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厄斯在凹凸星的废墟里挖了三天。


    他有理由怀疑你在报复他。


    “凭什么那群家伙去重建新世界，我在这儿挖垃圾？”


    派厄斯之矛化作铲子插进焦土，撬开一块断裂的承重墙。


    烟尘扑面，他皱眉躲开，红发上落了一层灰。


    三天前，你坐在联邦临时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地批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后勤补给：


    “凹凸星是最终战场，有很多遗留问题。你熟悉那里，交给你了。”


    “我？熟悉？”他当时就笑了，“我就没在那破星球上待过几天！”


    “哦。”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那现在去熟悉。”


    然后你低头继续批文件，摆明了送客。


    派厄斯看着你的侧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想去？


    说你就是在报复他？


    说你就这么不想看见他，所以把他扔到宇宙另一端？


    说了有用吗？


    没用。


    派厄斯一铲子戳进旁边的残骸，火星四溅。


    ——他就是那个“遗留问题”。


    你最想处理掉的那个。


    特蕾普在不远处沉默地翻找着什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派厄斯注意到，她每次挖出半本烧焦的书，手指都会停顿一下。


    那是她的糖果屋的残骸。


    里面有很多书，很多她攒了很多年的东西。


    全没了。


    艾比和埃米也被扔来了。


    艾比叉着腰指挥弟弟搬石头，埃米累得满头大汗，敢怒不敢言。


    “这哪是重建，分明是劳改。”派厄斯把矛往地上一插，靠在断裂的柱子上。


    “你们家执行官大人可真会安排。”


    艾比白了他一眼：“嫌累你走啊，又没人拦你。”


    派厄斯懒得和小孩计较，继续挖。


    走？走去哪？


    回联邦总部？回你身边？


    然后看你用那双眼睛看他——像看空气，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像看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还不如在这儿挖垃圾。


    一铲子下去，碰到个硬物。


    他扒开碎石，捡起来——是一本烧焦一半的童话书，封面还残留着彩色的糖果图案。


    “这是什么？”他随手翻了翻。


    内页有一行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的梦想清单：


    1. 吃遍所有辣椒


    2. 养一只会说话的猫


    3. 去真实的世界看看……】


    派厄斯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艾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头看着那本书，“你小时候写过的？”


    派厄斯猛地捂住艾比的嘴。


    “快闭嘴。”


    艾比挣扎着扒开他的手，瞪大眼睛：


    “你捂我干嘛！我又没说错！你小时候就爱写这种东西，我还见过呢！”


    “你见过什么？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我恢复记忆了！”艾比理直气壮，“艾蒂的记忆里什么都有！”


    “你小时候偷偷写梦想清单，被塞西莉亚发现还死不承认，最后被她贴在公告栏上展览了三天——这事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派厄斯：“……”


    他把那本烧焦的书往怀里一塞，继续挖。


    不想理她。


    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他都快忘了。


    那时候他还相信一些很蠢的事，还会把“梦想”这种词写在纸上。


    后来那些东西都没了。


    塞西莉亚死了。艾蒂死了。所有人都离开了。


    他自己也想跟着死了，可又被拽回来，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梦想？那是什么？


    他把铲子狠狠插进焦土。


    特蕾普一直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蹲在一片废墟前，动作很慢，像是在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喂，”派厄斯走过去，“你那个糖果屋早就炸没了，还翻什么？”


    特蕾普没理他。


    她轻轻拨开一块碎石，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艾比好奇地凑过来。


    特蕾普停顿了很久，才很轻地说：“……这是什么？”


    派厄斯低头看去。


    碎石堆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红色的头发，脏兮兮的小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身上裹着一团破烂的布料，蜷缩成一团，小得可怜。


    派厄斯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不可能，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她怎么活下来的，这又是哪个混蛋造的孽——


    艾比惊呼一声，立刻蹲下去检查：


    “天啊！是个小孩！怎么会在这儿？还活着吗？！”


