似火红花蕊,灼烧着让她挪不开视线。


    不好!


    阿檀找到北忻的时候,他已经面如金纸,靠在小案上的身子如同一层薄纸折向一边。


    阿檀大步向前将人揽入怀中,顺手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心蓦地下沉,瞥见他嘴角边的血都结成血痂,更是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小一,为何不听话,擅自闯入了欲塔中。”她将人救回来容易吗,他要这样折腾身子。


    北忻眉眼弯弯没有一点被训斥的模样,他抬起小手被阿檀狠狠按下。


    他也不恼,再次抬手,这一次预判了阿檀的动作,竟然叫她没有抓住。顶着阿檀双目喷火的压力,缓缓摊开手。


    十四颗白润的菩提珠躺在他的手上。


    他小心翼翼将菩提珠往掌心挤,避开手上被灵力风刃刮出来大大小小的伤口。


    冒火的心被一盆冷水浇灭,阿檀伸出手指预要拈起一颗,却再次


    被小孩躲过。


    阿檀无语:“躲什么?”


    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说话。她却读懂了他的意思,失笑道:“我不抢。”


    “本就是打算给你的。”


    话音刚落,阿檀看见小孩的眸子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


    阿檀真要被他气笑了,难怪凡间的人都说小孩是神兽,瞧他这就差露牙花的傻样,真是让人没招。


    得到想要的答案,北忻的精神力彻底告竭,头一歪,在阿檀怀里昏迷过去。


    这一梦,他做得格外的久,格外的长,格外的真实。


    他被父皇接回天界,住在空无一人的殿宇里。


    听宫娥说这是天界最华丽的宫殿,就连他备受宠爱的二弟闹着要,天后也没有同意,反而将这个宫殿留给他。


    宫殿通体是用白玉和黄金铸成,屋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冷辉,屋檐下坠着万年玄冰制作的宫灯,廊柱上镶嵌着各类珍贵宝石。阳光透过窗杦上悬挂的冰蟾鲛纱,试图跃入大殿,却被鲛纱赶尽杀绝。殿内沉香袅袅如烟和他的吐息交缠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哪是烟雾,哪是冷叹。


    这里是他的华美牢狱。


    好不容易盼来的访客,开口便将他的心踩成数瓣。


    她哭着道:“我儿,凡间大旱几十年年颗粒无收已如人间炼狱,幽界水源枯竭无数妖族危在旦夕,天界仙族再无新生命诞生。这是上古神留下的诅咒。母妫族占卜出,只要你前去积骨山修行,诅咒可解。”


    北忻低垂眉眼站在一旁,余光里看着明黄色裙摆一步步向他靠近,眼敛缓慢眨动,眨眼频率变低,心中期盼着什么,又很快被扑灭。


    她在离三步之遥的地方止住了脚步,北忻的眼球轻微颤动后归于平静。


    她不愿意亲近他。


    他听不进去她说的任何话语,斜阳照入殿内,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她慈爱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叫他看不清。


    “母后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尖锐的声线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带着笑容,眼底却没有暖意,和他的冰榻一样是捂不热的。


    她施舍的笑,此刻也摇摇欲坠。


    他想说什么,质问她为何不问问他这几百年过得如何?问她这几百年里可曾想过他有一回?问她他是不是她的亲生孩儿?


    所有的问题都化作了沉默,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道:“我愿意。”


    他重新低垂下目光,肩膀下沉,盯着脚底下的青砖。


    听说积骨山生活质朴,以后他大概是要学会自己生火取暖了吧。


    像是印证三界真被上古神诅咒了一般,他入积骨山三年,凡界、妖界、仙界纷纷传来好消息。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难得露出笑容,收拾好了行李,阔别住了三年的茅草屋准备回天界。


    在出山门前,他都在想,三界无恙,父皇与母后定然会喜笑颜开。


    他不知道,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高高在上的仙都有着私心。


    他们将他拦下,他们跪在他面前磕头,他们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们苦声哀求,求他一辈子清修,一辈子不要离开积骨山,这样上古神的诅咒就不会降临。”


    父皇派来天使宣旨,他总结完不过九个大字。


    永世不得踏出积骨山。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北忻在梦里回忆。


    他当时在想浮生岛上的小姑娘。


    她说:“北忻,我一定会来天界找你的。”


    第107章 好好睡


    阿檀将人带回木屋, 用毛巾一点点擦去血迹,清理皮肉外翻的伤口。


    小心翼翼地擦拭,生怕将人弄疼。她的动作算的上轻柔, 但免不了还是碰到伤口。


    “哼。”


    阿檀倒药的动作一滞,准备用灵力舒缓一下药力带来的痛苦。却见小孩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这些日子养出肉来的小脸上荡漾着幸福的褶子。


    阿檀满脑袋问号。


    “这是梦见了什么?”


