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过后，仅留火山喷发前的嗡鸣，叶听竹的话语就是投入滚油的冰水，“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地炸向偌大广场众人耳中，引起一阵颤响。


    广场上数千名各宗弟子、散修、底层执事，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无比震惊、茫然无措，逐渐转变为压抑已久的至极愤怒、清明觉醒。


    “黑石村传闻竟是真的！”


    一名穿着青阳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喃喃自语，他来自凡间小镇，父母皆是农户，玉璧上妇人与婴孩的影像，让他瞬间想起了家乡的姐姐和刚出生的小外甥。


    “掠夺灵脉，屠杀凡民，这些与魔道何异？！”


    旁边一位面容刚毅的玄剑门弟子握紧了腰间剑柄，脸色铁青，玄剑门门规首重：剑心通明，斩邪卫道。眼前的真相，与他自幼被灌输的信念产生了剧烈冲突。


    “我们每年缴纳的供奉，完成的宗门任务，难道就是为了供养这样的仙道？”


    一位散修联盟的中年修士低声对同伴道，目光填满失望嘲讽，他们这些散修，常年受宗门盘剥，对高层本就缺乏信任，此刻更是感同身受。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潮水般汇聚翻滚，年轻弟子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底层执事们想起自己接触过或听闻过的种种灵脉纠纷，散修们联想到自身遭遇的不公。


    叶听竹那仙凡同源、护生为道的论述，成为了一道光，刺破了他们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仙门至上、门令天理的迷雾，将血淋淋的现实与他们内心潜藏的朴素道义连接了起来。


    “彻查！必须彻查黑石村一案！”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略显稚嫩却充满激愤的呼喊，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凌云宗外门弟子，他脸颊涨红，眼中含泪，显然被刚才小阿竹的证词深深触动。


    这一声呼喊，就是一根导火索，迅速引燃全场。


    “对！彻查！”


    “若证据属实，必须严惩凶手！给黑石村亡魂一个交代！”


    “我仙门号称正道魁首，岂能容此等暴行！”


    “请各宗长老主持公道！”


    起初只有零星应和，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愤怒的声浪，发声的不再仅仅是年轻气盛的弟子，许多筑基期的内门弟子，甚至一些金丹初期的执事、客卿，也面色凝重地站了出来。


    他们或许未直接参与过此类腌臜事，但身处体系之中，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或对资源分配不公，或对门规严苛无情有所不满。


    此刻，确凿的证据和颠覆性的道理论述摆于面前，那份被压抑的良知与质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高台上守旧派长老们脸色剧变，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何曾见过门下弟子如此以下犯上地质问？


    “肃静！成何体统！”


    凌衡冥再次厉喝，金丹大圆满的威压产生实质威压，试图强行压制场中骚动。


    然而这一次，威压效果大打折扣，那声浪虽被压得低沉下去，但无数道质疑、愤怒、不屈的目光，却如芒在背，刺向高台。


    弟子们或许不敢再高声呼喊，但握紧的拳头、挺直的脊梁、互相对视时坚定的眼神，无一不在表明：人心，已不可再用单纯的威压来慑服。


    更让守旧派措手不及的，是来自高台内部的裂痕。


    “凌师兄，且慢。”


    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道人缓缓起身，正是云霞宗此次观礼代表，清微真人。


    虽然云霞宗并非仙门盟核心大宗，但素以丹术精湛、与世无争、处事公允著称，于中小宗门和散修中声望颇高。


    清微真人目光扫过台下激愤的人群，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凌衡冥等人，缓缓道：“叶小友所呈证据，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无论影像、骨殖、账册、证物，乃至那幸存孩童的泣血控诉，皆非凭空所能捏造。”


    “尤其那共鸣投射之阵，老道略通阵理，观其符文流转，灵力勾连，确是以玉璧为核心，勾连事先埋藏之信标，重现特定时空残留之景象气机，虽非毫无伪造可能，但代价极高，且需对事发地有极深了解，结合其他物证人证，其真实性，恐在八成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若黑石村之事为真，则非寻常弟子犯错，而是我仙门体系内，有人假借宗门之名，行屠戮掠夺之实，玷污正道清誉，动摇我仙门立世根基！此事，已非凌云一宗内务，关乎整个仙门盟的声誉与未来。”


    “依老道之见，确应成立各宗联合调查团，彻查此事，厘清责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众怒难平，道心难安。”


    清微真人的表态，他代表的不只是云霞宗，更是一种相对中立，重视实证和公理的立场。


    “清微道兄所言甚是。”另一位长老接口，此人是天工阁的副阁主，鲁大师，以炼器之术闻名。


    他性格耿直：“俺是个打铁的，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俺知道，器胚若用劣质材料，淬火时掺了杂质，炼出来的必定是废铁！仙门根基若是建立在欺压凡民掠夺无辜之上，这正道的金字招牌，迟早也得生锈烂掉！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杀头的也别含糊！”


    鲁大师话糙理不糙，代表了一部分重视实际，厌恶虚伪的修士态度。


    紧接着，又有几位来自中小宗门，或是在各自宗门内本就属于非主流，较为开明的长老，也相继表态，支持彻查。


    他们或出于公义，或出于对大宗垄断资源的不满，或本就对旧有门规的僵化有所批评，此刻，找到了发声的契机。


    高台上的阵营瞬间分明起来。


    以凌衡冥、璇玑真人及大部分凌云宗核心长老、部分与凌云宗利益捆绑极深的大宗代表为首的守旧派，皆面色阴沉，极力试图维持门令权威，稳定大局，对彻查之事或明确反对，或含糊其辞意图将事件压下，至少控制在凌云宗内部处理。


