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他的情绪不对劲，施玉冰就给他摘了助听器，再拿纸巾给他擦脸，用图画本给他写句子。


    【不要哭，我问过医生的，助听器需要时间适应，或许之后会变好呢？】


    温屿用纸巾擦眼睛，用力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戴两个小时助听器，好不好？等你习惯之后，就多戴几个小时。】


    【温屿，你不会一直听不见的。】


    这是医生吩咐的疗程，第一到两周建议每天只佩戴两个小时，之后递进为四小时、六小时……再到全天佩戴。


    施玉冰知道他心里排斥，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


    方直那位堂姐，在成年的情况下，及时佩戴助听器、配合治疗，才能回归正常生活。温屿如果不抓紧时间振作学习，肯定是不行的。


    温屿又用力点头。他不哭了，哭也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想了一阵，选择去拉施玉冰的手，轻声说：“你给我戴上吧，哥哥。”


    不好听的声音，他也得听。


    总比以后都听不见的好。


    ——


    蒋柔和帮工阿姨一起把菜拎回来时，施玉冰正在厨房里，按照吩咐帮她烧水。


    “今天买的有点多，我就跟陈姨一起去了，她一个人不方便拎回来。”


    蒋柔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客厅桌上，买了一点草莓，拿去厨房。


    施玉冰看见，很自然地拿出玻璃碗，开始洗草莓，每一个都摘掉叶子，在水龙头的慢水流下细细洗净，擦干后放进玻璃碗里。


    他一边洗水果，一边听见蒋柔问他：“小屿的助听器好像到了，你给他戴了吗？”


    施玉冰点头：“戴了。”


    蒋柔：“他怎么说？”


    “和想象的一样，他不太习惯，戴着很难受。”


    蒋柔叹气：“这东西确实很难适应，他还那么小呢，要实在不适应，你也不要逼他，可以慢慢来。”


    施玉冰笑：“那也不用我劝，他后面自己又戴上了，现在跑后院玩了。”


    “那你快去陪陪弟弟！”


    蒋柔听见温屿愿意自己戴助听器，别提多惊喜：“医生说了，戴上后也要注意，要在合适的环境适应，不能受刺激，你要多看着他一点，知道吗？”


    施玉冰洗完最后一个草莓，往她嘴里塞一个，说：“知道了妈。”


    喂完草莓，又问她：“甜不甜？”


    蒋柔迷茫眨眼：“肯定甜啊，要七十块钱一斤呢。”


    施玉冰：“那我端走了。”


    蒋柔：“？？？”


    臭小子拿她试毒是吧？！！


    端着草莓，穿过房屋，来到后院。


    施玉冰家的布局不算复杂，大门前是一片绿草地、围有栅栏，房屋后则是一片后院，砌了一道砖墙，占地面积挺大。


    前任房主喜欢种花养草，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围墙上还有绿油油的爬山虎和几丛蔷薇花的枯枝，救不活了，蒋柔就让人把它们都铲了，到现在也没种上新的。


    在略显空旷的院子扫视一圈，施玉冰险些没找到人。定睛一瞧，发现温屿正蹲在墙角。


    墙角是院子里为数不多的一抹绿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颗小树。温屿蹲在旁边，在看叶子底下藏着的一只蜗牛。


    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哥哥让他多戴一会儿助听器，让他四处走走，多适应不同的声音。


    温屿先去卫生间洗了手，打开水龙头，听它发出轻轻的水流声，又用手拨了两下，声音更大了点。如此往复几次，温屿忙不迭关了水龙头。


    ——不对，他好像在浪费水资源！


    然后温屿没在房间里呆了，跑到后院玩，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随手敲一块石砖，听它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又用力拍木制桌子，拍得他手掌心都疼了，这次是“砰砰”的声音。


    哇。温屿觉得惊奇。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原来它们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耳朵上挂着的东西存在感很强，温屿觉得不舒服，但又有点感谢它。


