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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少爷怀了真少爷的崽》 第41章
程知蘅此刻回望着祈琰, 察觉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他本该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要往上贴。像是南北磁极,祈琰对他有天然吸引力。
他醉了, 没了理智,于是不顾一切往命中注定的方向奔去。
有一个刹那,祈琰也想放纵自己吻下去。
任凭酒意和冲动作为情动的托辞,给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借口。
他可以吗?
祈琰却在此刻重重地闭上双眼, 似乎有意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
他狠下心, 轻轻推开了程知蘅。
程知蘅醉了, 但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某些不可回头的事情, 做一次就够了。
程知蘅虽说年纪差不多大,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他有成熟的一面, 但更多时候是天真的,像个孩子。他理所应当、也值得一直这样下去。
可祈琰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孩子可以饿了要吃疼了要哭, 心有悸动时就拥抱亲吻, 但成年人不可以。
成年人做事前需要瞻前顾后, 得顾及后果, 顾及身份,顾及是非对错。
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开始, 祈琰的人生就注定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更何况, 先前失足踏错, 更是放任自己去任由刹那的冲动控制自己, 且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祈琰眼神一沉,望着程知蘅微微凸起的小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上一次任性酿成的错。
祈琰看着程知蘅的眼神有些空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现在程知蘅醉了, 所以才会这样依赖他。等酒醒了,他就不会这样信任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温和和高兴。他会害怕,会逃避。
程知蘅像是某种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他在未察觉间早已上瘾。
戒断太难。
祈琰把自己关在车外,任由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冻了半晌。
这次被推开、被孤零零关在车内,程知蘅没有哭闹。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动,显得有点迷茫。
他扒着窗户喊“祈琰”,喊了很多句,只是祈琰这时候背对着窗子,似乎有意要自己冷静,没有看见。
程知蘅只好失落地坐回去。
装乖讨巧竟然也不管用,祈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疼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冷静下来,他发动了车子,驶回昭悦府的公寓。
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知蘅看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清醒,反倒显得更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嘟哝着祈琰听不清的话,看起来有点难受。
祈琰看出他脸色有点不对,把人往怀里笼,软声喊他的小名:“不舒服吗?乖乖,说话。”
程知蘅原本委屈着,这时候祈琰终于给他好声色了,于是就一个劲儿往祈琰怀里蹭,尖尖的下颌抬着,长睫毛上下不安稳地乱颤,真是怎么让人心疼怎么来。
祈琰长叹一口气,给人团着团着抱进怀里,就这么上了楼。
程知蘅看着挺高挑的一个人,抱进怀里却很轻。这么一连相当于是在抱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祈琰差点都要怀疑他的骨骼是中空的。
看着女孩子们怀了小孩都或多或少会吃得比从前圆润点,程知蘅怀孕了却比从前还瘦,祈琰心里一疼,自责跟着也来了。他手里不自觉紧了紧。
程知蘅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不安稳地往祈琰的脖颈处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往祈琰脸上瞧,想观察他的神色。
祈琰伸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低声说:“别动啦,不舒服就睡一下。”
程知蘅皱着眉小声嘟哝:“我其实没有不舒服。”
回来晚了,车库里原本的位置大概是被访客占住,大晚上的祈琰也懒得找人挪车,停得就稍微远了点。他这么抱着人走了好些时候还没到。
程知蘅趴在他的肩头问:“祈琰,还没有到家吗?”
祈琰把人掂一掂,往上抱了一点,小声说:“就快到了。”
这么一哄程知蘅就老实了,安安静静趴着。
等到了家,祈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脸。程知蘅乖乖的任人摆弄,眼珠子一直盯着祈琰看,人走远了也不肯挪开。
祈琰重新打了一盆热水丢在程知蘅面前,又从房间找出来他的睡衣丢在程知蘅膝盖上:“换好了喊我。”
程知蘅缓慢点点头。
可等到过了十分钟,祈琰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水已经变成凉水,叠好的毛巾碰都没碰,程知蘅的外套脱了一半,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祈琰赶紧上前去给他盖上毯子,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被子一盖程知蘅又迷迷糊糊要醒,他没睡熟,只是懒得动弹。
祈琰也顾不得他没换睡衣了,直接给人扛回卧室塞进被子里,这时候程知蘅明明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却又忽然不肯睡了,他拉着祈琰的袖子小声说:“我渴……”
祈琰看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程知蘅床头,把水递到程知蘅嘴边。程知蘅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祈琰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去喝水。
他喝了两口,抿了抿唇,又继续喝。越喝越急,几线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边往下掉,嘴唇也变得殷红湿润,他像是吃奶的小鹿,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是动作有点急。
祈琰淡淡看着他,想说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又怕惊扰了他。
一杯水喝得见了底,祈琰把杯子收了,端详了一下程知蘅的脸色,问:“有没有想吐?”
程知蘅摇了摇头。
祈琰点点头,给程知蘅掖了掖被子:“睡吧。”
程知蘅又来了,湿淋淋的眼睛直盯着祈琰看,央求他:“你不要走。”
祈琰说:“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上吗?那我自己还要不要睡觉啦?”
