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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关河不负

    第31章 第三十二章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第三十二章 风雪归人


    北定王府这几日照旧迎来送往, 灯火如常。


    然进了府内,气氛却是不同,正院封了个严实, 只许少数亲信进出。


    灵儿踏入寝室,便听得清颜与萧羽笙低声相争。嗓音压得极轻,却各自藏不住惶急。


    “已是第五日了,她大半时辰昏沉不起, 时热时寒,脉象紊乱。”萧羽笙嗓音中满是焦灼, “再不请太医,恐要有性命之虞。”


    清颜手搭着华槿的脉, 板着脸语气冷峻:“我是医官, 你当我不知此事凶险?当日以人参为引,暂解热毒,却又逼出旧寒。殿下冷蚀之毒未尽,寒入骨髓,就算惊动太医院, 也不一定有好的法子, 反而自取祸端。”


    “自取祸端?”羽笙闻忍不住抬高了声线, “有何事比她性命更重要?”


    “萧羽笙,你已被担忧冲昏了心神!” 清颜目如寒针,厉声道:“倘若惊动太医院, 王妃大婚前便身染寒毒、体弱不宜有子嗣一事,便会昭告天下,你可知后果轻重?”


    气氛一时僵凝。萧羽笙咬唇,眼中却是无尽忿恨。


    灵儿上前,劝阻二人:“别吵了, 莫要影响王妃休息。”她放下手里的铜壶,又压低声道:“前厅又有人来了。礼部又差人来催促互市折子,季直虽然力撑,但若再拖下去,恐要生变。”


    清颜眉头紧蹙:“无论如何,都得撑着。外头风声紧,王府里更不能乱。”


    灵儿望着榻上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面孔,心口发酸:“王爷音讯全无,飞白一去也没了回音……这算什么呢?把王妃一个人留在这府里撑着。”说到后半句,灵儿眼底一层薄红。


    “再等等,等等就好了。”清颜言语坚定。


    羽笙忽察觉到不对劲:“在等什么?”


    清颜沉吟片刻,开口道:“药已在路上。”


    二人俱惊。


    “何药?”灵儿问。


    “可压制寒蚀散的药。”清颜淡淡一句,“需取玉国南地贡材方可制成,温阳散寒、暖经通脉。”


    然而闻言二人皆知其中分量。


    羽笙警惕道:“你如何取得此药?”


    清颜面色冷静:“个中详情,并不紧要。要紧的是,若此事泄露半分,我们所有人都有通敌之嫌,都得丧命。”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暖炉火光跳动。


    灵儿低声问:“那药……几时能到?”


    “这两日就该到了。”清颜答得干净利落,她拿绢布为华槿热敷,“殿下,再支撑片刻,我们便有救了。”


    榻上,锦被微动。


    铜炉风口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映在帷帐上,映出一张几乎透明的脸。


    华槿似陷在无尽的梦里,不知光阴如何流转。


    梦极深,深得连呼吸都像在水下,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金殿高阔,柱影森森。殿中炉烟袅袅,冷香沉沉。


    她看见自己跪在玉阶之下,匍匐着祈求她的父皇彻查母妃之死。


    玄金冠下,那张面孔模糊如雾,只有一道冷淡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你母妃忧思过重,病入心脉,自是天命,并无人害她。”


    她抬起头,只看见那袍角上的金线在流光中微微闪动。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心胆俱裂。


    笑声未散,梦境突转。


    夜半的长殿,风从回廊掠过,火光摇曳。


    她提着一盏灯,灯油在风里微微荡动。


    眼前的女人伏地求饶,娇丽贵气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得丑恶。


    “凤仪公主饶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女人头发披散,捉着她的腿不放。


    她借着光仔仔细细地欣赏着女人求饶的样子,悠悠地问:“你害我母妃时,可曾想过今日?”


    她的手轻轻一松,灯油泼洒,一线火沿地蜿蜒而起。


    火舌迅疾地舔上那女子的衣袍,尖叫声刺破长夜。


    她静静看着那张脸被火焰吞噬,扭曲、焦黑,她胸中的仇恨同样在爆裂地燃烧……


    风自殿门灌入,火势骤高。整座寝宫都被烧成一片血红。


    她的痛快不过一瞬,烧红后只余空寂,


    她垂眸,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黑黢黢的洞。


    “你开心了吗?”一道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转身。


    金帐铺陈,珠帘半垂,洞房花烛,喜字盈墙。


    她身披霞帔,金凤微颤。而苍玦站在她面前,一身红衣,目色温柔。


    “只要你斩断过去,我们便可以幸福。”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掌心带着暖意。她不由地抬起双手捧住他的手掌,脸颊眷恋地贴着他的掌心。


    她怔怔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他不苟言笑的面孔此刻笑意温温,将她纳入怀中:


    “当然可以。”他在她耳边低语。


    可下一瞬,寒光一闪,匕首从背后直没入她的胸口。


    她瞪大眼,再度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已是血意浸透。


    他眼中的笑意换成冰冷的嘲笑:


    “到现在还会轻信别人,你怎么一点不长记性?”


    血从她唇边流下,她想张口,却只吐出一口热气……


    这人生,还真没意思……


    她阖上眼,任自己坠入寂静。


    然而在无尽的黑暗里,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


    又挨过了三日,本该转暖的天又下起大雪。


    方过午时,王府前门忽有马蹄自巷口传来。雪雾里,一列金鞍铁骑停于门外。守门侍卫急入内禀:“启禀总管,四殿下驾到。”


    季直正与文吏清点折册,闻言神色一变。这位殿下,可不好应付。


    他匆匆理了衣襟,出门相迎。


    中门开处,只见苍启着玄狐裘立于雪中。白雪映他衣襟,眉眼温雅,笑意盈盈。


    “季总管。”他朱唇慢语,“听闻王妃染病,我心中颇为挂念,特来探视一二。恰裴大人亦有折子欲面呈,便同路而来。”


    他语气温和,偏那双眼带着浅笑,目光流转之间,便叫人不安。


    都察院副使裴砺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今入府,只为奉职议事,适与殿下道途相遇。”


    裴砺内心叫苦,方才来时,他也不知这位四殿下从何处冒出,偏要与他同行。然此刻纵有无奈,也只能咽回喉中,不露分毫。


    苍启闻言斜睨了裴砺一眼。


    裴砺乃裴阁老一系的远支宗亲,举进士时以文名清峻著称,后受阁老举荐,入都察院任副使。


    只是此人素性寡合,言行之间多持疏淡之态,似不喜依附权门。苍启却不以为然,心想那不过是装得端重而已。


    季直低头作揖:“殿下挂心,是王府之幸。只是王妃近来受寒未愈,恐难见客。”


    “哦?如此么?”苍启轻叹,神色若忧若怜, “这风寒拖得久了些吧?听闻互市折呈堆积,渡务、货引、商路之事皆滞。京中议者甚多,父皇也时有过问。”


    季直额上沁出薄汗,只得硬声应道:“殿下多虑,王妃一向勤慎,只待病势稍缓……”


    “勤慎固是好事,”苍启声音温柔,“只是朝政岂能因一人小恙而久滞?王妃久病未愈,不若奏请父皇,由他择人暂理互市之务。”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我看裴大人治事明正,又通章法,倒是极佳人选。”


    裴砺眼皮一跳:“臣不敢僭越。不过,渡务牵涉商税民生,久滞不决,确实非良策。”


    季直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手指紧扣衣袖:“事关重大,王妃昏病在榻,未曾授命,老奴不敢擅断。”


    “季总管忠谨。”苍启温声一笑,“只是忠有度,谨也要分时。王爷此刻远在北境,我若不来探问,旁人还以为王府出了什么变故呢。”


    不远处,灵儿守在偏廊,心中暗暗焦急。


    飞白两日前回府,带来北原捷报,王爷已启程返京。昨夜,清颜和羽笙冒险取回压制寒毒的药并喂王妃服下,想着待药效起后便能稳住病势,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哪料苍启今日就登门发难。此刻王妃仍昏沉未醒,若再耽搁下去,怕真要被逼得无路可退了。


    正此时,外忽传呼喝之声,守卫奔入廊下,气喘道: “王爷!王爷回府了!”


    众人俱是一惊。


    片刻之间,铁蹄踏雪,一骑疾驰而至。


    眉目如刻,剑气横生,鬓角的霜未化,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


    苍玦一勒缰,马嘶长啸,风霜自披风抖落。


    铁蹄未稳,苍玦翻身下马,靴踏雪地,步声沉而急,疾行而入。


    “王爷!”季直几乎是失控地脱口而出,迎上前去。


    苍玦未答,径直走到苍启面前。


    他未脱战甲,衣上仍带血痕与寒气,长眉入鬓,鼻梁峭直,薄唇抿成一线,神色不怒而威,苍启身子不由地向后退了一分。


    “四弟倒是清闲,下了朝还有闲情到本王府中转转?”他声音低沉。


    苍启定了定心神,拱手笑道:“适逢都察院来访,我便一并过来问安。许久未见皇兄,实在惊喜。”


    “问安?”他语气极淡,带着未褪的寒气,“本王夫人卧病,四弟若真忧心,大可远些,不必添扰。”


    苍启笑意僵在脸上,眸光微冷:“皇兄言重了。只是弟弟我有些不解,王命在身,皇兄理应同玄霆军共返入城,先入宫请安、受赐凯仪亲。皇兄却径直回府,不循典礼,倘被有心人言之,怕要落个抗诏之嫌。”


    四下静极。


    风穿过长廊,吹得廊下琉璃灯摇晃不定。


    苍玦抬眸,满眼不屑:“此事我自当会向父皇请罪。”


    “至于互市之事,本王既已归京,自会处置,毋劳四弟与都察院多费心。”言至此处,他步前半寸,目光淡淡掠过苍启,又转向裴砺,语气陡转:“只是若有人胆敢越职夺权,擅改封折,扰乱朝章,本王亦会一并奏明天听,请圣裁。”


    裴砺拱手:“微臣不敢。”


    “四殿下与裴大人之忧,妾身心领。但王府之事,自有我夫君与我共理,不敢劳殿下费心。”


    一道温柔轻语自静雪之中传出,众人循声望去……


    华槿由清颜半扶着,款款而至。


    她一袭浅青织金褙子,衣上暗绣疏梅,步履所至,花影流光。鬓边垂下一缕细发,微微拂在颈侧,肤色胜雪,唇若薄樱。她病容未退,却愈显身姿纤弱,清若幽兰。


    她的眼神静静落在苍玦身上,眼底起了雾意,峨眉丹唇,水眸盈盈。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她步子有些虚浮,用了极大地气力才走得四平八稳。到苍玦身前时,纤手挽住他臂膀,柔声道:“王爷远征方归,理该先安。二位请回罢。”


    熟悉的玉兰檀香轻飘入他鼻端,气息清润。苍玦垂眸,雪正落在她的睫上,微颤如蝶翼,她的鼻尖微红,唇角含笑,美得静极。


    然而,他也察觉,她的手在抖,分明是借着他的力才能立住。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纤手,掌心一紧,眸色陡寒,望向苍启与裴砺的目光冷得似要杀人。


    裴砺察觉气势骤变,心头一凛,忙拱手道:“王爷既已回京,臣无忧矣。”


    苍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看见华槿那双含雾的眼中,倒映的只有苍玦一人。心底烦意暗生,唇角却仍含着笑:“皇兄威仪依旧,一回来便震得众人不敢作声。”


    他眼中笑意淡去,冷色一点一点浮上:“皇兄疾驰千里,未待受封便急归,倒真是情深义重。北境之战方息,朝中风浪未平,我不过关心皇兄皇嫂,竟惹皇兄不悦,倒让人心寒。”


    他说着微微一顿,眸光转向华槿:“王妃病中仍能亲自出迎,安抚人心,实乃贤德可敬。”


    言罢,衣袖一拂,微一拱手,语声清淡: “告辞。”


    说罢转身,衣袂掠过雪地,风雪裹着他远去的背影,渐隐于廊外白光之中。


    待二人走远,院中只余风声与残雪。


    华槿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象便忽地模糊起来,白雪与人影一齐旋转。


    她指尖还死死攥住苍玦的衣袖,唇瓣微启,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


    苍玦本能地伸臂将她揽住。他一手护住她的后颈,一手将她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绵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尽是冰凉,唯有那一点浅浅的鼻息还带着些许暖意。


    “好冷……”她呢喃着不由地凑近他几分,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温暖的脖颈,鼻尖轻蹭过他的耳际。”……我又在做梦了。”她低叹。


    苍玦胸中有涨闷,似有万钧重物压下。


    他低下头,唇角几乎贴着她的鬓发,嗓音沙哑:“不是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裴砺to四皇子:莫挨老子


    男主终于抱到香香的老婆了!!!撒花~


    第32章 第三十三章 他此刻为了回到她身边,已……


    第三十三章不顾礼法


    主院寝室内, 炉火袅袅,檀香淡淡。


    苍玦坐在华槿床榻边,她此刻昏睡着, 却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殿下,”飞白低声劝道,“王妃服下的药已开始起效,只需静养, 便可转醒。您不若先入宫面圣。”


    苍玦自知在府中不能久留,他需得尽快入宫, 以防第二日在朝堂之上被人借题发难。


    可在她床榻边坐着,双脚便似生根, 挪不动步子。


    他抬眼看向清颜:"她到底为何会如此?”


    清颜跪在一旁, 垂首答道:“王妃数日前遇刺。歹人暗中下了九漆热毒,致使病势骤发。”


    “九漆热毒?”他眉心一沉,“府中竟无解?”