    小孩用表情回复, 紧闭的双目与眉梢都上扬着,明晃晃的笑昭示着此时正在做一个美梦。


    阿檀摇头嗤笑一声,率先处理完小孩露在外面的伤。剩下的就是他胸口以及手臂上的。


    脱身高还不到她胸口的小孩的衣服, 阿檀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毕竟小一在她眼里还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屁孩。


    麻利地解开他腰侧的系带, 小心剥离和伤口粘黏住的衣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衣服退到手肘处, 准备抬起小孩手臂将衣服抽出,却遭到阻力。


    试了几次, 都无法抬起来。


    阿檀和小孩拉锯战似乎影响了他的美梦,挂着笑的小脸蛋此刻眉头紧缩,像是遇到苦大仇深的事。


    小孩对抗着,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握拳的手背上骨节发白,胸口的伤口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紧绷开裂渗血。


    像受到刺激一般,原本皱着的眉峰此时宛如利刃, 眼皮紧绷,唇瓣紧咬,急促的呼吸加重了痛楚。小孩的身体控制不住打着冷颤,冷汗从额间冒出。


    眼见伤口有扩大的趋势, 阿檀不敢再有动作。快速掏出一颗清心丹,强行捏开小孩的下巴,看准时机扔进小孩嘴里,确定吞咽下去才放手。


    没有时间给阿檀感叹,原本就不多的小孩衣服又没了一件。指尖凝聚灵力,简单利落的在衣服上划动,游走几下,随着她收手的动作经纬崩开,衣服四分五裂。


    迅速包扎好小孩胸口手臂上的伤,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头上,阿檀眉头轻轻一拧。


    她还记得小孩的掌心四周都是伤口,不处理定然是不行的。


    眸光流转落在桌上的香炉,阿檀起身点燃檀香,将香炉移到靠近榻边的窗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耳语着。


    说完,小孩拧成结的眉毛像被春风抚平的湖面,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睫毛轻颤,在冷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始终攥紧的拳头慢慢卸力。


    梦中,天庭上。


    北忻跪在天帝面前,告诉他是阿檀解决了凡间无粮,妖界无水,天界无新生儿降世。他恳求父皇不要相信他们的片面之词。


    天帝冷眼看他,仙界众人横眉冷竖指责他被妖女蛊惑,罔顾苍生。


    他们除了他的仙籍,却仍不放他走。


    他们说他有罪,需每日受着九重天的雷刑。


    北忻露出讥笑,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而他成了他们伤害她最好的借口。


    他被锁在审判台上,厚重的铁链穿过他的手腕脚腕,好似害怕他会逃走,带有诅咒的铁索从锁骨穿过。雷电穿透力极强,能眨眼穿透四肢百骸,将他骨肉分离,每次呼吸都像刀锯。


    他现在觉得可笑,笑他剔了胸口肋骨去还恩,他们会动摇。却不知豺狼虎豹会因你善心给的一块血肉,生出反扑吞噬之心。


    法师的标志性白衣已丝毫看不出当初的模样,鲜血顺着衣角流向审判台下面。雷电不带停歇地击打在他身上,白皙皮肤生出瓷器裂痕,他未吭一声,定定地看着台下。


    他的刑台下挤满了人。


    北忻垂眸扫过,看过数张熟悉的脸。有他救济过的老伯,帮扶过的大娘,用糖葫芦来报答救命之恩的小孩……


    他们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崇敬,却不单纯。他们双手捧着缺口的碗,抱着陶罐接着他们嘴里所言的“甘露”。


    哪里崇拜的眼神,他们的眼里浸透了对他血肉的渴望、不甘、还有埋怨。


    北忻轻笑着,喉咙发不出声,断断续续低低哑哑的声音像不再做挣扎的困兽。他眉眼高洁的,困于审判台却仿佛高坐莲台,他笑着,眼里彻底没了光,只余一片死寂。


    他的血肉,他们要便拿去吧。


    他逐渐忘记时间流逝,万箭穿心的疼痛也不过如此。


    神魂于黑暗游走之际,他闻到了青涩的草木香,气味幽微像雨后折断的树枝,滚烫的温度让他大脑一阵阵发晕,像寻到安全


    的容身之处。


    一道声音自九重天外而来,轻轻划破夜空,在他耳边低喃:“北忻,一切会重新开始。”


    北忻紧闭的眸子倏地睁开,他紧张地环绕四周,见是熟悉的陈设,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挪开。


    他垂眸,见手心空无一物,立马慌乱地寻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上十四颗菩提念珠稳稳地戴在手上,手骨节分明,握拳时手背浮现凸起的青筋,这是……


    “嘶。”一块甘草击中他的脑袋落在被面上,北忻回头见屏风后有一道人影来回走动。


    “才醒来,又乱动。”阿檀气定神闲地拨动檀香,让它更好的燃烧,清浅甘甜的香冉冉升腾。


    此檀香乃她亲手所制,对于梦魇之人有凝神静气,保护心脉的作用。多亏这些年从不间断地焚香,人可算是醒过来了。


    阿檀端着香炉出来,看见他的眼神专注地抓住她的视线。


    琥珀色的眸子很浅,像被寒冰冷萃过,看向她的时候雾蒙蒙的。


    锁定住她以后,寒意褪去,炽热、温柔开始反扑,强烈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向阿檀涌来。


    可恶!