    她伸手去探孩子的呼吸，手指刚碰到那张小脸——


    孩子醒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派厄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红色的发，紫色的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张小脸上还沾着灰，但五官轮廓却让他觉得——


    熟悉到刺眼。


    “怎么了？”埃米凑过来，然后也愣住了。


    几个人围成一圈，盯着那个刚醒过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艾比移到埃米，最后落在派厄斯身上。


    然后，她歪了歪头。


    “是爸爸吗？”


    派厄斯：“……”


    艾比：“……”


    埃米：“……”


    派厄斯的脸色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爸爸？


    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这么多人，毁过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有过孩子？


    “爸、爸爸？！”艾比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派厄斯，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我没有！”派厄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她为什么叫你爸爸？！”


    “我怎么知道！”


    小女孩被他们的声音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盯着派厄斯，紫色的眸子里带着茫然和一点委屈。


    “不是……爸爸吗？”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派厄斯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


    真让人火大。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眨眼：“……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艾比凑过来，“那你从哪里来的？”


    小女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不知道，是‘爷爷’从垃圾桶里捡到的……”


    “爷爷？”埃米疑惑。


    “嗯……爷爷说，等醒来我就有家了。”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她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指着派厄斯，“他是爸爸。”


    派厄斯：“……”


    艾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埃米在一旁默默捂脸。


    派厄斯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指尖凝聚一丝元力，想要探查这孩子的底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为什么叫他爸爸，他得先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元力刚探入，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孩子体内的元力——一半是他的。


    一半是……你的。


    那股元力，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个孩子体内，同时感受到自己的和你的元力。


    “这……”


    特蕾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孩子面前，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派厄斯。


    “这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们力量结合出的……孩子？”


    派厄斯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什么孩子？！”他声音都变调了，“我和她？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特蕾普指了指那孩子体内的元力波动：


    “这孩子的元力构成，一半是你，一半是布莱尔。如果不是你们俩……怎么可能？”


    派厄斯沉默了。


    他盯着那孩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想到某个喝汽水的神。


    那场最终之战，整个凹凸星的元力立场异常。各种爆发的的元力交融，整个星球都被搅碎。


    那些能量，没有凭空消散。它被这片战场的某种力量捕捉了，然后——


    被那个无聊的，闲得发慌的家伙，把那团能量捏成了一个元力种子。


    然后，这颗种子，在这个废墟里，孵化出了……


    一个小女孩。


    “……”派厄斯脸色阴沉。


    他知道，或者说他们这些由神创造的生命——原初天使——都知道，创世神根本没有消失。那股力量的链接还存在。


    那么，眼前这个孩子……是新的“天使”？新的“人类”？还是祂创造出的新“神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孩子体内流着他的血——还有你的。


    “所以，”艾比看看孩子，又看看派厄斯，表情精彩极了，“这真的是你和她……意外产生的？”


    意外。


    这个词用得真好。


    意外。


    他和你的力量意外交融，意外诞生，意外被他挖出来，意外叫他爸爸。


    全是意外。


    可为什么这些意外，最后都指向他？


    派厄斯没说话。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那张小脸，和你像极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躲闪的、警惕的、又忍不住想靠近的……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妈妈呢？”小女孩忽然问。


    派厄斯喉结动了动。


    “妈妈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


    妈妈在联邦总部。妈妈每天从早忙到晚，批文件、开会、见使节。妈妈用那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唯独不看他。


    妈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妈妈如果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会怎么做？


    派厄斯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把孩子抱起来。


    很小的一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孩子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把她扔下。


    “先带回去再说。”他声音闷闷的。转身往回走。


    身后，艾比和埃米面面相觑，特蕾普沉默地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派厄斯抱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在这片废墟上。


    怀里那团小小的温度，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时候你躲在姐姐身后，也是这样小小的，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她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


    这孩子叫他爸爸。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叫他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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