    清颜迟疑片刻,缓声道:“王妃素有旧疾,体寒相冲, 故中毒尤重。幸得药房得方, 已解其根, 只需静养调理。”


    他又转眸看向灵儿与萧羽笙,声线低冷:“刺杀的人呢?查到来路了吗?”


    “刺客已当场斩杀。”灵儿垂首道,“皆是服毒死士, 无从追查。”


    苍玦蹙眉间,隐有怒气升腾。


    飞白赶忙上前一步,跪下叩首:“是属下失职。本应恪守王府,却违命北上,请王爷治罪。”


    萧羽笙与灵儿亦随之跪下:“属下护王妃不力, 亦当领罚。”


    殿内一时静极。


    苍玦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沉默片刻,冷声道:


    “飞白违命,领三十棍。其余人护主不力,各领二十棍,以儆效尤。”


    语毕,他抬袖微振:“都退下。”


    三人齐声领命,跪谢后与一众侍从悄然退去。


    寝室重归寂静。


    苍玦倚着帐柱,胸中紧意微松开,疲惫便自四肢蔓开。


    北境拔营第二日,他就收到玄京急信,说她病重。那信写得语焉不详,措辞谨慎,他觉其中有异。于是即刻安排岳轩押阵,自己率三十亲卫急驰南路。


    每过一驿换马,都未停息,一路风雪,鞍下的汗马嘶鸣如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只一种焦灼在驱使他。


    焦灼让他夜不能寐,一门心思往回赶。


    天色将白时,玄京城影远远在望。


    他未入宫,也未上表,径自策马入京,直赴王府。


    按礼,这是大罪。可他自知军功在身,父皇不会真治他重罪,其余责罚,他扛得住。


    直到踏进王府,看见苍启与裴砺立于院中,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赶什么。


    华槿在玄京,举目无亲。他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面颊,软软滑滑的,甚是无害。


    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从容逐客的模样,对她的怜惜中又生出几分敬意。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每一件事都办得干净漂亮。


    他好生奇怪,怎有人能如此羸弱,又如此坚硬。


    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为了回到她身边,已不顾礼法,不惧天威。


    他收起手指,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都没有好好吃饭,又瘦了。


    苍玦靠着帐柱休憩了一个时辰,见华槿气息渐稳,知她暂无大碍,便披衣起身。


    此刻天色已入暮色微沉,宫门沉沉,苍玦急驰入宫。


    乾清殿内。


    玄烈帝已得密报,知苍玦拔营回京,却并未料到他竟擅自脱队,只带亲卫先至。


    因此当苍玦跨入殿中那一瞬,便觉殿内似乌云密布,静得瘆人。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玄烈帝声音沉沉震在殿顶,随即一拳敲落御案,“北境一战,本是大功。如今你倒好,擅离军伍,违制慢上!军功尽失,反要抵罪!”


    龙颜盛怒,连立在一旁的历公公都缩着脑袋垂目屏息。


    苍玦垂眸,也不辩,只缓缓屈膝叩地:“儿臣知罪。”


    清脆的叩首声在空旷的乾清殿内回响。


    玄烈帝怒意更盛:“给朕说清楚,为何要抛下大军,自行入京?!”


    苍玦抬起眼,声色沉稳,不卑不亢:“儿臣在返途中接到急报,说王妃病重。信中言辞闪烁,未敢直言。儿臣不在京时,互市折案由王妃代为过目转呈。先前有了鸿胪寺卿杜思礼下狱一事,


    儿臣第一念便是有人会趁王妃病重,在互市上做文章。”


    玄烈帝眉心微动。


    “然返京之后,”苍玦继续,“儿臣才知病重是假,遇刺是真。王妃知其中利害,命府中封锁消息,对外称是风寒。”


    玄烈帝蹙眉,“礼部和都察院这几日确实上了折子,弹劾王府耽搁互市之事。”


    “儿臣急返京,还有另一重缘由。此番铁勒能联合两部来犯,攻伐线路精准,有里应外合之嫌。儿臣审得粮道图泄漏之人,正是兵部军需司掌印官魏荀。”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高举过头:“此乃魏荀自供。”


    玄烈帝目光陡然一紧。


    “魏荀掌最后一道盖印,是军需调拨的咽喉。据他供述:早年曾在清平伯府为其造账,被内阁要员攥住旧案,以此胁迫。入军需司后,他将北境所呈文书另抄底稿,由‘承和’的人夹在往来公文中递出。铁勒能突袭前锋镇,皆因这一路泄漏。”


    玄烈帝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收紧:“按你的意思,内阁有人牵线?通敌?”


    “儿臣不敢妄下断语。但魏荀只是其一环。儿臣在与铁勒将领阿尔丹交手时,对方言语间透露有人递他情报。若无暗线挑动,以铁勒实力,不敢在此时大举南侵。”他抬起眼,沉声道:“借铁勒制边防;借祭祀典仪、刺杀王妃,搅互市,此诸多线索,儿臣尚未全部理清,但必有一条深线在背后牵扯。”


    玄烈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怒气已如潮退去,沉意却更深。


    “延福寺一案,礼部、工部、兵部均有牵扯,最先指向礼部尚书,而后都察院查出证据指向杜思礼,他罪责尽揽,一句未辩。如今人押在都察院诏狱,朕未急着问斩。”他看向苍玦,语气悠悠,“诏狱守卫森严,非朕亲诏,不得擅入……你可明白?”


    苍玦心中会意,抬手拱身:“儿臣明白。”


    玄烈帝拂袖起身:“你擅离大军自行返京,虽有战功在身,亦不得坏我军律。功可赏,不可恃。越矩犯制,纵是你,也须受罚!”


    “儿臣领罚。”苍玦垂目道。


    玄烈帝抬手一挥:“照军礼,拖出去杖责三十!”


    “谢父皇龙恩。”苍玦沉声领命。


    玄烈帝背过身,不再看他,但那肩线却比方才更僵硬。


    天色已沉,暮云压顶,雪花无声簌落,灯火在御前石阶上铺下一层淡光。


    苍玦被押至刑阶前,披风尽去,只着薄衣,在风中几乎能透出骨线。


    禁军欲上前按住他手臂,被他侧目一扫,动作便僵住不敢再伸。


    他自行跪稳,双手撑在冰冷石阶上,背脊笔直,仿佛一柄立雪之刀。


    行杖的镇军取来刑具,臂粗的三尺军杖,木性沉重,杖尾以沉皮裹缚以增力道。


    军杖较之廷杖,力度更甚。军杖三十,轻则皮开血溅,重则昏厥;四十者,常有人殒命当场。


    提杖的镇军试挥一记,光听破风的声势,便知这一杖落下,绝非皮肉所能轻受。


    “行杖——”


    第一杖落下,沉木带着千钧之势,狠砸在苍玦背上,生生将他震得往前一冲,双臂随之一紧,指节用力扣住石阶。


    第二、第三杖紧随其后,军杖借自身的重量与惯性的力道,一杖比一杖沉狠,如钝力砸入骨膜深处。


    苍玦手背青筋绷起,紧咬着牙却始终一声未发。


    深冬夜空里,只剩军杖砸入血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薄衣被震得轻颤,很快便被渗出的血丝染透。


    落在背上的雪片,被体温化开,又瞬间冻成深暗的血痕。


    寒风穿过宫门,卷起刑阶旁的雪花,纷纷扬扬打在他削冷的侧影上。


    他眉峰紧锁,额角青筋毕现,却未曾伏地,背脊依旧挺直,像铁铸的一般。


    侍候在一侧的历公公都别过眼神去不愿多看。


    第二十杖时,苍玦的身形已经微晃,几欲倾倒,却仍靠着毅力以双臂死撑,将跪姿硬生生稳住。


    直至最后一杖重重落下,薄衣背后已被血水濡透,深红在雪地里开成一片暗影。


    他背脊这才僵硬地弯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压到极限的气息。


    行刑镇军收杖:“杖满。”


    苍玦嗓音低哑:“儿臣……谢旨。”


    他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才稳住身形,站起身。


    历公公此刻上前,将预备好的深色狐裘轻轻披到苍玦肩上:“殿下,风重先披上罢。”


    “陛下已命人将上好的金创药送往王府。”历公公微不可闻地叹息,“……陛下,也是难的。”


    苍玦颔首,神色淡然:“有劳历公公。”


    他躬身行礼,随即独自踏下宫阶。


    雪落无声。他的脚步略显僵滞,每一步落下,都在白雪上留下一朵深深的血迹。


    历公公立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远去的背影,许久不动。


    他兀自感叹,这位殿下,与陛下当年何其神似。


    夜分三更,王府朱门深锁,灯影微昏。


    树影倚在墙上,一动不动,远处厩中马嘶微哑,像隔了几重院落。


    偶有山雀寒声自瓦脊掠过,又很快被冬夜吞没。


    华槿忽在梦魇中惊醒,胸口骤然一紧。


    她睁眼,片刻回到现实,昏黄烛火微微跳动。


    她想起身取水,却瞥见侧塌上伏着一个身影。


    心头一凛,她轻步走近……


    竟是苍玦。


    他外袍未解,俯卧着睡着了,灯下,他的脸色微白。


    所以……他真的回来了?!


    白日那一幕,确非梦境。


    喜悦涌起,可疑问又生。


    他为何趴着睡?他平日里并非如此睡姿。


    她喉咙隐隐发紧,下意识伸手触向他的侧脸。


    鼻尖随即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味道,是血腥气混着金创药的苦香。


    他的呼吸比以往更沉,眉间隐隐带着压抑。


    华槿的心登时悬起半空。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


    她伸手想将他衣领掀开些许,指尖才触及,他便骤然睁眼。


    那双眼仍带着行军夜雪的寒意,可在看清是她时,锐意尽敛。


    她此刻半蹲着,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苍玦撑着坐起身,嗓音低哑,故作轻松:“好不容易醒了,这便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


    她分明看见他起身时呼吸与动作都滞了一下,定是牵扯到了伤口。


    她不接他的话岔,盯着他的眼,视线沉默又锋利。


    苍玦低声失笑:“自己还病着,省点力气瞪我。”


    她不理,伸手便要揭他外袍,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无奈道:“……不过几杖,无碍。”


    “为什么?”她皱眉,话出口,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滞:“今日白天……你……自行回的王府?”


    瞳中一寸寸被惊意填满。


    “为何要这么做?”她一脸地不可置信,“这可是违制!你刚打了胜仗,是封功的时候,大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做那么傻的事……”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本就虚弱的脸涨得发白。


    苍玦伸手想安抚:“不过是小惩,已经没事了。”


    华槿却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小惩?这种事……没有二三十杖根本放不过!”


    他怔了怔,她倒算得很准。


    她直愣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她指尖紧攥着自己衣襟,没有再说话。


    因为再说一个字,她压着的情绪便要倾轧而下。


    此刻她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因为知道她受难。可是……


    他明明不是笨蛋,天大的军功,浴血杀出来的军功,他就这么不要了,傻子都会算,可他偏要做比傻子还傻的事。


    “我说过会护你安全,但这次我没有做到。”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怜惜,“对不起。”


    他一句对不起,将华槿最后的防线乍然击溃。


    眼泪在睫端轻轻一颤,似被夜风推落,顺着睫毛静静滑下。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颈后,而后靠过去,将他抱住。


    她手上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怕碰疼他。可她又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颈侧,缱绻依偎。


    她的皮肤感受到他整条脊背都在隐隐发抖。


    她的心跟着发颤、发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说:我都写感动了,真所谓 爱是常觉亏欠。


    这样的男主真的不爱吗????你们快告诉我!!!


    第33章 第三十四章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第三十四章春心懵懂


    灵儿这几日, 走路甚是不便。


    盼了许久,好不容易把王爷盼回玄京,本以为府里能松口气, 谁知迎来的先是一通实打实的棍罚。


    飞白从王爷那里领了三十棍,她与羽笙及一众护卫也各依武卫规条领了二十棍。


    虽说是府中行罚,下手比军中轻些,可到底是实棍。当日家院中闷棍声密密匝匝, 存放多年的两根旧棍都活生生打断了。


    她和羽笙打小便在禁卫营童卫所受训,挨打受罚都是寻常事。如今看王府的人倒也都是硬骨头, 受刑时也一个个咬牙不吭。只是待到抹药,满屋的呲牙咧嘴便将那股硬气冲得七零八落。


    她这两日见飞白走路扶墙, 又看那老爱冷着脸的闷葫芦羽笙坐下时歪七扭八的表情, 也能苦中作乐一番。


    其实伤得最重的还是王爷。


    让皇上赏了三十军杖,实打实的军法杖,落得皮开肉绽。灵儿只在给他送药时远远瞥了一眼,便也不愿看第二回,敷了药的纱布下隐约还能见到皮肉青紫翻涌。


    王妃也还时常昏沉, 按清颜的说法, 这毒虽是压住了, 可损耗太重,需得静养久调才可慢慢回转。


    因而这几日,两位主子几乎闭门不出。


    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成了煎药房。院子里整日里都煎着药,各种苦香混杂在一块儿飘得满屋满院。


    许大夫被折腾得眼底挂青,手里的药匙都没放下过,困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过今日一早,王爷却要盛装出门去。


    玄霆军押报回京, 主帅须在北门相迎,方能按礼入城。


    只见王爷已换上玄底白霜纹的朝服,外披一袭麒麟暗纹团缎的玄色大氅。袖缘金线隐绣折光,腰间系着玉带,玉色温润,整一身配上王爷那张冷峻面孔,矜贵非常。


    只是想到厚重的衣袍层层压在他受刑未愈的背脊上,将三十军杖的伤牢牢裹在里头。但凡稍有动作,衣料便会磨砺皮肉,灵儿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披着斗篷立在门廊下,指尖绞着衣角,那尚未复原的面色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灵儿不知为何觉得王妃来了玄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太一样。


    “一路小心。”王妃声音轻软。


    “放心。”王爷应得极淡,伸手在王妃发顶轻轻一按,像是交代,又像安抚,“撑得住。”


    灵儿歪着脑袋,暗自赞叹:


    景美人美,立在一处,真真是一双璧人。


    王爷转身登车,动作间难掩一丝滞涩吃力。


    王车四马并辔,黑漆沉金,车前仪卫列队肃立,北定王府的定字旗猎猎作响。


    飞白受刑最重,王爷体恤未令其随行。见王妃放不下心,灵儿便主动提请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冬末天未暖,玄京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虽按制主军不可入城,今日押报的也不过百余精锐武卫,可这一支从风雪杀伐中归来的仪仗,仍足以惊动半座玄京。


    百姓沿道两侧站得密不透风,或捧香花,或摇彩绸。孩童踩着大人脚背往前探头看热闹。文武官员、礼部仪仗在城道两旁列班,旌节森然,如林如海。


    “玄霆军回来了!”