    她做了上百次心理建设,没想到还是被这个小孩帅到了。


    不对,如今的他手脚修长,肩膀宽厚眉眼深邃。早不是任她脱衣、堪堪到她腰间的小孩。


    阿檀垂下眸,端着香炉的指尖微微收紧,巧妙地避开少年的目光,她道:“再不醒我只能将你好生安葬。”


    阿檀自说自话,说着他闯入了欲塔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说着她将他救回来废了多大的劲。阿檀话不停,她也没想到长大的小孩这般有压迫感。原本可以胡乱搪塞过去的话,现在居然要讲道理,不能再用对付小孩那招。


    问就是,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阿檀绞劲脑汁的想着还可以说些什么,少年的目光随她移动而动,琥珀色的眼睛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


    他缓慢坐起身来,宽松的衣服因着动作,脖颈下一大块雪白飘过。


    阿檀的呼吸节奏一乱,拿着银勺子的手一抖,一大坨香料覆盖在木炭上,原本燃起来的檀香香烟湮灭,只能手忙脚乱地用勺子将香料往旁边拨去,欲盖弥彰的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瞧见方才香烟的轨迹乱了。


    收拾好檀香,阿檀努力忽视脸颊的热意。她打定主意不能这样下去,这里是她的地盘,她为什么要气短。


    她抿着嘴,摆足架势,准备找回场子。


    便看见他双手环抱住拱起膝盖,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模样说有多乖巧就有多乖巧。见她看过来,原本荒芜的眼里生出点点璀璨星光,好像她点燃了他的全世界。


    阿檀不知北忻已是极力在克制,她只想叫他别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她,看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跳像鼓点,又密又急。


    “你别用……”


    “我叫北忻。”


    阿檀的注意力偏了:“你能开口说话了?”


    见他坐在榻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不由觉得是她幻听了,迟疑着开口:“是我我幻听了,还是你真的说话了,再说一句来听听?”


    北忻也不在乎阿檀招呼他像招呼小狗一样,乖乖道:“姐……”


    这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北忻及时压下去,他神色如常,好像准备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你没有幻听。”


    他的声音如冰冻已久的寒冰,清冽中夹杂摩擦的微哑,像雪原上空掠过的风,勾得人耳尖发烫。睫毛轻颤,灰黑色的发丝因长期卧榻不曾打理,卷卷的散落在脸颊旁。结合他说话时躲闪的眼神,红红的耳尖,满满的破碎感扑面而来。


    阿檀的心瞬间被击中。


    好一只惹人怜爱的……


    嗯……


    阿檀打量着坐着依旧高大的身影,换了一个字。


    大狗狗啊!


    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不过开口说了句话,就这般羞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辣手摧花的事。


    注意力偏了,他居然真的会说话了。


    “你说你叫什么?”


    “北忻。”


    很好听的一个名字,阿檀如是想。


    大概北忻开口说话这件事情太过惊喜,又或是几十年来的朝夕相处,阿檀下意识叮嘱道:“你太久没有说话了,不要急,说话这件事慢慢来。”


    北忻看向阿檀的目光带着暖暖笑意,阿檀说着说着便哑声了,她有点想捂脸。


    她在做什么呀!


    刚刚好像是她叫人家再说一句来听听。现在又是她说,悠着点,别伤了嗓子。


    啊啊啊啊,怎么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阿檀觉得如果现在有一面铜镜摆在她面前,她头顶一定在冒烟,因为脑子烧开了!


    “我困了,想睡一会。”


    “好好,你好好睡。”


    额,阿檀真的想咬死自己的舌头,什么鬼的好好睡。


    她丢下一句:“好好休息。”


    也不想知道北忻什么表情,落荒而逃。


    那抹青色逃出他的视线,低浅的笑声从北忻胸腔内传出。他看着窗外,几十年间空旷的院子里也种满了荼蘼花。


    此时春光灿烂,万物生长。


    一枝荼蘼悄悄探入窗杦,静静摇曳着,搅动春日,扰人心弦。


    第108章 捡药渣


    连着十多日, 北忻察觉到阿檀都是绕着他走的,只有每日喝药的时间才能见到她。


    这日,见阿檀放下药碗后又是只说了一句“喝完药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北忻敛下眼里和药汤一样浓黑的眸色,半晌后伸手端药一饮而尽。


    阿檀是不是故意躲着北忻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承认最开始几天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让她忍不住拉开两人的距离之外。后面发现蓝雾草结出花苞, 成熟近在眼前,她倒是没有故意去冷落北忻。


    每天花大把时间去寻浮生岛出口,实在无暇去想。


    她算过在浮生岛的时间虽然过了千年, 但外面的时间应该才过去半个月。只待蓝雾草开花,便可立马回族去救三师姐。


    至于北忻, 他的身体这些天恢复的不错,想必能在她离开前完全康复。


    为了不打乱离岛计划,她暗暗嘱咐自己一定要按时给北忻煎药。


    可有一句话叫做胜利会使人冲昏头脑。


    阿檀盯着蓝雾草盛开的蓝色小花, 彻底陷入疯魔状态,全身心投入在找出口的事上。


    等她回过神来, 距离北忻上次喝药的时间已过去整整三天。


    阿檀好想给自己一巴掌。


    急忙慌地跑回去,入门便见三天没喝药头发凌乱的北忻蹲在地上捡药渣。


    捡!药!渣!


    阿檀的身子定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那一刻脑海里多出许多画面。


    因断了药, 他不得不自己想出路。艰难下榻,不成想身体不听使唤,摔了个鼻青脸肿。从房间到厨房这般短的距离,因身子沉重, 他努力爬了三天……


    总结起来,所有画面都在向她诉说他这三天过得如何凄惨。


    阿檀的心颤了颤。苍天呀!都怪她!好好的一个美男子被她爆改流浪汉。


    见蹲在灶头下的人肩膀微斜,就要看过来,阿檀咬牙, 心一横道:“北忻,对不起,我错了。我忙着找浮生岛的出口,一时忘了给你煎药,害得你只能捡药渣。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再忘记给你煎……”


    阿檀的语速太快,导致她看清北忻的动作后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大抵是她眼里想死、尴尬、无措的神情太过纷杂,北忻怕他笑出声来,阿檀能继续消失一个月,清了清嗓子努力克制住,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样的场面,阿檀早没了控制的心情。


    想到她现在的尴尬都是北忻造成的,始作俑者还能这么开心,阿檀不爽的很。


    她冷着脸道:“你没事蹲在这里干嘛?”


