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西州(三)

作品:《绿蚁新醅酒

    七日后,斥候传来消息,西夏兵已在河流对面扎营,不出半日便可跨过河流,兵临西州,两国即将开战。


    夜深人静,明嘉听到营帐外头有刀剑发出微弱的声响,她放下手上的医书,走到营帐外头,就看到月下独坐着一人,仔细看去,是如岭坐在地上,他两腿叉开着,脚边放着一小盆水,两只手推着手里的长刀在打湿的石头上打磨。


    明嘉走到如岭身边,蹲了下来。“如岭,你睡不着吗?”


    “阿姐,是啊,我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心气旺盛,有些紧张地睡不着。你看,我手里的刀磨得多快,多亮,明天就可以指刀霍霍向敌兵了。”


    “如岭,明日要好生小心。”


    “好,我知道了,阿姐。”


    “阿姐,明日,便是我第一次上战场耶。”


    “是啊,我们的如岭弟弟长大了,可以活成他想要成为的那般人了。”


    “嗯!阿姐,我要做大将军,做名扬千古的大将军。”


    “好,如岭弟弟,定然可以的。”明嘉笑眯着眼睛,温柔地揉了揉如岭的脑袋。


    第二日,两军开战,西州军出击,于西州十公里外与西夏兵抗战,这一次,两军打了个平手,还未分出胜负,西夏兵便撤军了,此番,似乎是来探一探西州军的实力。


    如岭一回到军营,便立刻冲到药房,招着右手让明嘉看到他,他满脸笑意,大声喊着,“阿姐,是捷报,是西州军捷报,我们没有输。”


    明嘉停下手里擦药的动作,温柔地看向他,“好!我知道了。”


    魏熤慢了几步,他走进药房之时,明嘉还在忙碌,他远远地看着明嘉,直到明嘉瞧见他的身影,与他对视,魏熤朝着明嘉点了点头,是在告诉她,他平安归来了,请她放心。


    而明嘉微笑着回应他,无声地说道,我知道了。


    而后魏熤泯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如岭他一边在明嘉身边端药,一边喋喋不休,他那脸上沾着的敌军的血迹都未擦掉,“阿姐,你都不知道,今日的战场上敌军有多凶猛,我们一点都不害怕的,直往前奔,我乍一上场便杀了一人,阿姐,我厉不厉害?”


    “厉害。”明嘉一边给伤兵止血涂药,一边回应着如岭。


    张楚林路过时,拍了拍小如岭的肩膀,“那小如岭,今日斩获了多少人头啊。”


    “若是算我伤过的,定然有十人之多,若是算死于我手的,不多不多,才五人而已,不过我会再接再厉的。对了,阿姐,今日还多亏了姐夫,哦,不对,是魏少卿,他帮我挡住了一刀,不然我现在身上肯定有背伤。”


    “那你下次定要自己万分小心,战场上刀剑无眼。”明嘉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


    “不过,如岭,第一次上战场,就有如此好的战功,已是极厉害的了。”明嘉转头笑着对他称赞。


    “是,多谢阿姐,”如岭心中欢喜,可又转念一想,“可我离成为纵一马以红缨枪斩数百人的大将军还远着。”


    “慢慢来,如岭,你可以做到的。”


    入夜,伤兵们皆已休憩,明嘉和小芽洗净棉布,淘洗掉上面沾上的伤兵的血迹,而后在风吹处晾起来。


    六驳这时候来见明嘉,他站在明嘉面前没有说话。


    “怎么啦?”明嘉抬起头来看他。


    “明姑娘,得了空,还是去看看公子吧。”


    “他怎么了?”


    “明姑娘不急,公子受了些伤,但不算是大事。”


    明嘉把棉布递给小芽,就去魏熤的营帐了。


    “今日在战场上,我见到西夏人从公子的身后突袭了,那短刀那般利刃,定是留下伤口的。可公子回来之后,一直在营帐里看名册,没有停歇过。公子虽不以为意,我想着,还是需要姑娘去看一看。”


    “好。”


    明嘉进了帐门,看到魏熤着一身盔甲在看名册,手里的笔一直写着,没有停过。


    魏熤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影子,从烛灯里抬起头,看到明嘉,连忙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今日在战场上,是不是受伤了?”


    “六驳和你说的?小伤而已。”


    明嘉上前拉着他的手,将他拉近自己。她摸了摸背甲,有一道划痕,又非常迅速地给魏熤解开了护臂、披脖、束腰带、胸甲披挂、内甲披脖,而后开始扒他的衣服,魏熤感觉自己不太像是被她当做一个男人在对待,像是一个皮影,牛皮纸、勾线、主杆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而明嘉在西州这些日子救了那么多的士兵,这盔甲解起来比女服都要娴熟多了,也没太在意魏熤木讷微惊的神情。


    她扒开他的后背,这才看到伤痕,有结痂的旧伤,也有新的刀伤,一道极长的划痕自后背的肩上滑过脊骨,伤痕不深,但也足以触目惊心,还有许多箭伤,圆孔状凹陷在肉里,有些已经愈合,有些都已经化脓了。


    明嘉看着这些他不以为意的伤势,又心疼又气闷,“你怎么都不涂药?”