    “北定王要来了!”


    “听说这一战斩了铁勒大将!”


    各种传言随风乱飞,越传越热。


    灵儿跟着王府亲卫护在王车两侧,随王府仪卫缓缓逼近北门。


    忽有人高喊:“王爷到了!”


    那声音像火星落进油锅,整条城道轰地沸腾起来。


    灵儿只觉耳边一瞬震得嗡嗡响,百姓山呼如潮。


    王车停稳。


    典仪官嗓音雄浑,唱道:“北定王镇北大将军,到!”


    侍卫将车帘从外掀开半寸,灵儿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见苍珏一手扶着车壁,从车中缓缓下了榻。


    他立于玄京冬风之中,身形如孤松又似寒锋。


    他在城门前立定,整个人就把这方寸天地撑住了。


    天光自高处倾泻下来,将他周身映得一层淡亮。


    灵儿眼里,旁侧文臣武将、礼部仪仗,尽数被他气势压淡了颜色。


    百姓齐齐跪倒。


    灵儿也忍不住挺直背脊,随即背上一阵抽痛。


    城楼上的钟鼓忽然齐鸣,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沉又叠叠,像从地脉深处滚来,一下又一下。


    很快,旗影自薄雾中浮现。


    灵儿望去,百余骑整肃如一。


    黑甲铁骑银枪成列,玄霆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斜飞的白霜纹,在天光下都带着肃穆。


    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


    灵儿第一眼便看住了他。


    那将军一身黑甲,眉目峻冷,肩背宽直,他斜提着一杆长枪,枪身由玄铁锻就,唯枪尖那寒银在日光下冷芒夺目,英气逼人。


    他抬眼扫过城门,神色却热烈有光,却不显张狂。


    他一勒缰,铁骑齐止。


    马蹄踏雪,整齐地收在玄京北门前,杀气如潮水般压到近前,又收束成一线。


    灵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凶。


    ……也、也好好看。


    那将军目光往列队处扫了一圈,视线淡淡掠过时,灵儿不知缘何紧张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执缰叩首,声若霜刃:


    “末将前峰镇将军岳轩,押玄霆军凯旋军报、战功册与印信,回京复命!”


    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声震云霄,震得城楼上的雪屑簌簌而落。


    “拜见王爷!”


    灵儿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玄霆军的气势。


    这些从风雪血泊里走回来的铁甲之人,心都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刻抬手,袖摆一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一切喧哗:


    “众将士皆起。”


    岳轩与一众将士起身时,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灵儿看得分明,那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只是她视线微移,不由又多看了那将军两眼。


    前峰镇将军岳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后便按礼交接,兵部接战功册,都察院御史旁立,礼部唱名记功。


    流程冗长,灵儿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每念一个战功,百姓那一片叫好声便在城道两侧炸开一轮。


    岳轩被宣旨,暂随王爷入府候旨。


    玄霆军押报的热烈场面,至此方落下尾声。


    北门仪仗散后,天色已近昏沉。


    王府正门外,王车辘辘停住,苍珏自车内下榻。


    虽刻意压着动作,可起身那一瞬的牵扯仍是疼得实实在在。每一次稍大的动作,他能清晰感受到裹在衣下的伤口被生生扯开,此刻后背早已濡湿。


    季直上前来扶他,他背挺得依旧笔直,似一把折不断的刀,只是脚步比出门时更沉。


    回主屋花了许久,屋内灯火温沉。


    华槿披着斗篷半倚在榻上,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疲色,却强撑着在看账册。


    她受不得寒,清颜不许她去书房,她便命人把账册、折子统统搬进主屋,全堆她榻前。榻前这两日竟像个袖珍政务堂,文案堆得半桌皆满。


    听到外间轻微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苍珏踏入里屋门槛那一刻,原本欲扬起的那点安抚的神色,被背上牵拉的刺痛生生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气息才稳下来。


    华槿此刻已扔下手里的账册,似是忘了病体羸弱,提着裙裾便向他跑来。她一身儒裙素雅轻薄,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摇曳摆动。当她扑至他身前,那柔韧的裙幅飘起,像清柔烟云环绕住他。


    她仰着清丽的面孔满眼担忧,双手扶住他: “伤口裂了是不是?”


    “许大夫马上便会来换药了。”苍珏语气淡淡,却有些不自然的收着呼吸。


    华槿凝神盯着他,突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在他腰侧。


    苍珏毫无防备,他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声低嘶从喉间溢出。


    华槿眉心微挑,冷声问:“还嘴硬吗?”


    苍珏抿唇,那张一向沉稳的俊脸,此刻竟隐隐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奈。这人,今日怎的还会变脸。


    “我是你的夫人,”她直直望着他,“你不用在我面前也端着。痛就是痛,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铁块。在外面你是北定王,在府中,你只是我的夫君。”


    苍珏喉结滚了滚,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皱。


    此刻他确不似那个叫铁勒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像个被自己夫人训的男子。


    他微微偏头,大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烛光在他眼中落下一层金色的暗影。


    “说别人倒挺会,”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沉哑,“那你自己呢?不也喜欢硬扛。”


    华槿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他低眉:“你方才跑什么?自己都没半点力气,手臂还有伤,竟想着跑来扶我?”


    华槿面上一热,眼睫颤了颤,回:“我……我不一样。”


    “嗯,你不一样。”苍珏半抱着她,喉间轻笑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上眼梢,眉峰柔下去,将他平日的冷肃尽数驱散,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温柔了许多。


    “五十步笑百步。”他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动作带着点惩罚似的亲昵。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面上又更热了两分。


    她抬眼去看他时,他也正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意仿佛在将她整个笼住,近得像要落在她唇上似的。


    正此时,外头脚步声响起,许大夫匆匆入内:“拜见王爷王妃……”


    话刚说出口看眼前架势,许大夫进退两难,恨不能时光倒转,自己个儿原地消失。


    可惜,他不能。


    气氛已被破坏彻底,苍珏收回手的同时,华槿也稍稍退开一步。


    许大夫垂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不敢吭声。


    华槿唤他:“许大夫,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爷换药。”


    闻言的许大夫才活过来一般,忙躬身上前扶苍珏到侧塌坐下:“王爷,属下先替您宽衣。”


    苍珏却偏头看向华槿,声音低沉:“你先去休息,不必在此守着。”


    她此刻夫人的威仪又起:“你不想我在这里?”


    他避不开她的视线,只能轻声道:“伤口骇人。”


    许大夫也小心附和:“王妃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为好……”


    话未说完,华槿已在塌边坐下,恢复了往日温柔,盈盈一双眼望向他:


    “我想陪着你,好不好?”


    他实在抵抗不了她这般眼神,“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一句:“随你。”


    华槿的纤手便顺势握住了他的。


    许大夫不由内心感叹: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他面上自然是毫无波澜,依序替王爷宽衣。


    玄底朝服层层褪下,沉重的外袍一脱,里头的中衣已被血迹与金创药痕染得深浅不一。


    许大夫替他褪至腰侧,轻声道:“王爷,得侧过去些。”


    苍珏点头,压抑着呼吸,前倾扶塌。背部肌肉随着痛意猛地绷紧,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褪到里衣,露出他的后背,肩阔腰窄,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身躯,强劲、利落、线条分明,每寸肌理都裹着沉默的力量。可在这力量之下,旧伤交错其间,仿佛沉默的纪年。


    而新伤更甚,血痕纵横,有些已开始结痂,有些却因动作裂开,仍在渗血。


    最深的几处杖痕顺着脊线而下,触目惊心。


    华槿见过许多伤,也受过伤,她知晓其中苦痛,也更难以想象,他今日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子撑过典仪的。


    或许是感受到她指尖在颤,他反握她的手想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轻声道。


    她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薄怒:“别动。”


    烛焰跳动,照亮她睫尖的细微颤意。


    许大夫跪坐在旁开始清创、上药。他动作利落,但每一次触碰,苍珏指骨骤然绷紧,背脊的线条收得如弓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额头上便聚起细密的冷汗。


    华槿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掌心柔软,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她反复地说。


    苍珏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许大夫终于收起药盅,宣告道:“王爷,可了。”


    苍珏长舒了口气,华槿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俯身去取旁边新备的里衣。雪色的衣料被她拈在指尖,她说: “我来吧。”


    许大夫这回识趣,立刻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苍珏半靠着,气息未稳。


    华槿在他身侧跪坐,雪色衣料在指尖展开成一道柔光,她极轻地将衣领绕过他肩臂。


    她的发丝因动作滑落肩前,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烛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得像雾。


    睫毛镀着细金,眼尾因方才的担忧而有一抹湿润的红。


    苍珏忽然想起皇兄曾说: “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烦闷,亦不再疑虑。


    她是玉国公主又如何?


    她若算计又如何?


    眼前的她,便是真实。


    他看着她,眼底暗色浮动,像有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华槿却并未觉察他的心思,她仔仔细细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正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软,又跌坐了回去。


    苍珏连忙扶住她的肩:“累了?”


    华槿摇了摇头:“最近总是如此。”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她蹙眉,兀自呢喃,“这身子……恐怕就这样了。”


    苍珏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好好休养,会好的。”


    “怕是好不了的。”华槿苦笑。


    苍珏不解地看着她。


    华槿沉默了半晌,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抬起眼:“有桩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


    “或者说,我不敢说。”


    作者有话说:飞白,你有情敌了


    第34章 第三十五章 这具躯体,它只是一座囚笼……


    第三十五章囚困牢笼


    此刻的苍玦只默默看着华槿, 沉稳而专注。他就这样等候着她的“不敢说”。


    那双黑色瞳仁在灯火下反着一点极暗的光,静定如夜色。


    华槿失笑,她起身走向他置于剑案上的佩剑, 声音低柔而笃定:


    “此剑以乌金寒铁铸心,鞘上这一缕水摺纹,乃断水炉中反复百炼方能成形。其锋削甲不滞,斫马槊亦不卷口。”


    她抬手, 指腹轻描剑鞘的纹路:“剑身微弯不过三分,重心略前倾, 刺之则线直易控,斫之则借势如风。”


    苍玦顿时明白她话中含义。她懂剑, 自然会武, 且深谙此道。


    她的手握上剑柄,浅棕色的眸子中似是突然燃起火焰来,他以为她要拔剑,呼吸跟着一滞……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松开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故作轻松:“夫君放心, 我现在是个废人。”


    她立在几步之外, 素色儒裙轻轻垂落,将她的骨线衬得更细。


    她微微抬着下颚,那张倾城的面庞上挂着一抹诡异的浅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生气。


    “这具躯体,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它只是一座囚笼。”


    囚困住她的骄傲、抱负与野望。


    她信步走回他眼前,半跪在他膝侧,抬头仰视他因疼痛而略带倦意的面孔。


    那姿态近乎乞怜, 却偏偏带着某种自毁的倔强。


    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眉心微蹙,试图用力,然而他感受到的只有轻微的握力。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你看,想要毁掉一个人,并不需要夺走她的性命。


    杀人诛心,毁掉一个人只需要拿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三年前中秋夜,贤帝在太液池畔设“望月宴”。


    御座临水,灯如星河,百官环伺,皇子皇孙尽列,称得上玉国一年之中最隆重,也最万目睽睽的夜晚之一。


    当日按礼有四艺献技:琴、舞、射、剑。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御前献剑,此项殊荣唯有天潢贵胄方可登台。


    贤帝当夜亲点华槿献剑。


    苍玦所听闻过那些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多半不假,从而对她处处堤防也是合情合理。


    因为她这位凤仪公主,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深受贤帝器重,尤其作为一个女子来说。


    那一年甚至传言,贤帝要将御前覆奏权给予华槿。


    这意味着她甚至将有察看部分密奏的权利。此夜贤帝当众抬举,等于再往她肩头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华槿自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她彼时风头正盛,事事谨慎小心,身边隐卫寸步不离,平日餐食均有人查验。


    加之自己的功夫,她自以为已防住所有可能。


    当日献剑方毕,三皇子请缨与她比剑,贤帝应允。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做手脚,华槿对他处处提防。


    不过他笑意温文,礼度无失,剑路克制至极,俨然一场太平宴上的风雅。


    皇帝在座,百官环视,谁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下黑手?


