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像是没看到顾屹然与秦霜，依旧自顾自地聊着伦敦的天气和下午茶，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而顾屹然的加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原有的、那脆弱不堪的“生态平衡”。


    他没有急于融入，甚至没有再看那几人一眼，只是拉开秦霜身边的空位坐下，姿态闲适地拿起桌上摊开的伦敦地图看着，仿佛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


    但他的耳朵，却将所有信息尽数捕捉。


    团队当下的矛盾点，很快就暴露无遗：明天的行程安排。


    作为节目组指定的“导游”，秦霜费心提供方案，她们都有这些那些自己不同的意见。


    此刻，坐在主位上那位资历最老的毛姐，正拿着秦霜的方案，用一种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喙的语气，进行着“优化”。


    “小秦啊，你这个安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理所当然，直接否定了秦霜的辛苦。


    秦霜的脸色白了白，捏着水杯的指节微微用力，想要解释些什么。


    还没开口呢，他们像踢皮球一样，把所有问题全都踢给秦霜。


    让她去协调，去得罪人，去承担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


    而他们，只需要在结果不满意时，轻飘飘地抱怨一句“导游”就行。


    顾屹然看着这一幕，只觉无比讽刺。


    他终于明白，秦霜电话里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从何而来。


    她被这个“导游”的身份牢牢架在火上烤。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不好，就是能力不行。这群人，既要享受被人安排妥帖的便利，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主导权，更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既要，又要，还要。


    真……难伺候！


    顾屹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放下地图，身体微微前倾，清朗的嗓音不大不小，却恰好打断了毛姐即将出口的下一句指点。


    “霜姐，原来导游要做这么多事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奇，像个刚踏入复杂职场的小白，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毛姐被打断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面对顾屹然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和客气的笑容，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着前辈的风度：“小顾啊，这趟出来大家都不容易，谁不累呢？小秦年轻，多做一点也是应该的，能锻炼人。”


    瞧瞧这话说得……


    顾屹然在心里轻嗤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他笑笑，不接这茬，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毛姐说的是。”


    然后，他便不想再跟这个整个团队里问题最大的“搅局者”浪费口水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那是秀才遇到兵。她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任何试图纠正她的人，都会被她定义为“不懂事”、“冒犯长辈”。


    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有时是绕开问题。


    顾屹然转头，给了秦霜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霜姐，”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语气，“我第一次来伦敦，哪儿都不认识，你带我在周边逛逛呗？就当是……给飞行嘉宾的特殊福利，可以吗？”


    他眨了眨眼，秦霜在接收到他眼神的瞬间就秒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本来就不想再跟这群人耗下去了。就像小然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各自列出来，最后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简单明了。


    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进行无效沟通呢？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好啊。”她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走吧，姐带你逛逛去。”


    说着，她拿起外套，真的就带着顾屹然朝门口走去。


    只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的余下五人。


    这镜头还开着呢！


    剩下的人总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吧？


    自诩为团队大家长的毛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接过刚刚秦霜的活儿：“来来来，那我们……我们继续……”


    然而，她不是秦霜。


    当她试图主导话题时，才发现，这个团队里，根本没有人买她的账。


    别看这个团队表面上“尊老”，但骨子里，谁都不是愿意让自己吃亏的性子。


    谁都清楚，一旦示弱，后面指定被蹬鼻子上脸。


    监控室内，原本还担心节目效果会陷入僵局的制片人，看到屏幕里这番更加精彩、更富戏剧性的场面，嘴角咧到了耳根。


    对于顾屹然那个小小的“自作主张”，他那点子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这小子，是懂综艺的！


    ……


    伦敦的街道上，雨已经停了。


    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倒映着古老建筑的轮廓和街边店铺的霓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微凉。


    秦霜和顾屹然并肩走着，摄影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小然，谢谢你。”秦霜低声说，语气里满是感激。


    “谢我干什么？”顾屹然侧头看她，目光平静而透彻，“你没发现吗，霜姐，你太在意那个‘导游’身份自带的责任了。可她们都不是三岁小孩儿了，甚至每一个，年纪都比你大。”


    “我知道……”秦霜脸上露出苦恼之色，“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放着不管。”


    这是她性格里的“弱点”，善良、负责，总想照顾到每一个人，却往往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看着她探究而迷茫的目光，顾屹然停下脚步，很是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


    “对，就这样，就够了！”


    秦霜茫然：“？”


    顾屹然笑了，那笑容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和而有力量。


    “就像现在这样。”他缓缓说道，“这种琐碎的问题，不要试图去解决，不要去跟她们拉扯。只需要让她们自己投票决定就可以。你呢就负责执行最终的方案，过程中的争吵、协调、情绪内耗，都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记住，这个节目组给你的导游身份，不值得你如此内耗。甚至，这个节目组，这群人，都不值得。”


    归根结底，还是秦霜太想维持住表面的体面与和谐了。


    可当一个团队里，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时，想要达到这种虚假的和谐，唯一的途径就是“牺牲”那个最善良、最负责的人。


    她退让，他们就作妖；她再退让，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循环往复，直到最后把她逼到崩溃。


    顾屹然之所以这么直白地将这一切摊开来讲，是因为他此刻正下意识地代入了“沈墨渊”的视角。


    这是“沈墨渊”会用的方式，冷静、通透，一针见血地为“林溪”剖析困局，然后给她指出最简单有效的出路。


    而这，也恰恰是此刻的秦霜，最能听进去、也最快能让她理智回笼的方式。


    听完顾屹然的话，秦霜怔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醍醐灌顶。


    是啊……她为什么要去解决所有问题？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因为摘掉了麦克风，又下意识地控制了音量，身后的摄影师只能拍到他们交谈的侧影，却听不到任何内容。


    但这朦胧的画面，配上伦敦雨后的街景，反而生出一种电影般的氛围感。


    顾屹然知道，从他带着秦霜走出的那一刻起，这场名为《花儿与少年》的宫心计，棋局，已经重新开始了。


    而他，既是破局者，也是新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