    “小伤,时间久了就会好起来的。”


    “这些旧伤可是在兴庆府留下的。”


    魏熤哑口无言,是,她猜得没错。


    明嘉右手用力贴了他的额头,而后她气嘟嘟地冲出营帐,对着六驳说,“去给你家公子打盆热水来,还有让小芽熬一些去热的汤药来。”


    明嘉回到营帐里看着魏熤,见他已穿好外衣,又去拿了一件披风给他披上,两人相对坐在床边,明嘉叹气地看着他。


    “好啦,下次无论小伤大伤,我都不拖着,都告诉我家夫人,好不好。”


    魏熤轻轻揉了揉明嘉的脸,又戳着她的笑窝,“夫人,要常乐常喜。”


    “我还不是你夫人呢。”她神情冷漠,与平时大不相同。


    魏熤听着这话顿时有些心惮了。


    明嘉见他不说话,她就继续往下说,“在汴京城时,你生死未卜的消息传遍各府,有多少千金贵女等着我梦碎的一日,又有多少贵家公子要夤缘攀附,多少人都等着我们亲事作废。太后嬢嬢召我入宫,说此事若为真,若我愿意,她可为我再寻佳婿,再指佳婚。”


    魏熤是知道太后的,太后、官家、吴英王和长公主们都尤为地欣赏明嘉,若是退了亲,若是明嘉愿意,大可在京中找一个更好的夫家,定不会委屈了她。


    魏熤拉住她的手,“我知道的。我们明嘉是一个极好的人,没有人能代替你,你在汴京城里可配皇室,可入高位。”


    “可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平安顺遂地回到我身边。”


    魏熤看着明嘉,想起那日在青唐城见到她,半分心喜,半分忌惮,那一路山贼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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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分凶险,她不该来的。可是她来了,她既来了,他与她定然是要站在一处,一同去承担风雪,这一路至今日,魏熤虽担忧,可一次次明嘉总是能以她的聪颖和智慧使他没有顾虑。纵使他担忧着她,可也将自己总是一次一次地置身险境,令她担忧。忧则郁,郁则绝。她不忍再细想。


    魏熤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双手紧紧捆着,“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我会好好对待自己的,我不应该令你忧心。”


    明嘉哽咽着声音说道,“我千里迢迢地来这里,是为了见到你安然无恙,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可是,战场上那么凶险,你知道的,有多少战士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回到安全的兵营里,不治身亡。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着,我绝不允许——我会失去你。”明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西州的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不是殚精竭虑的,只有看到他和他们平安归来,这才松下一口气,可是,可是明天,他们又要去到那要命的战场上去,去流血去割肉,去将身躯献给战场,去将生死置身事外。


    “我知道了。”魏熤感受到她在哭,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明嘉,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我们一定会白首不离的。”他又何尝不是这样,这样地希望早日结束与西夏的战事,而后回到汴京城里,与明嘉过最寻常的日子,却也是最渴求的日子。


    “公子,热水来了。”营帐外传来六驳的声音。


    魏熤用干净的袖角擦干明嘉脸上的眼泪,而后去营帐外端了热水进来。


    明嘉让魏熤坐下来,用棉布打湿了热水,在他的后背上细细擦拭,在伤口处忍不住停留,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总会有一天结束,可当下,还是令人心悸难受。


    明嘉擦干血痕,从腰间拿出常备的金创药,一点一点地涂在魏熤的伤口处。魏熤感受到她食指和中指轻轻柔柔的触碰,耳朵克制不住地开始变红。


    明嘉又用扎布给他敷住伤口,绕了一圈又一圈,包扎好后,又给他整理好衣服,搭到衣领处,魏熤这时抓住了她的手。


    明嘉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她触动了什么,她挣开他的禁锢,“我,我走了。”


    魏熤看着她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胆小鬼。


    明嘉回到药房,看到周如岭在月光下洗棉布,又拧干叠好,给立在一侧的扶风仔细地擦了擦鸟喙,翻又翻棉布,翻到干净的另一面,又擦了擦扶风的爪子。


    明嘉在反思自己,我明明也是这样的啊,没有干什么啊。


    当她掀开帐房内室帘门的一角之时,看到帐房里的两人,刚踏进去的一只脚立刻就缩了回来,她悄悄地转身走了,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六驳他等到入夜之时,才进到药房里来。


    小芽正拿着医书和张楚林请教,张楚林抬眼,见到六驳抬腿进门喊了一句,“张医师。”


    张楚林点了点头,他知六驳是要找小芽,就将医书递给了小芽,“今日便说到这里吧,明日我再与你讲。”楚林说完,就走出了药房,在兵营里的空地上漫步,篝火照着他的眼睛,他看着的是那一轮明月,薄云半隐半遮着明月缥缈的脸,他想起陵州的月,是那样的皎洁明亮,与山色、与流河同遥望,他想起陵州的妻子,清音她是那样的温柔、善解人意,只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