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长豫无期

    天色昏昏沉沉的,实在不是游园的好时候。


    江德同耐着性子,被江明月拉着逛了半晌。


    眼看着他的脸色愈发难看,淮娘道,“不如让他先回去吧。我在这休息就是了。”


    淮娘不喜欢阴天,总觉得要下雨。


    做渔女,最讨厌的就是下雨。


    雨水滴滴答答,下个没完。


    不能渡人,撒的网也可能因为涨水被冲走,雨天早市也没什么人。


    心情低落的时候,如果身边有一个臭脸的人,淮娘的心情会更差。她会被他人的情绪感染。


    江德同听到淮娘替他讲话,更不爽了,他小声嘀咕,“装什么好人?”


    “德同。”江明月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不可对长嫂不敬。”


    少年人明显不服,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到底没在说什么,只是不屑地将脑袋撇向一边。


    “嫂嫂别理他,咱们继续说咱们的。”江明月岔开话题,“嫂嫂,你看这片湖。”


    淮娘问声望去,第一反应就只有辽阔二字。


    真的很大,相比之下江德昆府邸的藕塘属实是不够看的。


    远远望去仿佛一碧万顷,十分透亮。几尾颜色鲜亮的锦鲤结伴游过,更显鲜活。


    淮娘不自觉向前几步,俯身将手探入湖水,湖水的涟漪轻柔推着指尖。


    “嫂嫂当心。”


    “是活水?”淮娘问。


    江明月愣了愣,“是活水。”


    一旁江德同嗤笑一声,“这池水引自护城河,长嫂不知吗?”


    京城内的活水都引自护城河,她知道,但引活水需要上报皇帝批准,她没想到江家的皇恩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淮娘缓慢眨了眨眼,没说话,继续感受着流水穿过指间缝隙带来的细微触感。


    见淮娘蹲在湖边,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江德同好像更气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隐隐青山,“长嫂看到了吗,那是我江家的山,山上的庙是我二姐和祖母在住。”


    淮娘抬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长嫂出身平庸想来没见过。”


    “德同!”


    江德同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淮娘,“没听过没见过,不对,长嫂就算见到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吧?”


    江明月简直觉得这个弟弟发了疯了,竟然这样顶撞自己的嫂子,“江德同你闭嘴!”


    可江德同仍旧不依不饶,“哦对,刚刚祭祖长嫂是不是想提前离开来着,要不是兄长——”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江德同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江明月手还是抖的,“你失心疯了不成,她是我们大嫂,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说她!”


    她又道:“再说,仓禀实而知礼节,你怎么好意思用这种事为难她?”


    说着,她又满怀歉意地望向已经站起身的淮娘,“嫂嫂,我代德同向你道歉。是我没能制止他,让他欺负了你。”


    淮娘没理会江明月的道歉,径直走向江德同。


    “你瞧不起我的身世,可你也只是投了一个好胎。如果抛开身世,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那你呢?卖字吗?”


    一字一句,语调平静,就好像刚才被嘲讽的人不是自己。


    江德昆正是在这个时候赶来的。


    他刚跟江父和江明月的夫婿聊完,从书房出来打算找淮娘,就见一个洒扫丫头跑过来,说小公子跟大少夫人在银霰亭边闹起来了。


    淮娘站得笔直,风把她发髻后的系带吹起,不卑不亢的样子叫人一眼望去,全然再看不见其他人。


    “德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望过来。


    其中江德同反应最大。


    江德昆每走一步,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淮娘静静望着他。


    “德同,不得无礼。”江德昆道,“你自觉理亏,为什么要冒犯长嫂?你该当道歉。”


    “哥!”


    江德昆轻飘飘扫了眼这个与自己有七分像,却因稚气未脱而能一眼区分的幼弟。


    江德同瞬间噤声。


    这个弟弟自启蒙后就跟在他身边,江德昆对他不可谓不了解。


    虽有些骄纵,但绝不至于恶语相向,对待旁人都是知礼守礼,唯独一遇到淮娘的事就跟见了仇敌一般,闹过几场。


    只是不曾想他还敢闹到淮娘面前。


    “是我没有管教好,我代舍弟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们的道歉。”淮娘指向江德同,“他给我道歉就够了。”


    “他不能总躲在你们后面。”


