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受聘天家
作品:《关河清晏》 宣旨敕使走后,本来因居丧守孝而冷清静默了近月的沈宅瞬间炸开了锅。
被封太子妃,结亲天家成为风光无限的国戚,子弟沾光门楣显贵,这是多少官宦人家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
沈家人没有一个笑逐颜开,而是被这份恩旨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太子妃?之前朝里商议着要册姜家的女儿啊,怎么到咱们家了?”
“顶着热孝便赐了婚,这婚怎么成啊?”
“四娘之前才替大哥接了袭爵的旨意,那什么时候宣布大哥的死讯啊?”
“……”
沈宅门檐上为沈恪指引回家之路的白灯高高悬挂,在暑风的吹动下微微晃荡。
堂内,沈老夫人正坐在椅上垂眸沉思,沈恪继室周氏将圣旨卷好供于堂前几案之上。
“母亲,这旨意都下了,咱们家除了奉旨备婚,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周氏道。
“他们真是要把咱们家吃干抹净才肯罢休啊。”沈老夫人重重叹息道,“儿子孙子的命都给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我孙女去帮他们收拾烂摊子!那天家妇岂是好做的?”
“朝中李党势大,如今侯爷去了,甘定两省兵权到了顾家手中,又听说顾家公子跟李党的人过从甚密。如果不用这桩婚事帮太子拉拢沈家旧部,李党一枝独秀时,可就是大麻烦了。”周氏缓缓答道。
“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倒可怜我孙女去深宫里给人做后娘!”
周氏敛了眉目,没有作声。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道,“你不要多心,那宫里跟咱们家是一回事吗?那先太子妃冯氏早生了嫡长子,以后不管我照儿生的男孩儿女孩儿,都要给人做臣子处处矮人家一头的,这正妃做着岂不憋屈。”
“母亲的意思,媳妇明白。我只是替四姐儿担忧罢了,四姐儿自小心气儿就高,要强又不惯拘束的,怕她受不了宫里的日子。”
沈老夫人偏过头看了看那案上的圣旨,阖眸许久不语。
天家无情,任长城名将殒于旅途他乡;圣主不仁,教功臣儿女囚入深宫高墙。
一直在门外听着她们议论的沈照华,本要进去说话,可脚才向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退了回去,转头入二门向她的卧房走去。
她不想结这门亲事,可如今家里失了顶梁柱,已经够乱的了,不能再添乱了。
沈舒华在院子里看到沈照华沉着脸从月洞门前匆匆而过,便把她叫住。
沈照华虽离家多年,但舒华自小便黏她这个姐姐,近年来姐妹间亦常通家信,所以感情一直很好。见到沈照华如此愁眉深锁,她也十分担忧。
“怎么了?”沈照华走过去,可声气并不好。
沈舒华看到她这副烦恼模样,心下也猜得一二:“四姐不想嫁去东宫,是不是?”
东宫?就是皇帝老子的皇宫、天王老子的玉清宫,她也不愿去。
“不然说我身染恶疾,辞了这婚罢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退婚了,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沈照华把方才想对祖母和继母说的主意说给了舒华。
“四姐你可真敢想,万一宫里传了太医来呢?”
“那就说我死了。”
“......那之后呢?”
之后,托人办个假户籍,随便去哪个偏僻小城藏身?或者去庙里做姑子?
那岂不越来越离谱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沈照华沉默了,这次靖边之战证明了她明明可以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但她真正想要的这种既不深藏于高门宫苑依附他人、又能名正言顺做一番事业的人生,简直是天方夜谭吧。
难道她要怀抱着幻梦过一辈子吗?可是这幻梦如此令人难以放下。
但是要她去嫁给一个像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一般高不可攀,又与他素昧平生的人,去做他百依百顺的臣子和妻子......
沈照华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如此令人战栗。
抛却所有一时涌上心头的任性与幼稚,她抬头望着舒华庭院里悬挂着的白灯与白帘,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不过,她真的要做朝廷平衡朝局的棋子,去成为那华美金笼之内的一只鸟雀吗?这难道就是她的命?
京城皇宫,勤德殿暖阁内。
“上谕都明诏天下了,你现在还跟朕说,你不想娶沈家女儿?”
