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


    律万勋心中诧异。应潜在他记忆里还是那个用脑袋顶上的发旋儿对着他的少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他习惯性的垂下视线俯瞰，只看得到肩膀锁骨，要把下巴昂起来，才能跟那双金光璀璨的眼睛四目相对。


    应潜就这么站在路灯下，穿着印有碧绿色校徽的白色短袖，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眉眼慵懒，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要给了他说话的机会，他就一定会拒绝他。那股心里堵堵的难受劲骤然间涌了上来。


    律万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感觉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听到应潜拒绝，趁着空档立马道，“只是作为一个备选方案，你不想来也可以。”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来的话，我今晚上正好有空做夜宵给你吃。”


    “你不是很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糖藕吗？我去买新鲜的藕和桂花酱。”


    律万勋说话的时候完全没给应潜插嘴的间隙，抬眼瞧见应潜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听到他说要给他做桂花糖藕吃就喜上眉梢，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拒绝和他有什么独处的空间。猜不透应潜究竟怎么想，他的心里莫名地发慌，继续道：


    “你如果要在家里过夜，我就多做一点，放进冰箱，你明天走的时候可以带走。”


    “……”应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眉头不要皱起来。


    养父做的桂花糖藕超级难吃。


    小时候的他怕生，哪怕出了孤儿院也不敢主动讲话。


    为了打破僵局，养父决定亲自下厨。


    绑起围裙抄起锅铲，在网上搜了一个快手菜的教程现学现卖，打算用好吃的诱惑他开口。


    结果那道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漂亮饭表面上看着是挺漂亮，莲藕软烂，淡黄色的桂花糖浆流淌，看起来晶莹剔透。


    吃进嘴里一股浓烈的糊味直接在舌尖上爆开，抠都抠不出来。


    “我不要。”应潜这回拒绝得干脆果断。


    上辈子他为了跟养父多说一点话，在餐桌上强行往嗓子眼里灌了几十上百盘桂花糖藕，现在他一想到这东西就反胃。


    律万勋听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儿，说，“可能是长大了口味变了吧，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应潜不知道。没想过。


    他想起孙列珲在社团招新啃可乐鸡翅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那家伙从小到大都爱吃这个，想必味道不错。


    “可乐鸡翅吧？”应潜说。


    “好。”律万勋没说要去学，但他在心里已经做了要去学的打算。


    就这样一路走着聊着，应潜没注意周围景色的变化，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夜空下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远处的独栋别墅，发觉自己的腿因为上辈子的肌肉记忆直接走到律万勋家的楼底下了。


    养父跟在他身旁倒是十分高兴的样子，很意外他会选择回家坐坐。


    汗。


    走都走到这里了那就上去吧。


    “哎哟，小应，这么晚了才回家啊？”值夜大叔“哗啦”推开保安室的玻璃窗，看见他身旁跟着的律万勋律大元帅，神情一愣，拘着谨着，问候的话明显不如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这么自然，“您好啊，工作辛苦了。”


    “嗯。”律万勋对值夜保安礼貌颔首，没有说更多。


    当年他收养应乾的事人尽皆知。


    后来应乾跳楼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对他嗤之以鼻，只是碍于跟身份差距过大，不敢直接跳出来骂。


    人们以自杀为耻，尤其是从天台一跃而下的这种死法。


    如果谁家里出了跳楼者，那他是会被大家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


    叫应潜一进家门就跟他一起背负骂名，同时所有人的眼睛默默凝视应潜，看他会不会跳楼，压力太大了。


    所以他们的养父子关系不像他跟应乾的那样广为人知。


    值班保安看到他们同时在小区门口出现也只以为是凑巧而已，顺嘴问了句。


    “回来晚了点。”应潜不欲解释太多，笑着弯腰看着小区门口的人脸识别门禁前置摄像头，开锁之后直接走了进去，穿过假山，瀑布，景观树林，石板路。


    ……


    等一下，他的腿怎么自己就走到电梯门口了。


    手也习惯成自然一样抬起来完全不带停顿地劈劈啪啪输入六位数密码解锁电梯。


    等他的手和脚没有再擅自行动的时候，他和养父已经出了电梯，站在家门外面了。


    应潜抬头望着米白色大门上的三个漆金房门号，心底有种别样的情绪油然而生。近乡情怯，大概就是形容现在的感觉。


    这个上辈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的地方，重生之后连回家收拾东西的步骤都跳了，直接断舍离，现在却阴差阳错回来了，里面的东西还一样吗？