    华槿因此,轻敌了。


    知道她吃食谨慎,平日吃食多道试味,连茶水都不会放松,可宫宴敬酒她不能不饮,也绝不会猜到,在万众瞩目之时,会有人挑此下手。


    最安全的便成了最危险的。谁能想到呢,毒就下在了酒里,手法简单而直接。


    只需要控制侍酒公公即可,事后处理了,也无人在意。


    归根结底,御前覆奏之权过于重大,一旦交予她手,鉴于她与太子的关系,便会被那些觊觎储位之人,视作势必除去的心腹大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诱惑足够,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起初一个月,她只觉夜间易冷,练剑时力道略空,筋骨像在被暗暗抽走。她只当是秋寒渐重。


    至第二个月,她手指常常发麻,内息愈行愈滞,夜半常被冻醒。只是那段时日事务繁忙,她便以为是心神过劳所致。


    可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像有一条冰蛇蜷在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她的气血一点点啮碎。


    直到一日晨练,她剑脱手落地,人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清颜告诉她:那是冷蚀散,一种阴寒慢毒。


    不夺人性命,却能蚀筋断脉,耗尽阳气,使人终生畏寒,再无提劲之可能。


    废了她,


    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他们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折磨、蚕食,


    他们想将不可一世的凤仪公主此生都困在一具病躯之中。


    那段日子于她是模糊的。


    记忆像是被水淹过冲散的片段,支离破碎。


    昏沉不醒许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无法清醒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全部,如何一点点失去……


    也无法接受仗剑走天涯的旖梦在现实中彻底粉碎。


    也因此,她之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苍玦。若他只以为她是体弱,或许还会对她少些设防。


    但若知道这其中曲折,他对她是会同情,亦或是忌惮,她无法确定。


    以她过往的经验,暴露脆弱,只会让别人利用,让自己死得更快,仅此而已。


    她已将所有咽下、藏好。


    直到此刻……


    “清颜说过,我有旧疾。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寒蚀散留下的后遗症。此毒为慢毒,蚀筋伤脉,耗阳损血。待我发现之时,寒毒已倾入我的骨血,废了我的气力。清颜虽竭力救治,但表征可解,积重难返。如今每一个冬日,每一次月事,都会变得异常难熬。”


    她说出口,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被寒意钻入骨缝隙日日折磨的人不是她。


    苍玦脑海中浮现出她来玄京时种种,都开始有了答案。


    为何她只是受了风寒便高烧数日?


    为何周围的人不知道她饮食的喜好?


    为何她能在殿前对互市事宜对答如流?


    为何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可接掌府务……


    那些让他疑窦丛生的矛盾,如今她亲手解开。


    可向他展示了她的来时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玉国和亲公主隐瞒病症,光这一桩事,他便可借此挑起两国争端。


    她不敢告诉他,是对的。


    知晓这些,很可能只会让他更堤防与冷落她。


    以她的谨慎与隐忍,她本可以藏一辈子。


    可她说出来了?为什么?


    苍玦喉间发紧,声线低沉:“华槿……”


    华槿抬手,指尖轻触他因忍痛而略显疲倦的眉眼,温柔缱绻。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轻声道,“若没有你,没有这桩和亲……我在玉国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曾与你说过,于我父皇而言,有用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我自幼给太子伴读,习武、学文都不敢懈怠。舅父落难、母妃族散,我凭着聪慧懂事,仍得父皇倚重。但当我成了废人,一切的天恩便也荡然无存。”


    “即便父皇知道,是我皇兄给我下的毒。”她顿了顿,垂眉轻轻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中秋宫宴,阖家团聚的好时节,我的皇兄送了我一杯毒酒。而我父皇却命我适可而止。直到……他需要一个和亲公主。”


    苍玦捉住她的手腕,此刻她跪坐在他身前,像一朵绽开的白兰,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便可以揉碎。


    他深深望着她的浅棕眼眸,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你就不怕我因你的隐瞒而怪罪于你?忌惮你的过往?怀疑你此番和亲别有目的?”


    她并未躲避,只是轻声反问:“你会吗?”


    苍玦抿唇,他的问题已是答案本身。


    他若怪罪她,此刻他大可将她推开亦或是拂袖而去。他没有。


    他不生气、不忌惮、甚至不再怀疑。


    “你可知晓?即便那些人做了罪不容诛的事,死到临头他们也只会求我放过他们,饶他们不死。没有人同我说过抱歉。”华槿轻笑,手指滑落到他的胸口,摊开手掌,用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我告诉你往日种种,是因为你同他们不一样你有心。”


    她的手掌微凉,可却让他的心鼓噪,一种酸涩自他的心脏内漫开。


    “你对我很好,所以你不需要说对不住。”


    她朱唇轻启,那语调依旧浅淡,表情依旧温柔,除却眼尾那一点红。


    就连那抹红都很淡,可他注意到了。


    复杂的冲动在苍玦胸中升腾而起。


    他想拥抱她,拥抱此刻这个仿佛一切看淡和过去那个被寒意与绝望反复折磨的她。


    念头变成他抬起的手。伴随着牵拉的疼痛,他将她纳入怀中。


    “我会找到令你痊愈的法子。”他说。


    华槿想告诉他,不要许难以企及的承诺。


    可他的气息萦绕着她,那是她嫌少拥有过的、睽违已久的安定感。


    此刻,在他的怀抱中,她笃定,他会保护他,不会伤害她。


    起码,在知道全部真相前,他不会。


    她深深地、贪恋般地呼吸着。


    这世间种种,何曾有真心可贵?


    哪怕有一刻真心,都足够她捱过许多漫漫长夜。


    “苍玦,我真的……好不甘心……”


    时隔数百个日夜,那被压抑到扭曲变形的委屈,在这份安定中犹如积蓄已久的洪流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强烈着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曾多么想再重拾起自己的佩剑。


    原本的她单手便可翻出剑花,最终却双手亦无法承托。


    她不断、不断、不断地尝试,而剑身却不断、不断地砸在冰冷的地上。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她,最终她跪坐在剑旁,崩溃痛哭。她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那寒冷的剑锋,一寸寸挪动,直到手心的血肉之痛将她的悲伤淹没。


    “我痛恨这具身体。”


    它是一座囚困她的牢笼。


    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料,恨不能将这具皮囊撕碎。


    可下一秒,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男人俊冷分明的眉眼近在咫尺。


    “可我喜欢这具身体。”他嗓音低哑,随即柔软的唇,轻落在她的眼角,“我们会治好它的。”


    一个毫无征兆的吻。


    她睁大了眼,忘了呼吸。


    她的睫毛刷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头低下几分,视线里是她完美的唇。


    他倾身,只一分,距离消弭。


    他尝到了她的味道,柔软的白兰香,苦涩后无尽的甜。


    作者有话说:好含蓄的亲亲~


    哎我可怜的女鹅有着bt的原生家庭


    第35章 第三十六章 我……你们……都……很厉……


    第三十六章修罗初现


    次日清晨, 苍玦与岳轩一同入宫复命。


    北境一役虽多折回转,却终是大捷,诸部退散。


    殿上当庭宣读封赏之旨:


    前锋镇将军岳轩, 以破敌冲阵之功,赏银千两;


    三镇将佐,各按战功加敕一级;


    随军校尉、裨将、士目,皆依例赐银绢;


    玄霆军三镇士卒, 每人加冬衣一领、粮两斗。


    唯独北定王苍玦,无赏。


    旨意一条条宣下, 殿中低声喧动。


    兵部侍郎魏承礼、都察院裴砺当廷上言,称北定王擅自离军返京, 违制甚重;若军中将帅皆以私务为由弃防, 军法将成虚设,大军自此谁来统御?


    玄烈帝却只抬了抬手,淡淡一句:“北疆既平,前功可录,违制可罚。北定王既已受三十军杖, 俸罚三月, 封赏止于此。”


    可谓高高举起, 轻轻落下。


    既无可争之处,满殿官员齐声领旨。


    此结果并未出乎苍玦所料。


    玄霆军自上下皆得旌表,他已心安, 至于自身,他不在意此一时的功赏,亦无意同人分辨得失。


    岳轩奉旨暂住王府。苍玦令季直安排妥当,便将他安置在西廊偏院。


    他肩伤未愈,却依旧按着军中作息在练武场走枪, 动作虽比往时吃力几分,却依旧枪锋凌厉,气势逼人。


    王府内近卫们原本只在此地日常操练,难得能见玄霆军大将亲自练枪,更难得在自家院中近距离观摩。


    岳轩寒锋将之名在北境无人不识,与王爷并肩杀敌多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将锋。


    传言他曾在白狼堡一战中单人斩杀百余铁勒骑,枪如惊雷,出手便见血。


    于是这几日练武场旁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连休沐时也常常有人忍不住跑来“巧遇”岳轩。


    人人都怀抱着同一个心思:想看看这位岳将军,到底有几分本事。


    一连观摩了几日,众人一致同意:岳轩的枪,确是气吞山河,赏心悦目。


    少年将军肩背宽直,锋寒若霜,枪意如电。


    于是,众人便自然又生出下一个好奇:


    这到底是飞白统领的剑更胜一筹,还是这位岳轩将军的枪锋更快?


    飞白十八便被苍玦点为近卫统领,如今不过二十。他凭着极佳悟性,一路从杂役小卒杀上来。其剑法以快、狠、准着称,剑光带一线破空暗劲,能在两招之内逼退比他魁梧数倍的对手。


    一个寒枪,一个快剑,究竟孰强孰弱,成了众人心中悬而未决的谜题,引人遐想。


    此刻两位皆负过伤,又都是王爷心腹,旁人自然不敢明着提。


    可“想看”这回事,是越压越旺的。


    尤其是岳轩近来每日上场练枪,飞白偶尔带伤巡场,两人一前一后在练武场出现的次数多了,便像是火石与火镰,虽未撞在一处,却总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点点。


    这日辰正刚过,岳轩换了轻甲,虽肩伤未愈,但精神却利落得很。


    他正要练枪,才踏入练武场几步,场边便有亲卫喊了一声:“飞白统领来了!”


    飞白挑眉:“我来看看……你们都训练完了?”


    话还未说完,旁边的亲卫立刻蜂拥而上,一句叠着一句:


    “统领今日气色极佳”


    “这几日你都未曾与岳将军过招呢”


    “不如趁今日天色好,二位切磋一场?”


    飞白:“……”


    岳轩抬眸,望了飞白一眼,倒也来了兴趣:“切磋?”


    玄霆军与王府近卫虽常常同随苍玦北征,但一个为战阵先锋,一个为贴身护卫,各司其职。


    战前议阵、战后点名时偶尔会交换过几句,绝谈不上熟络。


    互相知晓对方的身手、也敬重,却从未真正交手。


    如今倒是一个机会,两人对视一眼,少年心气此刻轻易燃起。


    飞白歪了歪脑袋:“……也好。”


    众亲卫闻言一下子热烈起来,口哨声迭起。


    “听闻你刚受了杖刑。”岳轩思忖,“今日我们如何比试?”


    “你也有伤。不如就比谁破谁的招吧,一招定胜负。”飞白道,“ 不伤人,不打伤处!谁先让兵刃逼进对方空门就是赢。”


    岳轩点头:“一招即可?”


    飞白淡声:“正合我意。”


    二人商量间,围观群众已然开始兴奋地押注,练武场瞬时成了赌坊。


    灵儿这几日也爱溜达过来偷看岳轩练剑,此刻远远就见一群人上蹿下跳,她刚走进就被人瞧见。


    “灵儿姑娘来了!有执旗了!”


    硬生生从场边挤到最前,站在岳轩和飞白之间的正中角度。


    见岳轩和飞白两人各自退开,分列两侧。灵儿有些不明所以。


    一群亲卫便笑嘻嘻把她拖住:“灵儿姑娘,岳将军与飞白统领正要切磋一番。你武艺最好,让你执旗最合适不过!”


    灵儿:“我??”


    飞白见她,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练武场上平日不见姑娘,因而这位出现时十分打眼,岳轩前两日便注意到了,只是不曾认识。他此刻问道:“这位姑娘会武?”


    “灵儿姑娘是我们王妃的亲卫,武功好得很,还曾救过我们统领呢!”一旁亲卫好心介绍,却见飞白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岳轩望向灵儿的眼睛一亮,似是起了兴趣。灵儿被他看得脸色微微发红。


    “还比不比了?”飞白此时冷声道。


    岳轩收回视线,微笑道:“统领,请。”


    灵儿咳了一声,手中被亲卫塞入一面旗子。


    挥旗落下,比武正式开始。


    长枪破空,风声如啸。


    众人才吸了半口气,岳轩的枪锋已迫近三步之内,一线寒光直点飞白肩口。飞白反应极快,长剑横转,角度刁钻,轻巧破掉枪势。


    就在剑锋掠开那一寸寒芒时,岳轩忽然半折枪杆,以枪尾横扫,凌厉无比。飞白似早有预料,身形一旋,剑光如流泉,反挑而上,剑尖点在枪尾三寸之外,正死死截住那股劲力。


    两人皆未下真正杀手,却处处透着杀意的影子。


    短短数息间,两人已交手七八回合。快得众人连叫好都来不及,纷纷瞪大了眼,一瞬也不敢眨,生怕错过分毫。


    灵儿看得入神,心口怦怦直跳,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剑锋贴过枪杆的那一瞬,火星四溅。枪鸣在剑声间震荡,像风雷乍起。


    忽地,岳轩收枪,枪尖翻斜,一寸不差逼入飞白右肩旁的空门。


    飞白身形一闪,剑锋已悄无声息地抵在岳轩咽下寸许之外。


    两人同时定住。


    场边鸦雀无声。


    众亲卫面面相觑,一时愕然:这……当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岳轩淡声问:“姑娘,可分胜负?”