    北忻无辜:“煎药,收拾药渣。”


    阿檀指玩味地看着他的鸡窝头和脸上的黑灰:“煎药弄的?”


    北忻脸上


    闪过一抹尴尬,从前都是用灵力生火,没了灵力他才发现自己连烧火都不会。失败不知多少次生起火不说,还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阿檀敏锐地发现堆成小山的药渣下面压着一块奇怪的药渣,她戳了戳:“这是什么,瞧着材质怎么那么像我煎药的罐子。”


    北忻眼神忽闪,瞳孔深处流转的光有片刻凝滞。


    直觉事出反常即为妖,阿檀扒拉几下药渣,又翻出几块形状不一的瓦片,下面扒出数块拼一拼形状,瞧着像……


    北忻的耳垂爬上一点点绯红,手指来回摩挲着,“咳,那个……”


    阿檀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地拼着碎片。面对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拍开。


    北忻不在意被拍红的手背,诚恳道:“对不起,煎药火候太大,药溢出来,一时手忙脚乱将瓦罐打翻。”


    阿檀肩膀耸动,像是………


    在哭?


    她抖得越发厉害,发出小兽般的低低呜咽声。


    事情越描越黑,北忻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别哭了好不好。”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别哭了,我给你再做一个。”


    噗嗤喷笑声从阿檀乌黑的脑袋下传来。白皙挂笑的小脸,五官笑成一团:“对不起,我忍不了了,先笑一会,哈哈哈哈!”


    北忻僵住的背脊骤然一松,深邃眉眼里的幽深瞬间被照亮,带着不易察觉的丝丝宠溺。


    阿檀眉眼含笑撑着脑袋,戏谑道:“小一,你怎么这般可爱,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毁尸灭迹。”


    北忻的心遭到重击,他盯着蹲在他面前的女孩,重生后见过狡猾市侩的她,见过果敢严谨的她,见过冷若冰霜的她,见过心事重重的她,还从未见过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的她。


    这样的笑让北忻恍惚,不过一瞬,他的眼神紧紧锁定住阿檀。温柔的目光仿若静谧的夜晚里的皎皎月光,只照得到一人。


    他仔细描摹着她的每个小动作,不放过每一寸。


    印象里她就极少笑,一旦笑起来,就像沉浸已久的冰湖解封,层层叠叠、波光粼粼的冰棱折射着璀璨的光,夺人心魂。含笑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春风撩动柳梢。


    她拖着下巴,像只慵懒的小猫,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毫不掩饰她胜利的喜悦。


    鼻尖不小心沾染上的黑灰更添几分狡黠,北忻情不自禁伸手。


    两道视线在狭窄得空间里轻轻相撞,霎那间,阿檀透过他平静如宝石的眸子下藏的是深海漩涡,一寸寸将人推拽入漩涡中心,不知不觉吞噬干净。


    那一刻,她仿佛是漂浮在深海上的人,明明在大口呼吸却像被按入漩涡里。


    空气的流速变缓,鼻尖上的酥麻感直通心底,麻痹了半个身体。阿檀像触电般后仰身体,偏过头去。


    离开微凉的指尖,她才得以重新呼吸。后知后觉地,脸上的热意烧到脚指。


    北忻凌乱的发丝张扬着,一如他现在的好心情。他收回手,道:“我用金子再给你做一个药罐如何?”


    “金子的!当然……”阿檀兴奋的眼神再次撞上北忻含笑的眸子,终于反应过来。


    她绷着脸,蹙着眉,认真正色道:“当然是……”


    “不!行!五行相生相克,灵草为木,金可木,煎药怎么能用金子做的罐子。”


    “别着急拒绝,我的宫殿的墙里镶嵌着许多金子,到时候我都抠下来给你做赏玩的药罐子,就当作这些年你照顾我的辛苦费。”


    北忻的眸子里闪过寒芒,接着道:“如果还不够,我带你去我父皇母后的宫殿,又或者你看上别处宫殿,你告诉我。我带你去把那座宫殿拆……”


    什么他的宫殿,父皇母后的宫殿,阿檀脑袋晕乎乎,她打断北忻的话,尝试理解一下。


    一分钟过去……


    理解失败,阿檀抛出疑惑:“你谁啊……”


    “不要误会,我不是骂你。出了点意外,我的记忆有部分忘记了,我只记得一部分重要的事情。”


    北忻点点头,“我知道。”


    阿檀的不对劲他都知道,要不是没了部分记忆,她也不会是现在的性子。


    见他明白自己说的意思,阿檀继续道:“我想说的是你是……”


    “天帝之子。”


    “哦哦哦,天帝之子,用金子造宫殿确实不奇怪!”阿檀哈哈笑着,笑着笑着就岔气了,“你!你,居然是……天,天子。”


    北忻伸手给阿檀倒了一杯水。


    等阿檀平静下来,他才问:“这些天你在忙什么?”