    ……然后不知怎的，他就发现了这只藏在叶子下的蜗牛。


    今天出了挺大的太阳，蜗牛是会被晒干的，但它可聪明了，跑到叶子下躲着。


    温屿发现它的时候，觉得它真聪明，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聪明，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他能在这里，发现一只拇指大的蜗牛。


    在他思考，要不要找个小盒子把它装起来时，天降一只手，稳稳落在他脑袋上。


    还顺带揉了一把。


    温屿回头，果然是施玉冰。


    施玉冰一手摸他头，另一只手端着草莓碗，见他回头，顺手喂了他一个。


    草莓叶子都摘干净了，小孩张嘴吃掉，没有由头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小狗。


    不、也不对。小狗都有尾巴的，会在别人喂东西的时候摇摇尾巴、再去蹭一蹭裤腿，他可不会呢！


    施玉冰问他：“在看什么呢？”


    温屿笑了一下，抬手指：“这里有一只蜗牛！”


    他太高兴了，说话竟然都大声了不少。说完，自己也愣住。


    自己说话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也是不清晰的，只能依稀辨认几个音节。温屿说完，又觉得忐忑。


    他的声音会不会很难听呢？


    有一件事，温屿没有对别人说过。之前在幼儿园，他们出去春游的时候，小朋友们去小卖部买东西，回来时吐槽，说遇见了一个怪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开口说话的声音特别难听，“呃呃啊啊”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我也觉得有点像。”


    “他那个样子好吓人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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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老师告诉他们说，那是一位聋哑人。他们天生听不见声音，也就不会说话，不可以这样说他们。


    有一位小朋友举手提问：“老师老师，为什么听不见就不会说话呀？他不可以学拼音吗？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哑巴吗？”


    老师无奈解释：“学拼音的话，也要先听见怎么发音才行的，就像咱们班里的某位小朋友（此处点名温屿），他是认不全拼音字母的，只有靠发音记住。如果听不见的话，怎么可能学会呢？”


    ……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别人或许听过就忘了，但温屿却记了很久。


    一直记到现在，他自己也听不见了。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恐慌。


    他以后会不会也不能说话了？只能张嘴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他也会被人嘲笑吗？他本来就不聪明，现在还不会说话，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笨了？


    温屿觉得自己想得好多，但他又忍不住一直想。越想就越不想开口说话。


    原来，聋哑人都是被迫变哑的。


    唉。


    “……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施玉冰也陪他蹲在墙角，和他并排靠在一起，翻起一片叶子，看叶子下的蜗牛。


    “还真的有蜗牛，”施玉冰若有所思，一字一句放大音量问他，“要不要把它带回家？”


    选择性略过温屿刚才说的那句话。尽管温屿的发音的确有小毛病，“之”字说成了平舌，把“牛”说成了“刘”。


    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施玉冰只想让他开口说话，说得好听与否，并不重要。


    温屿眨了眨眼睛，周围的环境比较安静，没有多余的杂音，他惊奇地听懂了这句话。


    随后用力点头，又说：“要！”


    施玉冰：“那你去找一个小盒子，我们把它装起来？”


    这句也听懂了！温屿从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久违地听见别人说的话，心情不亚于第一次学会走路，他几乎是小跑着回房间拿的。


    房间里没有现成的小盒子，温屿就拿了一张作业纸。


    他不会折纸飞机，但折纸盒子是他的拿手好戏。之前对着视频学会了，去幼儿园里一上午折了二十几个。


    每一个小朋友发一个，有人拿它装垃圾，有人拿它装零食，现在温屿要拿它装蜗牛。


    他双手捧着纸盒子，回到院子里。


    施玉冰把草莓递给他，拿了纸盒子，小心翼翼折下那片爬着蜗牛的树叶，把它装进盒子里，又说：“我们带它回家吧。”


    “好！”


    温屿和他一起进屋子，想到什么，疑惑问他：“哥哥，蜗牛平时都吃什么呀？”


    “嗯……我也不知道，”施玉冰说，“可能会喜欢吃番茄炒蛋？”


    温屿：“……？”


    真的吗，他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