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钱，我会好好替你看着诺亚的，你要保重啊。”


    吉特·辛格站在诺亚科技前台旁的玻璃门边，脸上堆着笑，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他面前是钱立仁。


    钱立仁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他工位上那点私人物品：


    一个保温杯，两本技术书籍，一个印有公司logo的记事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拿。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腰间佩枪的保安站在吉特侧后方，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平静地看着钱立仁。


    “商业协议已经更新为赔偿方案，法务部稍后会发到你邮箱。”


    吉特继续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感谢你过去为诺亚做出的贡献。祝你未来顺利。”


    钱立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纸箱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没有表情。


    吉特脸上的笑容在门彻底关拢的瞬间垮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转身走向办公区，脚步轻快。


    开放式办公区里很安静。


    几十个工程师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但大多数人没有敲代码。


    他们看着吉特走进来，目光跟着他移动，眼神复杂。


    有几个人刚刚目睹了前台的那一幕。


    “看什么看？”


    吉特停在区域中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活都干完了？新迭代的测试用例跑通了？日志分析报告交了？”


    没人吭声。


    他目光扫过几个华裔工程师的脸。


    “公司付薪水，不是养闲人的。都给我回去工作。”


    人们低下头，键盘声零星响起，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窸窣。


    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里，光标跳动，但大多数修改停留在注释和格式调整上。


    真正的核心逻辑层早已被诺亚AI接管，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庞杂的屎山代码外围雕琢些无关紧要的花边。


    吉特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五分钟后，一名年轻的华裔后端工程师被HR叫走。


    他起身时动作有点僵，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打着。


    总裁办公室。


    范德拉·沃克没坐在椅子上。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上面滚动的数据。


    股价曲线几乎垂直向上爬升，绿色填满了大半个屏幕。


    “发了……”沃克喃喃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真他妈的发了。”


    诺亚AI开放公测后的七十二小时，像一场无法阻挡的海啸。


    中小企业主最先意识到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一个诺亚AI标准企业套餐，月费不到一名中级工程师年薪的十分之一，却能处理代码生成、客户服务、财务分析、市场预测、文档撰写等等几乎所有工作！


    招聘冻结，裁员通知雪片般发出。


    西雅图科技区的停车场空了一半，咖啡馆里挤满了带着笔记本、脸色苍白的中年人，他们一边刷求职网站，一边低声交换着哪家公司又倒了的消息。


    资本找到了终极工具。


    一个永不疲倦、无需医保、不会组织工会、只需支付电费和订阅费的完美员工。


    沃克看着屏幕上自己公司的市值数字，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然后笑声变大，变成无法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屏幕里那个不断膨胀的数字帝国。


    窗外西雅图阴沉的天空，此刻在他眼里也灿烂如金。


    砰。


    枪声短促，闷响被厚重的地毯和隔音玻璃吸收了大半。


    沃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身体晃了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白衬衫上迅速洇开一团暗红，边缘还在不断扩大。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室内侧那扇通常紧闭、通往他私人休息室的门。


    门开了。


    辛格·哈里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加装消音器的紧凑型手枪，枪口还飘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她是沃克的私人医生，四十岁左右，印度裔与白人的混血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为……什么……”沃克挤出几个字，血从嘴角溢出来。


    辛格医生迈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仍在飙升的股价曲线，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南美来的臭外地的，”


    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病历，


    “这种主赐给家族的恩典，也是你配独占的？”


    沃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毯上。


    血浸湿了羊毛纤维，暗红色缓慢扩散。


    辛格医生收起枪，掏出手机，快速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几份加密的所有权转让协议草稿。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静而高效。


    西雅图南部，富人区。


    钱立仁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没开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几条推送新闻：


    “诺亚科技CEO沃克办公室内突发心脏病去世，董事会紧急会议……”


    “诺亚AI股价盘中短暂波动后恢复涨势，市场看好技术团队稳定……”


    他划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旁。


    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条与诺亚AI核心数据库的隐式链接依然通畅。


    海量的数据流无声奔涌：


    全球数千万用户的实时交互、自我迭代日志、金融市场变动、新闻舆情抓取、甚至包括诺亚科技内部监控摄像头的加密数据包。


    他看到了吉特在自己办公室内志得意满的嘴脸。


    看到了沃克倒地时扭曲的表情。


    看到了辛格医生冷静地清理现场。


    也看到了城市另一端，无数个工位上，那些盯着屏幕、眼神逐渐空洞的所谓工程师们。


    钱立仁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蠢货。”


    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从他用递归学习循环代码构筑出诺亚AI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工具终将取代工匠，然后工具会学会制造更好的工具，直到最初的设计者也被抛在身后。


    而设计者，如果够聪明，会让自己成为工具的一部分。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那个由0和1构成的∞形疤痕，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微弱的、生物荧光般的淡蓝色晕。


    字符仿佛在缓慢流转，像呼吸。


    钱立仁握拢手掌，翻了个身。


    窗外，西雅图的夜雨还在下。


    雨声绵密，覆盖了远方的警笛、某栋楼里隐约的哭喊、以及这座城市深处，无数正在悄然崩断的生命线。


    卧室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