    阿檀没有隐瞒她在寻浮生岛出口的这件事情。在她看来,出口现在还没有下落,而北忻如今好的差不多,身为天帝之子,说不定知道这些辛秘。于是将这些天走了那些地方,倒豆子般的说了个干净。


    “我知道出口在哪。”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檀一把抓住北忻的手臂:“真的?”


    北忻感受手上的那道力量,勾着嘴角道:“真的。”


    浮生岛的出口在哪,还是上辈子她和他说的。


    “浮生岛的出口不在地面,而在海底。”


    阿檀立马想到什么:“你是说……”


    北忻给予了肯定。


    阿檀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出口竟然在那。


    她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阿檀隐隐约约觉得和苦海有关。在寻找出口的时候,她去小屿上面寻过,至于小屿下面的苦海她会刻意避开。


    若没有北忻点醒她,她不会寻不到出口,不过多费些时间,但是三师姐等不起。


    还好,她很幸运不是。


    阿檀笑眯眯地拍了拍北忻的肩膀,感谢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里不用你收拾了,我来!”一想到能马上出去,阿檀话音尾音里都透着雀跃。


    她的兴奋感染到北忻,他浅浅笑着,道了一声:“好。”只是那分笑很轻很轻。一阵微风,便能将它吹走。


    清理完药渣,发现北忻还在原地,阿檀开始赶人:“你别蹲在这了,快回房休息。我这几天帮你好好调理一下,争取早日出岛。”


    北忻不说话,听话走开了。片刻后,他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子中,阿檀无论在哪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不想回房就不回房吧,晒晒太阳也挺好,阿檀如是想。这两天需要忙的事情太多,脑子正处于高速运转的阶段,她没时间去管北忻,随他去吧。


    弹指须臾,一场大雨后,荼蘼花的花期进入尾声。


    空气里弥漫的水雾气里携带着荼蘼的花香,雨后的青草未与荼蘼渗出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酿成让人头晕目眩的怅然。


    北忻坐在榻上看着窗外一丛丛一簇簇,灿若随时都会崩塌的白雪。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撩过的鲛纱,透着颓靡的精致,花瓣中心的黄蕊花心如同烛火燃尽时的最后一抹光晕。


    阿檀折下一枝荼蘼,回眸一笑:“我们走吧!”


    第109章 白谷隆


    半月前, 商人冢。


    银色月光洒在山坡上,一群小精魅煽动翅膀悬停在殷觞刀上,试图从这柄刀上找出刚刚两个人类的气息。


    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精魅刚撞上熟悉的气味, 背后的翅膀像条狗尾巴一样带着欢快的小情绪。


    “噗噗!”在这里!


    小精魅呼叫来同伴正要炫耀一番,转头傻眼了!


    方才还竖立在泥土里的大刀呢?


    它不解地歪着脑袋, 豆豆大的眼睛全是问号, 不明白在这待了数百年的刀怎么就不见了。


    还不待它细细查探,山坡上凭空出现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人,只见他身形不稳左右晃荡两步, 最后无力的跪在地上。


    肚子胖成球的小精魅十分费力的从黑袍人的衣摆下挣脱出来。


    它不满极了,这个人突然出现差点将它踩死, 且他好巧不巧的一脚踩在殷觞刀的坑上!


    “噗呲噗呲!”挪开你的臭脚!


    小精魅说着,猝不及防的对上他盛满寒潭的眼。


    这一刻,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小精魅受惊吓忘了煽动的翅膀突然抡出残影。


    漆宿好不容易撕裂空间回到商人冢,步伐不稳地撑扶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腹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手掌里的殷红。


    好鲜艳的红……


    漆宿眯着眼回忆,这样的红他有多久没见了?


    千年前揽痴楼内少年着一身鲜红, 不知是肤白如雪的少年衬出了衣服,还是衣服的红衬着少年毫无血色,他跪拜在那尊贵的人脚下摇尾乞怜。


    可惜了。


    少年抛弃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还是留不下该走的人。


    “命运不公, 才有逆天改命!”


    漆宿的手背青筋爆出,眸底聚集可怕的风暴。


    小山坡上拔地掀起


    一股骇人飓风,聚集在一块的小精魅感受到危险纷纷四处逃串。


    飓风的范围不断扩大,原本插在山坡上的刀被飓风带起。成千上万的刀随着飓风一起旋转, 在风中呜咽齐鸣,像是它们的主人还活着,身披战甲,摇旗呐喊着与黑色飓风厮杀在一起。


    清脆的金石铮铮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


    弯刀折成两截,拼命发出世上最后一声,亦如它们被主人锻造来到世上的第一声。


    被奋力对抗的漆宿就地坐下,仰头欣赏着它们的自毁灭亡,哪怕身受重伤依旧是稳坐高台的姿态。


    很快他眼底出现惊疑。


    他的瞳孔映照着与商人冢遥遥相望的小山,商族人奉为圣地处。


    此时山上枯萎多时的菩提圣树从树干里爆发出白芒,白芒每到一处,枯黑的树皮随之剥落,露出里面饱满鲜活的树干。


    漆宿从地上爬起,再三确定没有看错后,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果然也是阆弦选定之人。”


    芥子明和御蔻赶来时看到就是不断大笑,近乎癫狂的漆宿。


    芥子明:“主上,属下……”


    “子明。”漆宿忽地抓住芥子明的胳膊,“你的愿望马上就要达成了!可欢喜?”