    以清微真人、鲁大师及部分正直、或利益诉求不同的长老为代表的革新派，则坚持要求公开、公正、跨宗门的彻底调查，严惩罪行，并隐隐指向了对现有某些不合理门规与做法的反思。


    还有一部分中间派，如凌啸天本人及少数位高权重顾虑甚多的长老，则陷入艰难的权衡与沉默之中，脸色变幻不定。


    铁证如山的真相面前，仙门盟维持了近百年的表面和谐与统一指挥，在这道心拷问的激辩之下，出现了清晰深刻的裂痕。


    仙盟大典的庄严会场，彻底沦为揭露丑闻，撕裂共识，激烈辩论的漩涡中心。


    因台上长老的分裂，台下弟子们的骚动更加汹涌，支持彻查的弟子们受到鼓舞，声音再次大了起来，甚至开始与身边那些仍然盲从师长，试图为宗门辩护的同门据理力争。


    “赵师兄，你难道没看见那些骨头上的剑痕？没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吗？这些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可是，师尊说……”


    “师尊宝！师尊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叶师姐说的句句在理！仙者护生，这才是正道！”


    “李师姐，我们平日修炼所用灵石，会不会也……”


    “别乱说！宗门自有安排！”


    “安排？黑石村的灵脉，是不是也是安排的一部分？”


    类似争论于各个角落爆发，师徒之间、同门之间、不同宗门弟子之间，固有信任与认知被打破，思想对立彻底公开化。


    不少年轻弟子看向台上守旧派长老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与不信任，而看向清微真人等支持彻查的长老，以及台下虽然虚弱却依旧挺拔的叶听竹时，则流露出钦佩与支持。


    凌知岳站在父亲凌衡冥与叶听竹之间的空地上，仿佛被无形的浪潮冲击着，他看向台下激辩的同门，看着台上分裂的长辈，看着父亲灰败而沉默的侧脸，又看向叶听竹平静却坚毅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邃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向高台，单膝跪下，声音清晰沉重：“掌门，诸位长老！弟子凌知岳，以凌云宗执法堂执事、凌氏子弟身份，恳请宗门彻查黑石村灵脉案及相关一切不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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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父亲……若凌衡冥长老确有罪责，请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弟子愿放弃凌氏一切特权，接受宗门任何调查，并在此立誓，若此事属实，弟子余生当以守护凡民涤荡仙门污浊为己任，赎还罪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凌衡冥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凌知岳的倒戈，就是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向守旧派的心上，也极大地鼓舞了革新派和台下弟子。


    连当事者的亲生儿子，执法堂骨干都如此表态，还有什么理由压制彻查的呼声？


    清微真人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凌师侄深明大义，令人感佩。如今情势已然明了，众意不可违，公道不可欺。老朽提议，即刻由在场各宗派出代表，组成临时调查团，封存所有证据，询问相关证人，并请凌云宗开放灵脉司、执法堂相关卷宗，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查明黑石村惨案真相，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幕！在此期间，涉事相关人等，包括凌衡冥长老、已殒陆文渊副司主及可能牵连的执法堂弟子，均应暂行隔离，配合调查！”


    “附议！”


    “附议！”


    鲁大师及数位革新派长老立即响应。


    守旧派还想反驳，面对台下汹涌的弟子、散修的民意，台上分裂的阵营以及凌知岳倒戈带来的巨大冲击，他们气势已然被彻底压制。


    凌衡冥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坐下。


    璇玑真人脸色铁青，却也不再言语。


    凌啸天目光复杂地扫过全场，又深深看了一眼跪地不起的凌知岳和独立场中的叶听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决断。


    “准清微真人所请。”


    “即日起，成立黑石村灵脉案特别调查团，由云霞宗清微真人暂领团长，各宗依例派员参与，凌云宗上下，需全力配合调查，不得有误。”


    “调查结果出炉前，执法长老凌衡冥，暂停一切职务，于后山静心院禁足，非调查团传唤，不得外出。灵脉司副司主陆文渊已殒，其直属下属及相关卷宗，立即封存待查。原执法堂涉及黑石村行动之一的人员，接受调查团问询。”


    “今日大典，就此中止。”


    最后八字，抽干了凌啸天所有力气，仙盟盛典，本欲推行新规巩固权威，却成了仙门最大丑闻的揭露场，成了旧秩序崩塌新思潮迸发的开端。


    这无疑是对他掌门威信的巨大打击，也标志着仙门盟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充满未知动荡与可能性新时代的开启。


    随着凌啸天的宣布，广场上先是短暂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喧哗，有弟子为正义得以伸张而欢呼，有散修为真相大白而激动，也有守旧派修士面如死灰茫然失措。


    叶听竹听着周围的声浪，看着高台上泾渭分明的两派，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还有阵阵袭来的虚弱与疼痛，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带着疲惫与希望的弧度。


    证如山，已立；道如刃，已出。


    接下来的刮骨疗毒破立重生之路，或许会更加漫长艰难，至少第一步，已经实实在在地踏了出去。


    叶听竹的身体晃了晃，一直紧绷的神经与强撑的意志，听到调查团成立的瞬间，终于松懈下来。


    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一直留意她的凌知岳瞬间闪身，在她倒地之前，稳稳扶住了她，触手处即是一片冰凉与孱弱。


    李老根、阿竹和散修们惊呼着围了上来，清微真人也快步走下高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药，“快，给她服下，固本培元。”


    凌知岳接过丹药，小心送入叶听竹口中，灵力轻送，助她化开药力。


    叶听竹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些许模糊，但依然看清了周围关切的面孔。


    “结束了……了吗？”她轻声问。


    “不。”凌知岳看着她，眼神复杂，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