    江德昆闻言看了眼江明月,后者露出一个无奈而愧疚的笑,心领神会离开了,连带着周围大气不敢吭一声的侍从们一起。


    “德同。”


    少年只露出一半指节的右手缓缓攥紧,淡青色筋络虬曲。


    他紧紧盯着江德昆,完全不理解自己的兄长为何偏帮外人。


    江德昆神情未变,平和的面容下淡淡的威压。


    “是。”半晌他终于低头,“德同不敬长嫂,有违礼法,照家规杖责二十,以慰兄嫂之怒。”


    淮娘望着弯下腰的江德同,只觉得那种闷得发慌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她转身朝大门走。


    “可以了?”江德同在背后问。


    江德昆嗯了一声,“自行领罚。”


    “赵淮。”江德昆追了上来。


    淮娘被这一声喊的彻底僵在原地,倒不是因为他第一次喊了自己的全名。


    从她答应父亲嫁过来的那刻起,她便是天生地养的无姓之人。


    “我只是淮娘,无姓。”


    .


    直到踏上返程的路途,车厢内气氛还是尴尬。


    淮娘打量着窗外热闹的街景。


    傍晚时分街市明亮如初,摊贩支起灯笼,狭窄的摊位上满是细碎的光,尤其是卖簪子的小桌上,亮晶晶的,很是漂亮。


    不知何处飘来的炊烟袅袅,淮娘好似能听到干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鼻尖耸动,雪白的沥水饭好像就在眼前,阿娘挽着一支木簪,就坐在小几前对她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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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娘……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男人开口打破沉默,淮娘立刻回神,“可以。”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不喜那个名字,抱歉。”


    “没事,”淮娘摇头,“是我没有事先说明,你又怎么能知道。”


    “德同今日实在过分,我已让他去领罚了。待过几日伤养好了,我让他亲自登门道歉。”


    淮娘倒是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江德同因受罚没有出席晚餐。


    侍从来禀报时,正酣的宴席霎时安静。江德昆只是淡淡应了声,叮嘱一句好好养伤就此翻篇。


    “不必。”淮娘觉得没必要,“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有与没有都是一样。”


    “江德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仓禀实而知礼节’,是什么意思?”


    “粮食充足后才会懂得礼仪。”他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淮娘听了这话有些出神,“从前见一个秀才说过。突然想起来了。”


    这句话是真的。


    一次渡船,过河的是两个秀才。一个醉醺醺的,另一个满身酒气,但还抱有一丝清醒。


    夜里有些风大,把袖子直贴上船杆,淮娘嫌妨事,干脆撸起袖子。


    谁知那截裸露在外的臂膀竟招惹了事端。


    醉醺醺那个指着淮娘说不知廉耻,另一个就在旁边劝,其中就用到了这句。


    虽然是帮自己说话,可淮娘总觉得不舒服。这句话也因此被她记到了现在,又从江明月的口中说出来。


    “江德昆,你为什么要把礼园让给我住?”


    其实淮娘知道原因,无非是愧疚同情。


    可与此同时,淮娘又忍不住阴暗地想,或许是因为她身份实在低微。


    就算入住主院也不会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这座宅子的主人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权利仍旧掌握在他手上。


    江德昆猜想是侍女无意透露,毕竟他之前叮嘱过,应该不会有人拿这件事邀宠媚上,“你是我的妻子,是江府的女主人。”


    因为是女主人,所以有绝对的资格住在礼园。


    淮娘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怔愣,却又不死心。


    难道这份由亏欠转化的善意,多到可以让他认定她就是他的妻子,享有与他一样的权利吗?


    “只是这样?”


    他本可以让她去竹苑,可他没有,这会让众人觉得他是不重视她的;他也可以只让她住在主院侧房,夫妻住一处无可辩驳,可他到底没有这样。


    于是拉开距离,只是一场纯粹的弥补。


    淮娘不信世界上有这种人,或者说她不敢信。


    像是一只被倒扣在透明瓶子里的青蛙,想要跳出来却次次碰壁,等到瓶子消失,这只青蛙会畏惧曾经触顶的疼痛而不敢再跳。


    “只是这样。”


    “……”淮娘不说话了。


    窗纱还被握在手里,或明或暗的光直直照进眼底,茫然无处藏身。


    江德昆在看她。


    淮娘后知后觉放下窗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