    飞白也侧首看向灵儿,目光清冷,却压着三分不服:“你说。”


    两个男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灵儿僵住了。方才那速度,实在分不出快慢。


    她结结巴巴:“我……你们……都……很厉害!”


    众亲卫一片唉声叹气:


    “这算什么结果啊!”


    “再来一场吧!”


    “对啊,再比!”


    灵儿吓得立刻跳出来阻止:“万万不可!他们俩都有伤在身!你们一个个别瞎起哄!”


    说完便挥手把众人往外赶。


    岳轩倒是心情不错,收枪立得笔直,对飞白拱手:“待伤愈后,你我再分高下。”


    飞白没否认,只淡淡收剑,像是被点着了火气却又被泼了半瓢凉水。


    岳轩却浑然不觉,转头向灵儿走去,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好奇:“听闻姑娘身手极佳,练的是什么兵器?”


    灵儿对岳轩这杆枪垂涎已久,既然他先打开话题,立刻精神一振:“我虽也使剑,但幼时练过一阵枪法。”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像装了星子似的,“可否借你这杆枪试上一试?”


    岳轩挑眉:“很重。”如此说着,还是将枪递了过去。


    灵儿撩起袖子,兴致盎然,接过长枪就掂了掂,笑容明艳:“可别小瞧了我。”


    她退开一步,双手握枪,枪势随之展开。灵儿身形轻巧,枪花抖出一圈圈明线,实在好看。


    岳轩眼中满是惊喜,目光灼灼,紧随灵儿身姿流转。


    灵儿枪势愈发凌厉漂亮,飞白的面色便愈发阴沉,尤其见岳轩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恨不能将剑柄捏碎。


    灵儿收式停下,额角浮着细汗,眼眸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般明亮:“果然好枪!”


    “姑娘若喜欢,随时可来借。”岳轩十分爽快。


    灵儿欢欣雀跃:“真的?!”


    “武将的配枪,随便借人,轻佻。”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冰霜般的声音,飞白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人反驳。


    扫了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岳轩不解,灵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缘何有些心虚。


    “他怎么了?”岳轩问。


    灵儿撇嘴:“他这人向来如此,阴晴不定,使小性子呢。”


    岳轩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与他关系不错?”


    “那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灵儿耸肩回答。


    她没注意到,岳轩语气听来淡淡,却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探询。


    喧嚣散尽,夜漏三更,玄京城已陷入沉睡。


    凛风自城西卷来,呜咽着刮过高墙深巷,透出一股入骨的寒意。


    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辆不起眼的黑檀小辇驶出。


    辇车一路向西,越过灯火渐稀的街市,掠过重重巡卫,最终停在了城西的阴影深处。


    都察院诏狱。


    守狱军见来人,垂首噤声,径直放行。


    沉重的铁栅轧轧开启,一股阴寒腐朽之气扑面袭来。甬道幽邃狭长,壁上油灯如豆,在潮湿霉斑间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人影拉扯得极长,投在青石砖上,正如鬼魅盘桓,扭曲如蛇。


    随着锁链锒铛坠地,最深处的囚室显露真容。


    空气中,积年未散的腥膻与腐霉味胶着在一起,浓稠得令人窒息。


    墙角处,一团枯黑身影蜷缩如鼠,正是杜思礼。听得足音逼近,他迟钝地抬起头来。昔日那张端方肃穆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只余一层枯皮裹着骇人颧骨,浑浊的眼中死气沉沉,似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苍玦伫立于栅栏之外,玄衣胜夜,周身贵气逼人,与这污秽牢狱正如云泥。


    昏灯勾勒出他冷峻锋利的侧颜,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语声清淡:


    “杜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男主:飞白啊,你看先娶回家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修罗场了


    灵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第36章 第三十七章 可你等不起


    第三十七章囚中绝笔


    铁栅落锁, 撞击声在阴湿的甬道内回荡。


    诏狱终年不见天光,潮湿气息凝在墙壁与铁器上,洗不掉的旧血味挥之不去。


    杜思礼蜷在墙角霉烂的草席上, 听得那声“别来无恙”,枯干的唇角艰涩地扯动了一下。


    “劳王爷夤夜降尊这污秽之地,罪臣实在惶恐。” 杜思礼的声音沙哑粗砺,透着一股死气。


    他喘了口浊气, 缓缓续道:“只是延福寺一案,监修失察、核料不严, 致使御前失仪。罪状已定,罪臣亦供认不讳。这等定案的陈词滥调, 何劳王爷亲自来听?”


    语调虽虚浮无力, 那双浑浊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苍玦立在阴影里,也未近前,只淡淡望着他。


    “若只是修缮失责,你以为缘何你还在诏狱?”


    杜思礼眼皮一跳,随即垂下头: “圣意难测, 都察院行事自有章法, 非罪臣所能臆测。至于案情, 罪臣所知,皆已画押,无半字隐瞒。”


    室内沉默片刻。


    “徐战昨日回京。”他语气极淡, 似在闲聊,“你认得他吧?”


    杜思礼眉梢动了动,却不曾接言。


    “清江渡由你主张,以意外了结。我让徐战沿水路暗查,去了石盘渡和黑水渡, 将三处渡口火后遗灰取样比对。你不若猜猜,他查到了何种物证?”


    杜思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


    “此三处火油性质相同,配比同源,乃是军需火油。”


    杜思礼的喉头艰涩地动了一下。


    苍玦并未逼问,只是用更平静的语气继续道:


    “石盘渡有一名驿卒未死。夜火时,他因脚伤跌入苇荡,竟躲过了那场滔天大火。他曾见到有人夜半在渡口卸下三桶火油,舟上挂的是鸿胪寺换防的通行牌。”


    杜思礼的脸,已然煞白。


    但他依旧没说话。他在挣扎,衡量这究竟是试探,还是虚张声势。


    苍玦看出他这点心思,唇角淡淡压下一线冷酷:


    “徐战连夜押回那人,如今人在我府上,口供已画押。但你说,如果我把他送去刑部,他会不会死在供认之前?而在此之后,你又会不会步他后尘?”


    苍玦并不急,反而退后一步,像给他喘息。


    杜思礼是聪明人。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为何还能活着。


    被押入诏狱,明面上是因延福寺佛殿倾塌一案。


    都察院查出修缮所用石灰由鸿胪寺批采,而当日供灯熄灭,是他手下人私自更换灯芯所致。


    这两桩事,他已一一认下。


    前者,他归之于赶工失度;后者,他推作下属失察,误用劣芯。无非就是个渎职、失仪,罪名虽重,却尚在章程之内。


    只要他闭口不多事,至多一死了之。若等得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甚至,已在心里掐算着时日。


    可若火油之事被牵出来,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那是勾连互市、挪用军需,牵涉渡口放火、遮掩军资流向的重罪。


    若世人知晓他在其中留有活口,知晓他已被北定王拿住这个把柄……


    身死,反倒成了最轻的解脱。


    那位绝不会等他“不小心”招供,他会第一时间以绝后患。


    到那时,莫说杜家上下几十口,便是他远在江南的旁支宗族,恐怕也无一人能保全性命。


    杜思礼仍未开口。他低着头,仿佛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活路。


    苍玦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咔哒”


    匣盖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狱中异常清晰。


    杜思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去,但似乎苍玦并没有要给他看的样子。


    “我这里还有两样物件,从清江渡取回来的。你选人的眼光实在不行,你叫渡务司丞替你清理证据,你可知他竟将东西随手堆在了仓库之外?”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杜思礼人开始发抖。他仰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盒子。


    苍玦却在此刻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凉薄至极: “想看?”


    他举步走到石桌旁,将木匣放下。声音不重,却似有千钧之力。


    “想看,便自己过来。”


    杜思礼犹豫了片刻。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他挣扎着爬过去,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身上镣铐锁链拖地作响。


    目光落入盒中,他一眼便认出:火油罐残片与一枚红羽箭尾。


    可还未等他细看,木匣便被果断合上。


    苍玦的声音随即落下:“现在,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了吗?”


    杜思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苍玦查到了。只是,不知道查到了多少。


    他哑声道: “王爷可知……您现在问的,是滔天大案,会牵扯到多少人,影响有多大?”他抬眼望着苍玦,“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全盘吐露?”


    苍玦居高望他,语气不急,也不冷,只像在陈述事实:


    “因为此刻,只有本王有能力有意愿,让你杜家还能留下后人。你的主子,一旦觉得你可能泄密,便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你我都清楚,他不会冒一点风险容你拖累他人。”


    “你可以不说。我会继续查,查军帐、查承和。我等得起。”苍玦悠悠看向杜思礼,“可你等不起。你家里的人,更等不起。”


    杜思礼抓着桌沿的手用力到了极致,骨节泛白。


    苍玦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始终下不了决心,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苍玦举步便走,铁靴踏在石地上,声音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杜思礼的心脏之上。


    “王爷。”身后,传来杜思礼充满绝望的颤抖声音。


    苍玦仍没有回头,杜思礼大声道:“王爷!求您……罪止于臣,勿及杜氏全族!”


    苍玦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杜思礼抬着头,眼中是彻底崩塌的防线。


    “徐战。”苍玦开口,“拿纸笔来罢。”


    回府时,已是后半夜。


    东方隐隐现出一线泛白,将夜色撕开一条极细的裂。


    府门仍闭,苍玦从侧门回府,值夜的府卫躬身行礼。


    从侧院绕行,他先行去了偏室。换下外袍,指腹在冰水中缓缓洗过。


    水很冷,将指节间残存的腥意驱散些许。


    他低头,看见水中浮出淡淡的红痕,旋即被冲淡、消失,像夜里发生的一切。


    他换了一身素黑常服,未佩任何饰物,又让人熏了淡香。


    而后,他才向主院走去。


    寝室只余一盏昏暖小灯,在角落微微吐息。


    屋内静谧,放轻脚步,走到床侧。


    华槿还睡着,她侧着身,呼吸平稳,发丝散在枕侧,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子,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坐下,伤口刺痛,他在黑暗中蹙了蹙眉,没有再动。


    帐中只有她身上的白兰檀香,细细缓缓,将他从诏狱那股腐冷血气中一点一点拖回人间。


    她的手依旧凉。他用指腹覆住她的指尖,却没有再握紧,只让那一点温度慢慢渗过去。


    黑暗中,他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微蹙的弧度上。


    杜思礼夜里的话,却仍在脑中未散。


    他原以为他们对华槿、对互市下手,不过是因为朝中势争,怕他苍玦势重难控。


    可杜思礼供述种种,他才明白他们真正畏惧的,并不是他。


    他们畏惧的,是玄玉通市一开,旧有的盐铁、火油、军需暗路,全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互市一通,则官道畅。官道一畅,则军需可查。数年来层层递送、改签帐册、以各种名义行走私之实的那张网,会被活生生撕裂,而这张网上的所有人,全都遭殃。攸关生死,怎能不抵抗?


    他唇线绷紧。


    杜思礼供出的那些个名字,他在心里逐个过了一遍,像在重新拆解一张藏于暗处多年的棋盘。


    而棋手,不止一人。


    “夫君?”


    柔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苍玦垂眉,将嗓音放柔: “将你吵醒了?”


    华槿撑起身子,眼神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夫君为何坐着?可是背伤不适?”


    华槿下意识向他靠近,却觉他此刻的气息比平日里更沉冷一些,


    “不碍事。” 苍玦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掌心温热。


    华槿借着微光,看见他一身黑色的常服平整妥帖:“你夜间出去过了?”


    苍玦失笑,她总是如此敏锐。


    “不过是去处理些军中杂事。” 他一笔带过,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此刻身子从被子里钻出,还温温软软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但确实,有些累了。”


    华槿心头一动,他此刻的依恋颇为反常,他有事瞒着她。


    半夜何来的军中杂事需他出门?她猜测事情并不简单,可他显然不愿多言,那她多问无益。不若明早去问萧羽笙或者柏青、行舟他们是否有注意到他夜半出府。


    “那夫君陪我再歇息会儿吧,再过些时辰,又得上早朝去了。” 华槿柔声劝说,抬手轻抚他后颈的发丝,语调中仍带着困倦。


    “好。”他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对疑问多做纠缠,眉峰彻底松弛下来。他侧身躺下,将她温柔地拢在怀中。


    华槿自然地缩进他怀里,寻了一个温暖的位置依偎。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嗅到的,除了那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这气味让她困意渐退,而他却似乎因为她的怀抱而安宁下来。


    黑暗中,他低声说:“有些事,你不宜卷入。”


    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对她的关照,还是敲打。


    翌日,便有消息传出。


    杜思礼于诏狱中自尽而亡。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啦~卡文苦难症~


    怎么写着写着感情线又写正剧去了哈哈哈哈


    第37章 第三十八章 看着她这张脸,我就忍不住……


    第三十八章华灯初上


    晨光初漫, 檐瓦生霜,苍玦照旧入朝。自他北境凯旋之后,华槿的日子确实松了几分。


    近来他在府时, 华槿夜里倚着他,那股踏实暖意,胜过任何汤婆子。她歇得好,气血也回了一点, 脸色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今日天色难得晴和。华槿披着素色披风,在庭中软榻上晒太阳。院中小桥下流水淙淙, 枯枝未发新芽,却已被冬日难得的晴光镀上了暖色。清颜与灵儿在侧, 替她换着杯中热茶。


    她看似闲坐, 神思却并未闲。


    昨夜苍玦深夜归来时一身寒气,衣上尚残着极淡的血腥味。而今晨诏狱便放出杜思礼自尽的消息。她已悄问过萧羽笙,行舟昨夜确实见王府轿辇自侧门出入,时在三更。虽未跟至诏狱,但王爷回府时, 衣袖染血是真。


    诏狱非刑司牢狱, 乃烈帝亲辖之地, 外人欲染指一分,动静便足以震动都察院,甚至惊动御前。


    若说是苍玦半夜潜入杀了杜思礼, 行事不合逻辑。先前苍玦已然查到杜思礼在互市动手脚的证据,那么他必然更需要杜思礼活着来提供消息。


    除非……杜思礼必须死。而苍玦昨夜去,是为了在杜思礼死前,拿到他手里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有些事,你不宜卷入。”想起他昨夜这句, 华槿不免皱了皱眉头。


    苍玦定是知晓了超出他们原本预料的事。


    贪腐?通敌?还是比这更深?