    漆宿的反问让芥子明咽下原本要禀报的事,对上漆宿眼里不加掩盖疯狂欣喜,心脏紧缩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欢喜。”


    芥子明低着头,弯着的腰脊无形透露着他对漆宿的恭敬,心却越来越冷静。


    不知为何真走到这一步,知道能寻回妹妹,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欢喜若狂,反倒心脏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哈哈哈哈,欢喜便好,本尊也甚是欢喜。”


    一旁的御蔻本不明状况,待看清商人冢荒废已久的圣地菩提已恢复了五分生机,旋即问:“她当真是阆弦选定的人?师父您不是说她不是因果之脉,她的师姐才是吗?”


    漆宿:“不错!她的血脉是没有一点因果之力,但三界除了天生奇脉,还可以移花接木。只要寻到合适的容器,便可以将能力转移。”


    漆宿目光灼灼地望着菩提树:“菩提树归,浮生岛开。就算她身上就算没有因果之脉,能得到阆弦认可,那必然有比因果之脉更重要的东西。阆弦啊阆弦,你选了两人继承你的能力,自以为其中一个不是因果之脉的人就可以骗过我,终归还是棋差一步。”


    御蔻在漆宿的解释下目光大亮,“因果之力重回三界,不枉师父用心良苦筹划千年,师父您必将达成所愿!”


    “嗯。”漆宿扶起道贺的御蔻,道:“本尊先回族,这里就交给你和子明了。”


    御蔻欣喜应下,等漆宿走后,抬脚往山坡下走。


    “你要去做什么?”芥子明叫住御蔻。


    “自然是好好收拾那一群不知好歹的贱民。”御蔻冷然的语气难掩雀跃。


    芥子明目光掠过山坡下的旷野,那里上演着熟悉的一幕。三三两两的藏蓝衣袍中夹杂着几抹黑,双方互相撕杀着。


    如果阿檀在,便能发现混战的人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黑银铃、敖长老、黑臧宫,还有和她不怎么对付的黑索布。


    芥子明收回目光:“我以为主上不是此意。”


    御蔻回眸:“子明哥的意思是?”


    “主上要我俩留下是为了进入浮生岛的……阿檀。”芥子明第一次将她的名字宣之于口,在她踏入漆宿视线之时,阿檀自以为捏造好的来历再也没有了遮掩。


    芥子明停顿的一瞬微不可察,他接着道:“主上好不容易将她送入浮生岛,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着她出来。”


    御蔻不以为意:“等我先将黑寨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收拾了,再等她出来也不耽误。”


    “站住!”


    芥子明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御蔻心中生出几分郁气,她不明白芥子明这样做的原因,第六感告诉她芥子明变了,若是他真生出什么异心……


    御蔻不敢往下想,难得威胁说道:“子明哥,背叛师父是没有好下场的。”


    芥子明睫羽微颤,眼神不避让迎着御蔻的眸子,“当务之急是等人出岛,而不是以身犯险去博一口气。”


    芥子明在点御蔻,他们这次会来寻漆宿就是因为黑古音不知从哪请来了十几个大成境者。


    他们杀人如切瓜一般容易,白寨被逼得节节败退,坚守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杀入商人冢。


    御蔻明白芥子明说的有道理,但只要一想到黑古音那张“敢挡老娘,老娘就要灭天灭地的架势”她就觉得憋屈。


    她不甘心地问:“难道就由着这群贱民将白寨踩在脚底下?”


    见芥子明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御蔻低下头败下阵来:“我明白了。”


    芥子明是假的白寨少主,她这个少主带回来的大祭司也就没了可信度。


    说到底还是她将白寨当一回事了,只要师父知道继承阆弦之人是谁,从这一刻起,白寨就失去了最大的作用。


    至于白寨外围藏着的那些,御蔻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没有那般重要。


    “嗯,白寨本就不是我们的白寨。”芥子明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屠杀的白寨民众,任谁也没看出来里面带着一点仇恨。


    旷野上,一身火红铠甲的黑古音回头发现她盯了好久的人消失不见,怒喝一声,弯刀从一个人脖子上利落抹过。


    黑古音举着弯刀,咬牙切齿道:“给我攻上商人冢!”


    她身边不远处,环绕着数十个浑身裹在黑铠甲大成境者,以秋风扫落叶的姿势,白寨的防御队伍硬生生被她从中间撕扯开。


    没过多久,随着黑古音攻下商人冢,白寨的人也悉数被控制住。


    “该死,他们不见了!”


    黑古音转头看向白寨众人,眉眼凌厉道:“将人给我带上来。”


    肥胖的白寨寨主被人连拖带拽带上前来,他面色惨白,双腿好似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像根软面筋一般左右打摆。


    黑铠甲修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白寨主膝窝上,“扑通”一声,白寨寨主便跪在了黑古音面前,一股子尿骚味从他**处蔓延开。


    “古,古古音妹妹,你放过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白寨?我可以拱手让给你……”


    黑古音面露嫌恶,看着他不说话。


    白寨主心底没底,胆子却是大的,黑古音冰冷的目光愣是给他看出一丝温情来,“你,你都不要?你做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嫁给我?”


    他语无伦次道:“对!对!当年你不说,我就知道你心悦……”


    黑古音的耳朵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将人踹翻,用鞋尖勾着他的猪头脸对着自己:“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你。”


    黑古音狠狠用力将他的脑袋踩进泥里,“喜欢杀你!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白寨主被踩得鲜血直流,他面色涨红:“别……杀我,喜欢……杀人,先,杀他们。”


    白寨人看见眼前一幕,纷纷怒目。他们选择性遗忘自家寨主说的话,纷纷将矛头对准黑古音。


    “黑寡妇,你居然敢如此对待我们寨主!”