    承载他童年唯一美好记忆的家，会在他离开之后有改变吗？


    应潜突然不想进去了。他厌恶这种心脏怦然乱动的感觉。


    失重感徒然袭来。


    上辈子临死前的飓风仿佛急速地拍在了他的脸上，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他的巴掌，一边呜呜呜的嘲笑。


    应潜浑身发凉，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转头想走，蓦地被一只手掌拉住。


    这只手掌干燥温暖，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就好像突然在那里产生了一个小型漩涡，引力把他的灵魂直接吸了进去，穿越时空，回到了他和这只手的主人在孤儿院的顶楼相遇的那个下午。


    手的主人昂首站在阳光下，眼帘半垂，双唇轻轻一弯，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小应？”律万勋的声音响起，蓝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应潜骤然回神。感觉像有人在他的头皮上放烟花，噼里啪啦炸得他浑身发麻。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应潜俯身弯腰换鞋，没注意到自己头顶上悄然冒出的两根耳羽簇，出卖了他此时的情绪。


    “好。”律万勋看在眼里，没有提醒他。


    客厅。


    当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气扑鼻而来的时候，应潜在心里就知道。


    这个家在他不告而别之后，从来没有变过。


    餐桌上放着他十四岁生日养父送他的生日礼物，等比例缩小的限量版战舰模型。


    这东西在外面买不到，律万勋托熟人跟海军元帅游向荣搞了一艘回来的时候，应潜高兴坏了，摆在书桌上日日观赏，后来是律万勋觉得这东西继续放在他的房间里容易让他玩物丧志，才拿了出来，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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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了客厅。


    应潜情不自禁走过去，拿起战舰模型。


    律万勋感慨：“这东西的质量真好。”从他拿回来到现在四年的时间里，战舰模型一点都没有落过灰，油光锃亮的，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保洁阿姨打扫得很认真。”应潜随口道。


    像律万勋这样的大人物，住在几百平的大别墅，工作又忙，怎么可能自己打扫卫生？


    大多时候都是纪妈代劳的。


    没错，纪妈。纪廉的妈妈。


    老人家一把年纪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喜欢打麻将，不喜欢跳坝坝舞，纪廉怕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憋出老年痴呆，带着她到处找事儿做，最后纪妈意外地挺喜欢给他养父擦古董。


    从此以后，她就留在律万勋的家里当保洁了，房间就在他书房的右手边。


    应潜从鼻腔里轻舒出一口气，放下战舰模型，走到了沙发中间坐下。


    律万勋跟着他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成A字型，指尖像鸟类扇动翅膀似的在空中摆了摆，下巴架在上面俯低了上半身，从左侧边凑过去看着他。


    小应走了之后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跟小应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想说话。


    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潜感觉到左边炙热的目光，还以为养父有新的事要跟他讲，把头转过去，正要问养父有什么事，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猛烈地嗡嗡震动。


    拿起来一看，是苏立青打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应潜：“……”


    差点把这个二百五给忘了。


    看来是扒在柱子上终于下定决心，结果出门扑了个空，手机里又只存了他的绿泡泡账号，没有电话号码，不得已的飞来一个视频通话。


    在脑中快速复盘完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应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食指轻点接听键，对面气急败坏的吼声立马响起：“狗日的应潜！你居然放我鸽子！”


    “你一个Omega家家的，嘴巴就不能放干净点？”应潜假装很在意地“啧”了一声，说完，忘记掩藏眼里的笑意，抬头跟律万勋对视。


    律万勋一怔：“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小应。”虽然这个笑颜不是因为他而展露，但他终于可以跟小应有新的话题聊了，想来不算一件坏事。


    “没什么，”应潜在手机里跟苏立青说完，叫他在那等着，挂了视频通话跟养父解释道，“我那个同学本来怂了，现在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律万勋被他的笑意侵染，心里甜滋滋的，也跟着他哈哈一笑，“你同学会这样很正常。


    我以前还只是一个步兵分支三团里的兵蛋子的时候，跟他一样，热血上头要单挑少将，临到头立马怂了，心里打鼓，但最后还是去了。”


    “打赢了吗？”应潜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在心里觉得像律万勋这样的Omega战神怎么可能打不赢，但又觉得那时候的养父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经常出错，不一定打得赢。


    律万勋很高兴能跟应潜畅聊新的话题，眉宇微微上挑，从沙发上站起来，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伸向他，邀请道，“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应潜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迟疑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握住养父的手掌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