    她心中尚在思量,院子里却已热闹起来。


    只听陶嬷嬷在那头斥道:“这红绸别这么横着,各处路都挡了!”


    几名小厮搬着梯子,在树下忙得手忙脚乱。


    她侧首,问灵儿:“这是在做什么?”


    灵儿笑得眼睛亮起:“殿下忘啦,快到小年了!年关将近,府里前阵子不是病就是伤,嬷嬷说,得多挂两盏灯,冲冲晦气。”


    华槿起身。


    院中红灯初挂,彩绸随风轻晃,在冬日清光下格外鲜艳。


    “小年了啊……”华槿喃喃道。原来不知不觉,她来玄国已经这么久了。


    这将是她在玄国过的第一个年。


    “是呢。”灵儿兴致高涨,“听说陛下为贺北境大捷,今年腊月提前解了夜禁,在朱雀大街开了夜市,要热闹到子时呢!说是军士归朝,与民同乐。殿下,您成日闷在府里,不如今夜也去走走?”


    华槿略一迟疑,尚未开口。


    身后已有脚步渐近,她回头,苍玦不知何时已入中庭。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今日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显得随和了几分。方换过药,步子虽慢,身姿却仍挺直如松。岳轩与飞白随在身后。


    他目光掠过庭中红灯,随后落在她脸上,在那抹尚未散尽的淡郁间停了停。


    “夫人可想去?”


    华槿没答,岳轩却先来了劲,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玄京,自然是什么都新鲜。


    “王爷!今晚带王妃出去走走吧!这大好的日子,陛下都下旨与民同乐了,我们也别辜负了这热闹!”


    苍玦没理会岳轩的聒噪,他始终看着华槿。华槿倒是想出门走动,可她无奈看了看清颜:“去不去,只怕得看清颜应不应。她前些日子连房门都不让我出。”


    众人目光齐落,清颜感觉似被架在火上。


    灵儿忙道:“清颜姐,殿下总不能一直困着呀。今晚我们几个都跟着,必然能保护好殿下。殿下穿严实点,不会出事的。”


    清颜望了华槿一眼,又看向苍玦,她缓缓垂首道:“属下只是忧殿下伤后未愈,夜里风寒重。殿下量力而行便是。”


    华槿这才浅浅一笑,侧身挽上苍玦的臂弯:“那便劳王爷陪我,去看一看这玄国的年味。”


    苍玦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随即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好,那便去。”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今夜果然不同往常。宵禁既解,两侧坊门尽开。长街之上,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坊市之间,彩灯高悬,走马灯缓缓旋转,琉璃灯映出斑斓光影。街上商贩沿道叫卖,糖人、汤饼、香串、花糕,热气蒸腾,与火光交织。远处有艺人击鼓舞刀,杂耍翻擂,笑声此起彼伏,烟火人声,热闹非凡。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行人并未乘坐王府车驾,而是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停在街口,随后步行入市。


    苍玦换了一身深墨蓝锦袍,上好云纹暗织,灯下隐隐生光。袖口以银线收紧,襟前垂了一枚素玉结饰。发只以一支青玉簪半束,夜风拂过,几缕碎发落在额侧。他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即便隐在熙攘人潮之中,那股清冷矜贵的气度仍叫人难以忽视。他始终行在华槿身侧,一手虚护在她腰后,将熙攘的人群隔绝在外。


    华槿穿着素月烟青的小袄,外披薄狐裘,领口以银线绣细雪梅纹。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如水的眼。风过时,纱下隐约可见一截颈线与微弯的唇。


    她看着这满街繁华,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真是好鲜活热烈的市井烟火气。


    “喜欢哪盏灯?”苍玦低头问她,声音被周遭喧闹声衬得格外温和。


    华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摊位,那里挂着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图案,虽笔触稚嫩,却颇为生动。


    “那一盏。”她眉眼弯弯,“像你。”


    苍玦轻笑一声,牵着她走过去。


    苍玦抬手转了下那只花灯,摊主见两人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


    “公子好眼光!这盏走马灯画的是神将镇山河,寓意驱邪避凶,出入平安。咱们这儿有句老话,叫‘将军门前立,邪祟不敢欺’。这画上的将军威风凛凛,最能护佑家宅安宁。买一盏送给这位娘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保准娘子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摊主满脸堆笑,嘴里像抹了蜜。


    苍玦闻言,唇角微扬,这“护佑平安、百病不侵”的彩头,正合他意。


    他随手抛出一锭银角子在摊上,浅浅一句“不用找了”,径直取下那盏灯。指尖一转,光影流转间,那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影子便好似奔腾起来。


    他将提杆递到华槿手中,低声道:“既是你选的,那便让这位‘大将军’替你挡去风雪邪祟。”


    华槿接过灯,抬眸看他,面纱下的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轻声道:“有夫君在侧,便觉万事可安。”


    两人相视一笑,衣袖在灯影下交叠。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都隐去,长街如昼,人潮如海,却只余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两人身后跟着的岳轩此刻心下也甚是愉悦。在苦寒的北境镇守多年,一年到头除了风雪便是山河,哪怕是过年,营里也多是肃杀之气。如今陡然坠入这繁华温柔的玄京烟火里,自然欢喜。


    但毕竟是统领一镇兵马的少帅,即便置身闹市,他步履间也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他挑得极快,也极准。不多时,他折返回来,手里转着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提了两包刚出炉的热糕点和一个个彩绘狰狞的傩戏面具。


    “灵儿姑娘,这糖葫芦糖衣透亮,看着便不错。”岳轩笑着将糖葫芦递过去,动作爽朗大方,“给,尝尝鲜。”


    灵儿自幼长在禁卫营,身边全是舞刀弄枪的汉子,并无太多男女大防的讲究。她也不扭捏,接过来便咬了一口,酸甜适口,眼睛弯了弯:“多谢岳将军,确实甜!”


    “还有这个。”岳轩随手将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抛给飞白,力道控制得极好,飞白抬手便稳稳接住。


    岳轩抱臂看着飞白,嘴角噙着一抹笑:“我看这面具最衬你,整日板着张脸,煞气比这面具还重,挂在房门口,保准比门神还管用。”


    飞白握着那面具,额角青筋跳了跳,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岳将军好兴致。”


    岳轩却浑不在意,转头指着不远处的杂耍台对灵儿道:“方才那边有个吞剑的,看着唬人,其实那剑身有机关,是伸缩的。不过那个顶缸的汉子倒是有些真功夫,下盘极稳,若是入伍是个当盾兵的好苗子。”


    飞白站在一旁,看着灵儿仰头听岳轩说话,手中还拿着岳轩买的糖葫芦,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烧越旺,烧得他理智都快断了弦。


    岳轩还往灵儿身边侧了侧身,指着前方道:“前面还有射覆的摊子,灵儿姑娘眼力好,不如去试试?”


    “好呀!”灵儿刚应声。


    飞白忽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卡在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截断了岳轩的视线。他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根簪子往灵儿手里一塞,动作略显生硬,甚至有些粗鲁。


    “拿着。”他硬邦邦地说道。


    灵儿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精巧的银簪子,又抬头看向飞白那张紧绷的脸,一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作甚?”


    “好吃吗?”飞白没理会她的问题,只盯着她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声音有些发紧,“别人给的东西就这么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山楂,回答道:“岳将军是客,又是好意,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飞白被她一串连珠炮问得脸色更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堵得慌。他看着她那副坦荡荡、完全没开窍的模样,心里更是又急又气,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怎么,你很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灵儿怔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飞白逐渐涨红的脸和炙热的眼神,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习惯了直来直去,却从未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从心底升起,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你……你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灵儿脸上一热,不知是羞还是恼,她一手拿着簪子一手举着糖葫芦快步就绕开两人走了,脚步比平日里乱了几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飞白僵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懊恼地闭了闭眼。


    岳轩走过来,拍了拍他还僵着的肩膀,看着灵儿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道:“飞白统领,看来咱们俩要比的可不只是武。我可好心提醒,女儿家心性尚未开窍,你这醋吃得太急,小心把人吓跑了去。”


    飞白回过神,冷冷地拍掉岳轩的手,沉声道:“不劳岳将军费心。”


    清颜与羽笙则走在最后。清颜目光游离,羽笙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低声问:“怎么了?” “没……”清颜收回视线,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这玄京的热闹,不知还能维持几时。”


    正说着,一行人行至醉月楼前,那里搭起了高台,正有舞姬献艺,台下围满了叫好的人群。


    忽然,人群中分开一条道,几个身着锦衣的护卫蛮横地推开路人。


    “让开!让开!四殿下驾到!”


    随后,一乘小轿横在了街心,四皇子苍启被人簇拥着,从轿中下来。他今日着一袭石青暗纹锦袍,头戴金丝玉冠,衣饰华贵,只是眉目间隐着一缕阴鸷,与这街市热闹格格不入。他此刻拥着一名粉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瘦,虽穿着华丽,却低着头,瑟瑟缩缩,带着明显的局促与恐惧。


    苍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那对璧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即便苍玦脱了戎装,渟岳峙的风仪也无法让人忽视。而他身边的女子,虽覆着面纱,但那双眼睛……


    苍启眸中掠过一丝阴寒,随即换上一副略带轻佻的笑意,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三皇兄和皇嫂吗?真是巧了!”他语带双关,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百姓侧目。


    苍玦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走近,并未搭话。


    苍启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还往前凑了凑,目光放肆地在华槿身上打转:“皇嫂病重,我还担心得紧。没想到今日竟有雅兴来逛这夜市。”


    语气轻佻又刻薄。


    华槿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托我夫君的福,身子确实爽利了不少。”


    苍启冷笑,猛地一把将身后的粉衣女子拽到身前,动作粗鲁得让女子惊呼出声。他捏着那俏人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正对着华槿。


    “皇嫂,你看。”苍启指着张满是泪痕却与华槿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语气恶劣至极,“这丫头叫锦儿,是不是觉得眼熟?她本是这醉月楼弹琵琶的。我这几日可是疼她疼得紧,看着她这张脸,我就忍不住想起皇……”


    话未尽,苍玦已经松开护着华槿的手,上前一步。


    苍启眼中隐隐兴奋,好大的杀气呢……


    作者有话说:苍启你个小bt


    第38章 第三十九章 她逼着我,当着她的面亲手……


    第三十九章疯魔之人


    锦儿被迫直视着华槿, 眼中满是恐惧,身子抖若风中残叶,若不是被苍启牢牢箍在怀中恐怕站都站不稳。


    苍玦只前进一步, 苍启身后的护卫便齐齐紧绷,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四弟。”苍玦语声沉静,却如覆霜,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本王可以帮你割下来。”


    苍启毫无惧色, 反倒似在怒火中窥得某种快意:“皇兄这是要当街行凶?兄弟阋墙,父皇怕是要伤心了……”


    苍玦闻言, 唇畔浮起一丝森寒:“你不就是想在本王这儿讨一顿打么?”


    苍启低笑, 忽将头埋向锦儿颈侧,几乎贴着她耳廓低语:“锦儿,你看。皇兄动气了。”


    “你说……怎么办?”他指尖捏住锦儿的下巴,迫她重新抬头,对上华槿的方向, 笑容盈盈:“要怎么……才能讨他高兴?”


    锦儿浑身战栗, 唇瓣发白, 一味地摇头,眼泪成串坠落,浸湿了下颌, 喉中溢出细弱的呜咽。


    苍启似乎对她的无助极为满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语气柔得诡异: “怕什么?皇嫂从来都不会怕的。”


    在苍玦就要出手的前一瞬,一只纤瘦将她按住。苍玦对上身后华槿的目光,她微微一笑, 迈了两步。


    华槿看向苍启,神情澹然,毫无怒色:


    “四弟若要解闷,宫中戏班尚有许多。我这地方,不接这种戏。”


    言罢,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一眼。


    “皇嫂。”他慢慢直起身子,将锦儿往前一推。锦儿猝然被他松手,脚下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伏在地上。


    苍启随意道:“这丫头,留在我身边怪没意思,皇嫂要不要收了?当个丫鬟也好,看个解闷也好。”


    他笑得轻佻,目光阴翳:“反正……与你有几分相似。留在身边,皇嫂每日照镜也方便。”


    锦儿忽地膝行几步猛扑上前,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攥住华槿的裙裾。她仰起脸,梨花带雨,声音凄厉: “王妃!求您……求求您!别让他们带奴婢回去!殿下……会活活折磨死奴婢的!求王妃开恩,收留奴婢吧,求您……”


    华槿敛眸,目光掠过女子滑落的袖管,那藕臂上青紫交错,伤痕累累。华槿说没半分恻隐之心是假,可此女来路不正,断不可收入府中。


    “四弟身为皇子,流连秦楼楚馆已是失德,如今当街以此等轻浮之态,来影射长嫂。” 华槿面色未改,声线清冷: “你辱没的,究竟是我,还是皇家颜面?”