    “黑古音你公然进犯我们白寨,视两寨公约为何物?”


    “你敢如此对待寨


    主,肆意屠杀白寨之人,黑古音你等着,我们少主不会放过你的!”


    “少主?”黑古音嗤笑地望着提白寨少主的人,“那个冒牌货他敢出来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懂?”


    黑古音不打算和他们兜圈子了,打了个响指,黑寨人群里立马抬上一个衣裳褴褛,头发凌乱的干瘦人来。


    被抬着的人瘦到何种地步?


    身高八尺,脚脖子却犹如婴儿的手腕,更别说露在外面的每一处关节都能看清楚凹凸弧度。


    “随便抬上来一个人就说是我们少主,黑古音你休想指鹿为马!”


    “我说的不算,那你们寨主要说是呢?”


    黑古音玩味地看向白寨寨主:“白谷隆,不去认认?”


    第110章 司少宫


    两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黑古音耳朵里。


    浩浩汤汤的一群人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打头的飒爽女子箭步走来, 三步开外撩开黑金色袍子,双手交叠高于头顶,虔诚地跪了下来。


    后面紧跟着鱼贯而入, 统一黑铠甲、黑披风、黑面具的几十人。他们动作统一,气势如虹, 右手持刀, 左手握拳放置与胸口。其中领头的男子眉毛上方用墨青色纹了花纹,硬朗的面容上带着说不尽的臣服。


    “参见神女。”


    “无需多礼。”阿檀用灵力将所有人托起。


    “神女,这一礼, 您必须得受。千年前是您救了黑寨,救了雾霖。”


    阿檀神色微敛, 望向黑鱼卫领头男子。


    墨青朝她点头,看来是将一部分事情告知黑古音了。阿檀叹了一声,千年前有太多事情需要提前布局, 她终归是能力有限,没能救下所有人。


    她明白, 黑古音也有她的坚持,没有再用灵力扶她起来。


    黑古音腰板挺得笔直,带领着黑银铃、敖长老等人双手高于头顶, 朝她行了三个大礼。阿檀明白她谢的是黑鱼卫救下了黑寨,她谢的是她将三师姐送入母妫族,她谢的是她庇佑了商族万年。


    结束后,阿檀立马将人扶起。


    “神女, 您……”


    阿檀打断黑古音的话,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您这般见外,我以后还能唤您姨母吗?”


    黑古音一愣,旋即眼角含泪地拍了拍阿檀的手:“您……你。”她张了张嘴, 一笑:“阿檀,你想叫便叫,我高兴还来不及。”


    笑着笑着,眼角流出泪水来。阿檀明白黑寨主是真将她当作小辈来看,如今是真高兴。


    黑古音快速将眼泪抹掉,吩咐道:“快,备宴。”


    阿檀跟着黑古音走到宴厅落座,数不清的美食佳肴一一上桌。


    阿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放了数不清的菜色,碗里的菜更是堆的像小山一样高。坐在她右边的黑古音全程专注于源源不断地为她夹菜。


    “这个菜叫折耳根,是我们商阙城最具特色的菜,人人都爱吃。可凉拌也可蒸煮,怎么吃都是美味至极。”


    阿檀在黑古音的盛情推荐下,夹起一大块折耳根。入口,泥土混合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身体自然的将这一口东西吐出去。


    对上黑古音期待的眼神,阿檀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试图发现折耳根的美味。


    “要是吃不惯就吐出来。”黑古音也发现阿檀脸上的痛苦面具。


    阿檀摆摆手,废大劲吞咽下去后,猛喝了一大口水。


    黑古音尴尬的推荐另外一道菜:“阿檀,你要不试试这个炸蚂蚱。”她低头看了一眼,糊糊的面粉上挂着虫子,沉默地形容:“看着不怎么样,实际酥脆极了。”


    看出阿檀承受不住的礼貌微笑,黑银铃端着碗挡在阿檀面前。“谢谢阿娘,这个我最喜欢吃了。”


    黑古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个大馋丫头。”


    黑银铃没有丝毫不开心,笑嘻嘻接着,对着阿檀挤眉弄眼。


    阿檀终于得到了片刻解脱,随便夹了几道菜,小腹微饱。


    “姨母,我用完了。”


    黑古音不赞同:“你才吃了这么点。”


    黑银铃:“阿娘,阿檀吃不下,我来吃,保证不会浪费。”


    黑古音白眼朝天,放下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


    阿檀看出黑古音此刻的心神不宁,主动开口说起后面的行程。


    “三师姐那边没剩多久时间,我需尽快返程,明天我将启程离开。”


    话题开启后,黑古音眼里尽是担忧,“离开商阙城回族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多事情她还没有想明白,若是她问,阿檀一定会说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黑鱼卫的帮衬,她连白寨都拿不下。更别说如今阿檀身上有着一股内敛的强大气势,怕是更没有什么可以帮的到的地方。


    黑古音神情的落寞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拉起黑古音的手,轻声道:“阿檀想再求姨母帮我一件事。”


    “你说,姨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做到。”黑古音来了兴致,整个人多了几分神采,被阿檀拉着的手也反握了过来。


