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站在混沌号的对接舱舱门口。


    门开着，外面是虚空。没有宇航服，没有防护罩，他就那么站着，那些纹路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在对接舱的灯光下安静地躺在皮肤上。


    琪娅站在他身后三米外，手攥得紧紧的。


    “一定要这样吗？”她问。


    凌回头看了她一眼。“通道要从我这里开始。我在哪儿，通道就从哪儿延伸出去。在舱里和在舱外，没区别。”


    “有区别。”琪娅说，“舱外你死了就直接飘走了。”


    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不会死。”他说，“我现在是坐标。坐标不会死。”


    琪娅没说话，但手还是攥得紧紧的。


    瑞娜走过来，站到琪娅旁边，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她盯着凌看了几秒，然后说：“别逞强。撑不住就回来。”


    凌点点头，转身，一步迈出舱门。


    他飘进虚空。


    混沌号在身后，晶壁堡垒在更远处，生命方舟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团雾。所有联军舰队都悬浮在周围的虚空里，等着他。


    凌深吸一口气——其实吸不到气，只是习惯。他把意识沉进身体深处，沉进那个刚刚成型的时空闭环里。


    那些时间线还在，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流砂的，墨先生的，凯德的，还有无数其他人的。它们首尾相接，自我循环，在他身体里形成一个稳定的圆。


    他开始往外推。


    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向外扩散。那些涟漪不是水波，是时空的波动，是稳定的坐标点向外延伸的触角。


    首先触及的是混沌号。


    整艘船轻轻震了一下。舰桥里，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检测到……稳定场……正在覆盖本舰……”


    然后是晶壁堡垒。


    棱晶站在指挥台上，盯着那些突然稳定下来的读数。之前一直在跳动的能量指标，现在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抬头看向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是生命方舟。


    母树最后的意识微微颤动，像在确认什么。根须的投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虚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喃喃道：“他做到了……”


    然后是守望者舰队，是那八艘弱小文明的飞船。


    所有舰只，所有仪器，所有原本在时空乱流中疯狂跳动的读数，在同一瞬间稳定下来。


    但凌没有停。


    他要的不是覆盖舰队，是开辟通道。


    他把那些稳定的涟漪继续往外推，推向归寂之地的方向。那里有时空乱流，有时间断层，有无数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危险。那些危险碰到他的涟漪，像冰雪碰到火焰，开始消融。


    一条路，正在成形。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路，是时间线上的路。一条绝对稳定的、不受任何干扰的通道，从混沌号开始，一路延伸到归寂之地的最深处。


    凌能看见那条路。它在他意识里发光，像黑夜里点燃的火把。


    但他也能感觉到阻力。


    越往外推，阻力越大。那些时空乱流不甘心被驯服，它们在挣扎，在反抗，在试图撕碎他的涟漪。每往前推一公里，就像在狂风里逆着走一百步。


    凌咬牙，继续推。


    那些纹路开始发热了。不是烫，是那种用力过猛后的温温的热。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消耗，那些时间线在加速运转，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光点在拼命燃烧。


    “撑住……”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他们说。


    混沌号上，琪娅捂着胸口。


    那颗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不是紊乱，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加速。她能感觉到他在用力，在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力。


    “凌……”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通道继续延伸。


    一百公里，五百公里，一千公里。


    每延伸一段，凌就感觉身体轻一分。不是轻松，是变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抽走。那是他的存在，是他的时间线，是他的一切。


    但他没停。


    因为那些光点还在燃烧。


    凯德的那个，墨先生的，流砂的，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它们在他身体里亮着，像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它们在给他力量，也在给他支撑。


    “谢谢。”他轻声说。


    那些光点闪了闪，像回答。


    通道延伸到一万公里的时候，阻力突然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就像推开一扇一直推不开的门，门突然自己开了。


    凌的意识猛地往前一冲，那条通道瞬间延伸出去，越过剩下的所有距离，直接插进归寂之地的最深处。


    他看见了。


    那个灰白色的光点，那个他一直盯着的东西，现在就在通道的尽头。它悬浮在那儿，表面的纹路缓缓流动，像一颗死星在做梦。


    静止点。


    寂灭王朝的心脏。


    它在那儿。


    在等他。


    凌睁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还在虚空中飘着，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条通道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它像一条光带，稳定，璀璨，不受任何干扰。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他感觉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有点透明，那些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掌心里那个光点，现在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凌！”琪娅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带着哭腔，“你——你还好吗？！”


    凌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抬起右手，让那个光点闪了闪。


    那边传来琪娅的哭声，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大哭。


    凌飘回对接舱。


    琪娅第一个冲上来，死死抱住他。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糊了他一脖子。他抬手想拍拍她的背，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它太透明了。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地板。


    琪娅感觉到了。她松开他，盯着那只手，然后又看他脸上那些淡得快看不见的纹路。


    “你……”她张了张嘴。


    “没事。”凌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休息一下就好。”


    琪娅盯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再问。


    瑞娜走过来，看着那条还在发光、从混沌号延伸出去的通道。


    “这就是路？”她问。


    凌点头。


    瑞娜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说：“真他妈漂亮。”


    凌也看着那条通道，看着它一直延伸到归寂之地的最深处。


    “该出发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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