    “放手。” 灵儿一步跨前,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之上,声音带着警告的冷意。


    锦儿却如溺水之人抱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那片衣角不肯松开,哀戚道:“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条活路!王妃!救救我……”


    华槿眉心微蹙,递给灵儿一个眼色。灵儿会意,不再多言,俯身扣住锦儿的手腕,强行将其拉开。


    苍玦行至苍启面前,两人身量相仿,但气势却有云泥之别。他抬手,修长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苍启肩头,五指收拢。


    暗劲透骨而入,苍启肩头骤痛,如铁钳钳入筋膜,冷汗瞬时渗出。他欲挣,却在那只手下动不得分毫,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苍玦俯首,于他耳畔低声道: “四弟想玩火,本王奉陪。但若再敢拿她做筏子,别怪本王不念手足之情。”


    言罢,他松手,轻轻替苍启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扬声道: “夜深风大,四弟身子骨弱,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话音落,苍玦收回目光,转身牵过华槿的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顷刻消散。


    他感觉到她指尖冰凉,便不动声色地将其拢入袖中暖着。


    “乏了?”他垂眸问道,眉眼间的戾气尽数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华槿从善如流,身子微侧,柔柔依向他,轻声道:“嗯,是有些乏了。”


    两人便这般相携而去,衣袂交叠,好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徒留苍启立在原地,肩头剧痛难消,面色阴鸷。


    待人走远,他低头鄙夷地睨着仍跌坐在地打颤的锦儿,冷嗤一声: “还不起来?戏给谁看?”


    锦儿瑟缩着撑起身子,垂首不敢抬眉,牙关打战。


    她知道,今日等待她的,将是何等难熬的漫漫长夜。


    街口,王府的马车静候多时。两人登车,厚重的毡帘落下,将长街上的喧嚣与那场闹剧尽数隔绝在外。车厢内温暖静谧,暖炉里的红炭偶尔发出毕剥轻响,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摇晃。


    苍玦眉宇间那股凌厉已散去,只余下几分倦懒。他静静地坐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华槿的手背。华槿身子微倾,懒懒地倚在他身侧。她手里还提着苍玦方才买的那盏走马灯。


    灯芯燃去了大半,流转的光影渐趋缓滞。纸面上那个骑马射箭的小将军,也不似初见时那般威风凛凛,在明明灭灭的晃动里,竟显出几分寥落孤单。


    华槿垂着眼睫,意兴阑珊。原是好端端出来遛弯赏灯,偏生让这等污浊事扰了清净,真真扫兴。


    苍玦侧首,借着昏黄微暖的灯影静静打量她。只见她蛾眉微蹙,唇角轻抿,显是被人坏了心情。平日里她总是端庄温柔,若是遭了挑衅激怒,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鲜少有此刻这般,流露出些许鲜活的小女儿情态。


    他眸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喜欢看她这般模样,生动真实。


    “今日难为你了。”苍玦温声道,“碰上我这般弟弟。”


    华槿无奈一笑,轻轻摇首:“此等挑衅我过往见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伤不到我。”


    “待到上元灯节,京中会更热闹,届时我们再来。”


    “那夫君下回,可得再给我买些更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补偿今日之失。” 她话锋微顿,忆起方才那名女子的形容,眸光微微一凝,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四弟今日这出戏,怕不全然只为荒唐吧?”


    她细细盘算:“醉月楼那等地方,人多眼杂,最易藏污纳垢。他特意寻来这么个人,又特意送到跟前,若说只是为了恶心我们,未免也太费周章了些。”


    苍玦没有直接接她的话,反而侧首,目光落在虚空处。


    “我这个弟弟自幼体弱,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父皇尚武,对他虽无苛责,却也鲜少夸赞。”苍玦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唏嘘,“裴贵妃出身名门,心气极高,对他管教甚严。哪怕是数九寒天,也会逼着他在廊下罚站练气,咳出血来也不许太医声张。”


    “他小时候怯生生的,还总喜欢跟在我和二皇兄身后。我去北境头两年回京述职,他见到我总是高兴的,缠着我要听边关见闻。不知从哪一年起,就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恭顺温润,直到此刻,我已认不得他。”


    “夫君今日伤他,可是不忍心了?”她看得出苍玦作为兄长的隐忍。


    “他针对我,我可以让他几分,毕竟是血脉手足。”苍玦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他欺辱你,便是越界。”


    华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柔声道:“夫君护我之心,我都看在眼里。”


    苍玦眉宇间那抹忧虑并未因华槿的安抚而散去,反而愈发深重。


    他思及杜思礼的供词,那张牵扯不清的网,以及苍启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所忧者……是他被权欲迷了眼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苍玦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有些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滔天祸事一旦发作,莫说是我,便是父皇,恐怕也救不了他。”


    华槿靠在他怀中,心念电转,隐隐觉察此事定与杜思礼之死有关。


    莫非苍玦不愿将实情全盘告知,是因为苍启亦深陷其中?因而他顾念手足,心下犹豫?


    她垂下眼帘,不免心有戚戚焉。


    这玄国的皇子,倒真是兄弟情深。若是换作她在玉国的那些兄弟姊妹,若拿了她的把柄,只怕恨不能立刻捅出去,再顺手掘地三尺,给她挖个坟墓好送她上路。


    只是苍启如此行事,此二人之间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四皇子府,后院偏殿。


    殿内未点灯,只有廊下的风灯透进来几缕惨白的光,照在锦儿那张早已无人色的脸上。


    她蜷缩在地毯上,发丝凌乱,那身粉色的衣裙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的肌肤。


    苍启坐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他肩上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苍玦留给他的耻辱。


    “让你哭,你哭得不像。让你求,你求得也不像。”他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锦儿只晓得重复这一句,嗓子已经哑得破了音。


    苍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掷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玉屑飞溅,擦破了锦儿的手背。


    锦儿吓得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退缩,可看着苍启那张阴沉得仿佛要吃人的脸,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她顾不得地上的碎瓷扎手,手脚并用地向苍启爬去。她匍匐在他脚边,双手颤抖着抱住他的锦靴,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发出如幼兽般细碎的呜咽: “殿下……别生气……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苍启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一团瑟瑟发抖的粉色。她卑微地蜷缩着,因为极度的恐惧,脊背弓起,止不住地细细战栗。那副毫无尊严、全然依附于他、乞求他垂怜的模样,像极了那年在雪地里,那只断了腿只能往他怀里钻的白兔。


    弱小,可怜,除了依靠他,别无活路。


    苍启眸底翻涌的暴戾,在这个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觉得自己即使此刻掐死她,也是一种恩赐。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齿间溢出。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锦儿颤抖的肩头。感觉到掌心下的躯体猛地一僵,他反而愉悦地勾起了唇角,顺势手臂一收,将这团发抖的人儿从地上捞了起来,轻柔地拥入怀中。


    “嘘……” 他的下颌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颤栗的小兽,“哭什么?本殿下不过是失手摔了个杯子,瞧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锦儿僵在他怀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懵了。上一刻还是雷霆,这一刻却似春霁,巨大的反差让她更加恐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别怕,我如何舍得伤你?”苍启低语温柔如玉,指尖却顺着她的脊梁缓缓滑下,“你方才的样子……倒叫我想起从前养过的一只小兔。”


    他的声音慢慢飘远,似陷入旧梦,夹杂着诡异的温柔: “那年冬猎,我在雪地里拾到了它。它受了伤,缩成一团,同你一样发着抖,拼了命地往我怀里钻……”


    “它乖极了,身子也暖。我替它包扎,省下点心喂它。我以为只要我把它藏好,只要我足够用心,它便能一直陪着我。”他的手指顺着锦儿的脊背滑到了她纤细的脖颈,指腹在跃动的脉搏上轻轻摩挲,“可它还是被母妃发现了。”


    “母妃说,那是玩物丧志。弱者没有资格庇护弱者。”


    锦儿感受到脖颈上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冷,恐惧让她想要尖叫,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逼着我,当着她的面……亲手掐死它。”


    苍启的手指骤然收紧。锦儿猛地瞪大了眼,双手本能地去抓挠他的手背,双脚在地上无助地蹬蹭。


    “它在我手里挣扎,那种温热的、鲜活的感觉,同你现在……一模一样。”苍启看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病态的痴迷,“直到它不再动弹,身子慢慢变冷,我才发现……原来毁掉心爱之物,竟比拥有它更叫人刻骨铭心。”


    锦儿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涣散之际,那铁钳般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灌入喉管,锦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着,眼泪糊了一脸。


    苍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仔细擦拭着每根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一滩烂泥般的女人,眼底迷恋瞬间被彻骨嫌恶取代。


    “你这张脸,也就哭起来的时候,还能让我提起点兴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从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几分紧迫: “殿下,容府大管家求见,说是阁老有急话要问。”


    苍启擦手的动作一顿。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他的疯意转瞬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恭顺。那是多年来被规训出的本能。


    他将丝帕随手扔在锦儿脸上,盖住了她那张令人厌烦的脸。


    理了理衣襟,踏出偏殿。


    夜风扑面而来,他的神情已恢复温润从容。仿佛方才那个疯魔之人,从未存在。


    作者有话说:最近小bt着墨有点多了,但也是必要的~


    说实话男女主都比较隐忍克制写起来常常不够爽,现在get了如今作者为啥都喜欢写疯p男主,写起来是挺爽的哈哈哈哈


    第39章 第四十章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


    第四十章帝王权术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华槿在迷蒙睡意间醒来,下意识地向身侧探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处。


    她拥被坐起, 目光在昏暗的寝室中搜寻。


    珠帘外,一豆烛火在案几上静静跳动,照出案前一道笔直的背影。


    华槿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苍玦已束好长发, 玄色朝服上绣纹暗隐。那只自诏狱带回的紫檀木匣静静摆在他手边,而他正凝神望着它, 似被无形的深渊牵住心思。


    即便他不言,华槿亦能猜到, 定是为了杜思礼留下的供词, 他这两日心事极重。


    她轻步走到他身后。


    “夫君?”她轻唤一声,带着晨起特有的细软与微哑。


    苍玦身形微动,像是从极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回首,眼角隐着浅淡血丝,显见未曾安睡。见她衣衫单薄、又赤足立于地上, 他眉心一蹙, 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只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华槿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她着了件单薄的素白绸缎中衣, 襟口松软,抹胸的弧线若隐若现。青丝未绾,如墨般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莹白如玉。她怔愣地看着他,似乎因了这个姿势有些羞赧。


    苍玦却已低下头, 将额与眉、继而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侧。


    他的呼吸沉重而温热,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她只觉那片皮肤细细缩紧,细碎的麻自颈侧一路蔓延开来。


    “别动,”他嗓音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华槿便依言不动,也不言语,只静静被他圈在怀里。


    苍玦鼻端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白兰暖香。


    良久,他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终于做下某种决断。


    “时辰不早了,我需入宫。” 他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已尽数敛去,只余惯常的冷静。


    他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你再睡会儿罢。”说罢,他抱着她起身,将她送回榻上。


    华槿被轻放在软枕间,她虽有千般疑问,却知此刻不是问的时候。他的手臂离开他前,她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拉住他的袖子,目光清亮认真:“无论夫君今日做什么决定……我都知你心系大义。”


    苍玦被她这句话逗得轻笑。


    他俯身,指节刮过她雪白挺翘的鼻尖,语气无奈:“夫人总是这般聪慧。”


    话落,他低头,极轻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他直起身,取过案上的紫檀木匣,推门而出。


    华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光影深处,心底沉沉。


    玄京,要有大事发生。


    晨曦未露,宫门始开。


    御书房内残灯未灭,光影昏黄。玄烈帝身披常服,负手立于御案之前,似已久候。


    见苍玦入内,烈帝直切肯綮:“东西可带来了?”