坐榻棋案旁,一枚本要落子的黑玉棋子被陈业收回,慢捻在指腹之中。他看向陈致的眼神有几分审视的笑意,这是他向来听话的儿子,第二次因为迎娶沈家之女的事当面抗旨。
“沈将军新丧,臣不忍娶热孝中人。而且沈家靖边有功,之前政事堂群议要为沈将军晋爵,为沈家长子加官,本已堪抚慰功臣,实不必再赐天家姻亲。”
陈致立在榻侧躬身禀奏,神色一派恭谨。
他知道,一旦应下这门婚事,二十余年来修学观政低调守身的安稳日子将不复存在,他会被推入风浪漩涡之中,步履维艰。
“上次你跟朕说,沈恪虽已身故,但门生旧部仍存,你身为储副,不敢娶封疆重吏之女而沾企望兵权之嫌,如今又用孝字来让朕收回成命,怎么,朕给你娶个媳妇,就让你做了不忠不义之人了?”
“臣并非此意,只是沈家才失梁柱,便要成为国戚卷入纷争,想来陛下亦不忍睹闻;而且,高门贵女何其多,臣要续弦也并非沈氏一人。”
陈致所说俱出自真心,如今尚书令李敬端与陆贤妃为裙带,有暗暗扶植贤妃之子梁王陈敏之意,若此时他迎娶沈氏壮大党羽,与高揭抗李大旗又有何异?今朝他根基未深,沈家又乍失主人,实非抗衡之期。
“二哥儿,知子莫若父。”
陈致为庄懿皇后所出嫡长子,亦是陈业第二子,陈业鲜见地唤了一声他的齿序,幽幽言道,“你的顾虑朕岂不知,只是,你铁了心要抗旨不成?”
棋子轻叩棋案,有节奏地敲出一下下轻响。榻脚旁金猊里的沉水香袅袅缭绕,无声地暗示着天威难测。
陈致连忙下跪,犹豫了片时,终是言道:“臣不敢。”
抗旨之罪,纵使一国储君,也担待不起。一股冷泉霎时流过他的心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冲锋陷阵,他纵使再想明哲保身,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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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苟且偷安。
棋盘上,陈业将手中的黑子无声落下。
“不用忙着下跪,起来吧。作为父亲,朕可以不给你和沈氏做这个媒。”陈业话音一顿,声音冷上两分,“但作为君王,朕需要太子迎娶沈氏。”
“臣,明白。”陈致虽起了身,但声音懈了几分力气,他知道此时自己只能认命。
陈业忽地发出了轻笑,他看着陈致说道:“二哥儿,朕是该说你聪明还是糊涂啊?说你糊涂,你倒也算听劝;可你若真什么都算得明白,在凤宁城下,又何必舍了性命不要冲入北临敌阵呢?”
果然没瞒过他。陈致从头到脚瞬间冻住了。
以身犯险,其罪一;欺瞒君上,其罪二;插手军政,其罪三;勾结边将,其罪四。
他在心里已经把罪名都给自己罗列清楚了。
还不等认罪,他耳畔又响起陈业的笑声:“不过没想到朕的二哥儿上阵杀敌也有一手啊,之前朕一直以为你文弱,看来是朕有眼不识金镶玉了。不过以后续了新妇,这种以身涉险的事再不要做了,如今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别叫家里人担心。”
“是。”陈致的声音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缓。
轻步告退,离却这沉水香氤氲的暖阁,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帝王薄情,天家无父子,一贯如此。只是他没敢想到,自己冲入阵中之事,竟然被陛下用来威胁他要遵旨行事,不要妄图脱离掌控。
他望着七月里云低霞染的天际,不禁喉咙里哼出一声薄笑。
唐近元方才在暖阁门外等候,吓出的一脑门子汗还未曾褪下,一边拿袖子揩着,一边忙跟了上来:“殿下,您说您当时何必冒这个险,果真被陛下拿住了,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个把柄啊。”
“事已至此,后悔何为?”
他心里总还想着,陈业毕竟是他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轻易因为这事把自己置于绝境的。
而且他最近虽担忧此事,但从未后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事竟然没有丝毫悔意。
陈致不想娶沈氏之女,还有另外一重私心里的顾虑,陈业这次明摆着是把沈家做了棋子推上风口浪尖,让沈家女来做自己的继室,待来日与久别未见的沈兄重逢,他又以何面目对待?
不过......陈致连忙晃晃脑袋,想把沈兄这两个字从脑海中晃走。
自桑台别后,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的眼前竟时不时浮出沈兄的一颦一笑,虽然也曾觉得他貌若好女肌骨单薄不似男子,但他干净利落的身手、长枪杀敌的本领岂是女子可有?
既是男子,便更不该想,堂堂一国太子,绝不能让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萌芽心头。
于是他忙吩咐道:“近元,我今晚去林良娣阁中歇息,一会儿叫人去知会一声。”
红墙长街之下,陈致再次走上回往东宫的路,精神却似振奋了些。
他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既然婚事已定,那便好好筹备;既然宝剑已磨,何惧出鞘一试。
大祁山河之中,南临安,北皇城,相隔千里,却一线相牵,亦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