    “待我离开后,您需要派人时刻守着商人冢,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


    黑古音正色道:“你放心,事关重大,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


    阿檀笑道:“有您在,我自然放心。”


    阿檀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商人冢有没有人守着都已经意义不大。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后,早晚都会再回来。他们的修为之高,商阙城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就算抵挡的了一时,也抵挡不住一世。


    “姨母,商阙城的百姓需要迁居……”


    “对哦,你还不知道。”


    吃的差不多的黑银铃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接着说:“你还没从浮生岛出来,阿娘就开始定新址,准备过些时日带着所有百姓转移过去。阿檀,我们做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她眨了眨眼角道。


    阿檀看向黑古音,她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明天她就能安心离开了。


    吃完饭,黑古音便要继续忙公务。她有太多要忙的了,白寨黑寨合并,上阙合为一体重新开放,包括收回对下阙的管理权,以及不久之后整个商阙城要迁移去新址。还有霍乱白寨的人虽然匆匆离开,但他们仔细搜寻,必定能发现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于是,嘱咐阿檀回房休息,黑古音便带着敖长老走了。


    黑银铃吃完果子,强行挤入半芽和阿檀的中间,目光凌厉地盯着阿檀看。


    阿檀抹了抹脸,没有饭粒也没有油渍在脸上呀。


    黑银铃撑着脑袋问:“你明天一个人走吗?”


    半芽被挤得烦,废了老大劲将人弹出去,气呼呼叉腰:“当然不是一个人,糖糖会和我一起走。”


    黑银铃歪头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阿檀没有说话,黑银铃特意留下来,定然是有话要和她说。瞧她性子,也不像是能藏话的。


    果然,阿檀不说话、不追问让黑银铃


    觉得无趣极了,索性一吐为尽:“你体内有情人蛊,但情人蛊的另一半不在一念法师身上。”


    “情人蛊对寻常修士来说,寿命与共,但对于上古神来说却是无伤大雅的东西,全然不会受蛊虫牵制。你是上古神,但是如今的你想必神魂并没有完全回归。情人蛊对你来说并非全无影响,你知道吗。只要你继续对他动心,之后的每天都要承受……”


    半芽着急道:“需要承受什么?”


    黑银铃张了张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神情着急地指了指阿檀,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滑落到左胸上比划一通。


    半芽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阿檀拍了拍黑银铃的肩膀,将半芽拉走。


    待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张牙舞爪的黑银铃突然出声:“没有神躯,她每天要承受噬心之苦,时间长了,这副身躯都败了。”


    “咦,我可以出声了。”黑银铃蹦蹦跳跳玩着自己的小辫子,准备去找黑臧宫。刚走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伸手戳了戳门口,银色的水波纹朝四周荡漾开,包裹了这个房间的每扇窗,每个角落。


    黑银铃嘟囔到:“早知道就不说了,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想到吃饭间隙她让黑臧宫去找了一趟一念法师,嘴角荡漾起一抹笑,坐在房梁下悬挂的秋千上晃荡着。


    “出不去,那就不出去呗,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阿檀支开半芽后走到今晨出来的房间门口,虽已过去数个时辰,但她好像仍需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发髻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进”。


    推门而入,阿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早上慌乱逃走的床榻上。


    清晨凌乱的被子再如何被收拾干净,也掩不去这片空间的暧昧。


    “早上还没有看够吗?”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阿檀身后传来,吓得她倒退一步,差点被脚边的盆栽绊倒。


    见她失去平衡,北忻伸手去拉,阿檀却下意识的想躲。就这样本能稳住的身形,彻底偏离轨道歪到一边,阿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噗呲。”北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檀瞪着北忻。


    “当初阆弦离开后,你闹脾气时就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


    一句话,就这样轻轻吹去陈旧的灰土,揭开了时间的面纱。


    阿檀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开头,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


    脑海里忽地闪现他说浮生岛出口的模样……


    出岛后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阿檀才明白北忻说出浮生岛出口,意味着什么。


    浮生岛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两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里,他是如此贪恋浮生岛的每分每秒。


    但为了她,没有天人交战,没有犹豫纠结,就像寻常的问答,轻轻松松的告诉她浮生岛的出口在哪。


    哪怕他明白说出口的那刻,他们难得的平凡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但他还是说了。


    她早该想明白,不是吗?这一刻阿檀无比痛恨这个必须执行下去的计划,是她逼着他做了决定,可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阿檀想笑着回复他,说到一半泪水忽地模糊了眼眶。


    “你都这么厌世了,怎么还对人心软……”


    北忻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没有立刻触碰,反倒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像是确定自己会不会带来给她带来痛苦。


    阿檀哭得泪眼模糊也没有等来北忻的安抚。


    她忽地探着身子将脸贴向他的手蹭了蹭,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北忻胸腔里的那口气猛然一窒。


    掌心那张哭得泪眼婆娑的小脸让北忻身体刹那间硬的像块石头,冰凉的泪水让他血液翻涌,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此刻,北忻只想擦去她的眼泪,行动已先大脑一步行动。


    指腹覆上那道蜿蜒泪痕,从微凉的下颌一路小心拭到微微发烫的眼角。揩去她睫毛上悬挂的泪珠,轻柔的动作,像是无声宣告他对她的珍视。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有两人交织在一块的呼吸声,阿檀没有闪躲,感受他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温度。伤痕累累的心在他的话里,再次紧缩跳动。


    “不对旁人,只对你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