    苍玦双手呈上紫檀木匣。


    玄烈帝启盖,目光一一扫过匣中之物:


    画押供词、调拨令谕、尾契残卷,乃至同兴票号的汇兑折页,件件确凿。


    玄烈帝展开供词,细细阅览。纸上所陈,触目惊心。


    玄玉两国交恶数载,除皇家来往之外,民间货物俱在禁绝之列。然禁令再严,也挡不住利字当头。在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边防之下,早有一条由承和商号暗中操纵的“黑线”通路。它以高价倒卖玄国物料予玉国,又自彼处换回香药金银,其利惊人,逐年滋长。


    此暗道之所以长存,必已寻得一处通天的庇护,借道皇权,则是最好的遮掩。鸿胪寺是最易落笔之处。杜思礼朱笔一挥,将走私物批作“旧贡折返”或“祭礼余物”,有了这层皇家的封条做幌子,沿途州县关卡见印如见君,便无人敢拆箱核验。


    两国禁运,民间偷运些茶米尚可视作小利之端,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但万万不曾想到,官铁与火油竟也夹带其中,且借的是兵部军需之道。


    北境与南境大军驻扎,兵部岁岁调拨粮草辎重。透过军需司放行,便在这些浩浩荡荡的军令中,做起了“夹带”的文章。挂着“兵部急运”大旗的辎重车队里,只需将几十车私货混入其中,外覆军布,内藏祸心。那是大玄的军车,走的是官家的驿道,运的却是资敌的利刃。


    待到了边境,军需入库,私货便趁夜色如流水般泻入黑市,换回玉国的香药金银。再趁军车空载北返之际,将这些泼天富贵装填入内,一路畅行无阻运回京师。军旗所至,百姓避让,却不知旗影之下,竟藏通敌之祸。


    此事本隐秘至极,直至玄玉议和,筹办互市。


    互市一开,便需另立新规,设六部共管之渠。旧路归新,货路重丈。凡纳入互市者,其货物来源、去向、仓储旧档、渡口税册,皆需一一清点、比对上报。旧账新账一并翻陈,务求严丝合缝。


    往岁三五年的货册仓单,若有丝毫差池,定难逃互市督官之眼。私账做得再精,也瞒不过六部会审。尤其是官铁、火油这等军国重器,一旦仓册对不上数,年份衔接有误,轻则治以渎职,重则定为通敌。


    届时,何人放行、何人纵容、何处做了手脚,届时皆会显山露水。故而,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先谋刺凤仪公主,意在毁两国之约,阻互市之行。一计不成,便只好抢在互市开启之际,将旧账焚烧殆尽。清江渡、石盘渡、黑水渡大火,名为意外走水,实则为灭旧痕。杜思礼唯恐督查时从残迹中翻出火油罐、铁锭、旧货票等悖逆之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诸渡口的旧库,以此断尾求生。


    玄烈帝的目光从那份按压过的口供上缓缓移开: “……这些,便是他临死前的全部交代?”


    烛影微晃,他眉宇间压下一层沉阴。


    苍玦未答,只俯身拢袖。


    “你隔了一日才呈此物。”玄烈眸光压下几分,语带深意,“若真只有这些,你何须斟酌?”


    一句话,将苍玦的迟疑无声剖开。


    苍玦垂眸,沉声道:“杜思礼,只说了他能说的。”


    玄烈帝收起案上纸册,合上匣盖。


    “杜思礼区区三品寺卿。”他语气平静,“能调兵部军需、能动地方关卡、能压住巡防,还能让承和年年无虞……放眼朝野,能做到这些的人,屈指可数。你心中,可有人选?”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苍玦神色不动:“兹事体大,没有确凿证据,儿臣不敢妄言。”


    半晌,玄烈帝终是开口:“要定祸首,确需铁证如山,不可捕风捉影,你且暗中接着查。但军需漏洞,一日不可留。此番便拿‘承和’开刀,将这毒瘤剜了。”


    玄烈帝重新坐回御案,指尖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深渊边缘。


    “此事会交由都察院具体查办。承和查抄,涉案掌柜,诛。军需沿线私通之吏,斩。兵部、鸿胪寺涉事官员,按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留情。”他眸光微聚, “至于这历年所贪之巨万银两,连底皆抄,悉数充入国库。”


    苍玦立于阶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聚起:“父皇,若只斩枝叶,难道不会打草惊蛇?不动根基,只怕春风吹又生。”


    玄烈帝叩案的指尖顿住。他抬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隔着御案幽幽地落在苍玦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你带兵多年,讲究令行禁止,是非分明。战场上黑白分明,杀伐决断容不得半点沙子。可朝堂不是战场。”玄烈帝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舆图前,背对着苍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治国之道,不在‘清’,而在‘浊’;不在‘分明’,而在‘平衡’。”


    “你以为这棵树的根基是人吗?没了‘承和’这条运金的暗河,没了军需司这条借道的便路,那背后的‘根基’便断了供养。无财不足以养士,无利不足以聚党。断了财路,便是抽了筋骨。”


    苍玦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玄烈帝逼视着苍玦,字字珠玑: “皇子可敲可压,却不能杀。权臣可削可夺,却不可尽废。”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以换新血;上层敲,以制其心。”


    “有些把柄,攥在手里引而不发更有用。这,才是大局。”


    苍玦胸腔一紧,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良久,苍珏深深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儿臣谨遵圣训。”


    圣意既决,雷霆便至。


    华槿的预感并未有错,不过数日,一道明发上谕便震动了整个玄京。


    “承和商号狼子野心,罔顾国法。勾结奸吏,私通关隘,偷逃税银;更兼囤积居奇,垄断南北货利,致使物价腾贵,民生多艰。其以巨万金银贿赂有司,败坏吏治,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兹查抄承和及其分号,家产悉数充公,以平民愤;涉案首恶,即刻问斩;涉事官员,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既已下诏,想必是杜思礼的供词坐实了铁证,但这道圣旨妙就妙在,重锤全落在“贪腐”二字上。将一场朝堂夺权之争,化作了一桩巨额贪腐案。


    于百姓,是惩治奸商,大快人心;于百官,是敲山震虎,警示廉洁;于国库,那抄没的巨万家资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赃款自当充公。


    灵儿从外头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街上的景象。


    连日来,刑部与都察院雷厉风行,朱红封条交叉封死了那些金漆大门,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披坚执锐的甲士。礼部、兵部、户部……接连有人被摘了乌纱,甚至省了过堂的程序,直接下了诏狱。


    最为壮观的,莫过于抄家的那两日。那一车车被查封的现银与金器,沉重得压坏了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地驶向国库。


    华槿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她此番倒从玄烈帝身上,窥见了自己父皇的影子。天下帝王心术,果然殊途同归。


    雷声大,是为了震慑群臣。雨点急,是为了收拢财权。那一车车驶入国库的银子,才是陛下最在意的战果。


    背后之人因此事如若就此收敛,则朝局便可平稳过渡,缓慢重塑。


    只是……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被逼到了这般绝境,断了财源的那群人当真会如陛下所愿,安分守己吗?


    寒冬将尽,这场清洗看似落幕,可年关在即,似乎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男主在顶级过肺这一块是专业的~


    权谋上线~痛苦写主线ing~


    第40章 第四十一章 你不专心呢


    第四十一章无所倚托


    四皇子府, 夜色深沉如墨。


    内殿之中,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浓郁甜腻的龙涎香, 熏得人头昏脑涨。重重帷幔低垂,将外间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住,昏黄的琉璃灯影在墙壁上投下暧昧而扭曲的影子。


    紫檀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堆叠, 隐约透出一股奢靡过后的甜腥气。


    “别动……” 苍启面色微红,透着一股醉意, 嗓中带着沙哑而诡异的温软。


    他将身下的女子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锦儿的小袄已被推至肩头,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苍启俯下身, 热息拂过她颈侧, 像潮水又似烈焰。他的吻细密而急切,近乎病态的沉溺。


    即便此刻的他动作轻柔,可锦儿的身子依然本能地发抖,因为她并不知晓什么时刻他就会换一副模样。


    “你不专心呢。”他的声音响起,惩戒地咬了一口她的肩。


    锦儿吃痛, 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下意识地睁开眼, 含泪望着他。


    满是乞怜与讨好的眼神。


    苍启讨厌这样的眼神。


    “闭上。”他命令道。


    锦儿因他变了味的语气和微眯起的双眼,感受到这是他不悦的前兆。她更恐惧了,身体瑟缩得更紧。


    苍启已然不耐烦, 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的双眼,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双让他厌烦的眸子。


    视线被阻隔,锦儿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身上的男人重新压了下来。


    “这样……就好多了。” 苍启低喃着, 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他俯身,重新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带着全然的投入与疯狂。


    在这场荒唐的宣泄中,他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


    ……


    良久,云收雨歇。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退去后,剩下的,是更加无边无际的空虚。


    苍启睁着眼,盯着雕花,眼底的欲念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阴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腐烂的浮木,在一望无际的黑水面上无尽地漂浮,找不到岸,也沉不下去。


    若无恨,他便无所倚托,


    于是恨便成了唯一养分,他放任这恨意如野草般疯长,去填满那不知何时留下的黑洞。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近几日承和大案搅得他心神不宁,如今半夜传信,恐又是什么坏消息。


    苍启眼中闪过不耐,但还是利落地掀开锦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幽暗。


    锦儿缩在被子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身体才敢稍微松懈下来。精神一旦松懈,疼痛便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伸出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自己手臂上新旧交加的淤青和指痕。


    这副身子上,如今全是那人留下的痕迹。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染了赌债,为了十两银子将她卖进了人贩子手中。几经辗转,她流落到了玄京的望月楼。凭着一手好琵琶和姣好的容貌,她成了楼里的清倌人,那是她在那泥潭里唯一的一点尊严。她以为只要守着那把琵琶,卖艺不卖身,总有一天能攒够银子赎身。


    可如今,全成了可笑至极的妄念。


    自她被四皇子瞧见的第一眼,便就是坠落的开始,原来泥潭底下,还有地狱。


    阮姐姐说,只要顺着他就好了,只要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不会好,也不会过去。


    恨意,像毒蛇一样在她心底蜿蜒。


    泪水滑过脸颊,滴在伤痕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外间偏厅,烛影幽微。


    苍启披衣而坐,面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冷声道:“说。”


    管事浑身颤抖,额头贴地:“殿下,方才传来的消息,咱们在永安坊的那座宅子……被都察院的人给封了。”


    苍启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衣摆,他却浑然未觉。巨大的震惊让他瞳孔骤缩,紧接着便是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


    “永安坊那宅子挂在远房表亲的名下,平日里根本无人知晓,都察院怎么会查到那里去?”


    永安坊的宅子看似普通,却是他的私库。这几年抽来的大笔现银和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珍玩,一半都藏在那座宅子的地窖里。


    管事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因为承和商号的账本。听说刑部和都察院那帮人,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里,硬是抠出了几笔不起眼的流水,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位表亲头上。他们动作太快了,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堵在了里面……”


    苍启听在耳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缓缓坐下,手紧握着扶手。


    “哪些人被押?”他又问。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被抓了,就会吐出更多的东西。被抄不仅损失金银,更重要的是,账面被牵扯出来,供词牵连到他的近臣,若再有外证连缀上来,便足以将他置于危险之地。


    管事颤巍巍地递上名录。苍启接过,借着烛火快速扫视。指尖划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几个幕僚、外放属官,还有那宅子里的看守。


    这些人,他知;这些账,他亦知一二。


    他此刻反而已冷静了下来,脑中重新开始盘算。


    片刻后,苍启合上名录,随手将其丢入火盆。火舌吞噬纸张,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尽温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既然东西都没了,人都被抓了……那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


    管事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想要求饶。


    “嘘……”苍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钱没了,正好。省得我还要费心去算计怎么藏,怎么用。至于人嘛……只有死人,才最让本殿下放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管事,眼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来人,拖下去。处理干净点,别脏了地。”


    黑暗中立刻闪出两名隐卫,不等管事发出声音,便极其利落地捂嘴、拖走。


    “那些被带走的,你们也该知道怎么处理吧?”苍启扭头,对着角落暗处立着的隐卫悠悠道。


    那人拱手遵命,便也退下了。


    厅内重新归于死寂。


    苍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腊月二十四,小年。


    虽然外头风声鹤唳,贪腐案牵扯之广令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肃杀之中,但这并不能阻挡年关逼近的脚步。


    北定王府内此刻已年味十足,这个年,适逢王爷新婚,加之王爷凯旋,府里上下都想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


    主院暖阁内,地龙正旺,熏得满室如春。


    华槿今日新换了一身茜红对襟小袄,领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绒,衬得她气色红润了许多。她立于长案之侧,手执礼单,正听季直回禀。


    “王妃,这是宫里小年例赏的《大统历》、门神、扫尘符”季直命人将漆匣抬下,随即神色郑重地捧过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药箱。


    “此外,历公公特意传话,言陛下挂念王爷伤势。此乃内帑所拨两支百年野山参,还有续断生肌膏。陛下有口谕,嘱王爷好生调养,切勿落下病根。” 季直又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压低了声音,透着股热乎劲儿: “另有这两坛内造屠苏酒,与一盒泉水羊肉。亦是陛下刚从御膳房例菜中撤下,特赐王府的。”


    闻得此处,华槿心中微动。军棍是国法,但这伤药与御膳却是家恩。


    “陛下体恤。”华槿颔首,将药箱递予身后的灵儿,温声吩咐,“药送去书房,羊肉着人温着晚膳用,屠苏酒便留待除夕夜开。”


    “是。”灵儿领命退下。


    “王妃,”季直又道,侧身指向院外,“今日鸿胪寺那边也送来了好些大箱笼。说是玉国遣使入京朝贺,除却呈献陛下的贡礼,还特备了一份厚礼给您,言是玉国陛下赐予您的‘家礼’。陛下已恩准,命人悉数送入府来了。”


    华槿移步廊下,顺指望去。只见庭中整齐排列着十数口蒙着红绸的大樟木箱,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往库房送。季直在一旁报着礼单:寸锦寸金的云锦、成套的掐丝金器、乃至数株半人高的红珊瑚……皆是南国珍玩,这份奢华,确实给足了她这位和亲公主体面。


    华槿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此时,季直单独呈上一只雕花的小食盒:“那些金银丝帛已入库造册。唯独这一盒,送礼使臣特意嘱咐,说是玉国陛下特让人捎来的家乡小食,亦是萧家老祖宗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趁鲜尝尝。”


    “外祖母……” 华槿心口猛地一跳,伸手接过。盒子不大,落手却沉。她的目光定在盒盖边缘那一枚朱红火漆封缄上。上头虽印着玉国皇室祥云纹,但在云纹最不起眼的尾端,却有一道极细微、仿若指甲掐出的弧痕。若不细看,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


    但她认得,那是幽烛司的“半月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要怒推男女主感情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