程知蘅伸手拍拍他身边,掀开被子一角,意思是你就睡这里。
祈琰哑然失笑:“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吗?我不干啊,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按灭了灯要往外走,程知蘅这时候却伸手用力捏住祈琰的手腕。
祈琰铁了心要走,程知蘅也拉得急,这么一拉,倒是正巧碰到了祈琰刚包上的烫伤伤口。
祈琰吃痛,吸了吸气,程知蘅这时候意识到了,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手受伤了……”他拉着祈琰的手不肯放,软声说:“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祈琰一时没说话,只是手一松,整条手臂顺着力道又滑到了程知蘅手里。
程知蘅一低头,趁着微微月色,忽然看见祈琰胳膊上那个陈年伤疤。
疤痕丑陋而巨大,占据了祈琰胳膊内侧很大一片空间。
程知蘅呼吸一滞,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一下伤疤。
这么一碰,他心里也跟着一疼,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这问题一出口,祈琰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陈年往事。
想起那场车祸,想起自己被接去殡仪馆,看见父母冰冷的尸体。
他摔断了腿,没有办法再照常去学校,竞赛本来正进行到关键期,他想也不想就退组,一个人在家里浑浑噩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东西也不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生病后,他几乎很少逾矩,无论是在老师长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个几乎没有瑕疵的好学生,没人料想到他也有任性妄为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其实祈琰小时候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会任性,也会心碎,也会离经叛道。
他不去学校,不听劝说,剃寸头,淡漠锋利得近乎凶狠,来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说差点没认不出来。那个总拿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祈琰是独生子,他逝去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上面只剩下一个奶奶还在,除此之外,连个表亲都没有。谁都懂他的心碎。老师同学亲人都来看望他,却没人敢劝。
别人都说他是伤心惨了,执迷不悟。其实祈琰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混乱,现在回想,都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祈琰只觉得,反正父母都不在了,又有谁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
既然他们不在,那么无论他过得好不好、如何堕落,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开始觉得痛不欲生,吞药被送了几趟医院,救护车开到小区来,把邻居全惊动了。
药物无法解决痛苦,只给他留下胃疼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世界忽然变成黑白的,他像是和所有东西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失去了喜怒哀乐,连同从前灭顶的悲伤也感觉不到了。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腐烂。
怎么会这样呢?祈琰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父母在一起的点滴,想通过顾念美好的回忆让自己稍微走出来一点,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
看着父母的遗照,看着葬礼上的人,听着悼念的哀词,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灶,看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手臂伸了上去。
他的皮肉都烧烂了,还是不痛,没有一点感觉。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明白如果不干预,他可能会就此枯萎掉。可能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想要自我毁灭。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夸祈琰聪明。可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愚不可及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再次见到逝去的父母吗?
祈琰缓缓将视线从手臂上挪开,很轻地从程知蘅手里抽回手臂。
这些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
后来他当然还是走了出来,他还有奶奶,还有自己的人生。只当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是经此一役,他从此成了同学圈中那个淡漠不好相处的祈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祈琰。他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感中,只是……当然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祈琰这时候缓缓看向程知蘅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可现在,他们的亲生骨肉,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会说会笑,一切都那么像。
他觉得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痛感,并不算难受,只是牵扯着五脏六腑。这种悲伤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几乎要让他溃不成军。
祈琰这时候缓缓挨着床边坐下,轻声说了实话。
“是我爸爸妈妈过世那一年,我比较伤心,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程知蘅安静了很久,眼睛湿润了一点,他看着祈琰的侧脸,眼睛里有很多心疼。
他很轻地问:“你很难过,是不是?”
“嗯,”祈琰应了一声。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换了称谓,声音很低:“你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你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
他这时候缓缓回头,温柔地看着程知蘅的眉眼,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要是他们能见到你就好了,肯定疼你疼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色也淡淡的。
他分明是在笑,可程知蘅听了,却疼得像心脏上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酒醒了一半,只是大概是醉酒头脑发晕的缘故,他虽然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沉默着,和祈琰静静对视。
“幸好还有你。”祈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的爸爸妈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程知蘅以为祈琰要问自己孩子的事情了,然而祈琰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看起来很难过。
程知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任由心脏上的那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四肢,变成有点飘渺的酸疼,他像是被浸泡在了祈琰的痛苦中。
痛楚让人清醒,程知蘅从床上坐起来,没了睡意,往屋外走去,直奔酒柜,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想喝酒。
祈琰听见酒杯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程知蘅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像是陷进去一样,小小的一团。
祈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程知蘅,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程知蘅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安静垂着眼:“我又想喝酒了。”
祈琰这次没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伸手拿掉他的酒杯,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喝酒。”
室内很安静,他们在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程知蘅忽然不想再继续骗祈琰了。
他没有办法继续骗他。
程知蘅眼睫轻颤,开口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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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死对头,已经看他不爽很多年了。
恰逢愚人节,为了好好恶心他一下,我决定去跟他告白。
为此我连夜撰写了情书一封,第二天当面送给了他。
一想到他即将气急败坏地骂我有病,我就内心狂喜。
收了情书后,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几秒,居然干脆地一口答应了。
挑衅我?
我一挑眉,心想: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
为了不露怯,我当即找了家高级餐厅和他把酒问月。那晚喝多了酒,他甚至十分贴心地提出送我回公寓。
约会、拥抱、接吻、上床,直到第二天,我的室友在开门那一刻发出一声鸡叫。
他满脸三观崩毁,颤声质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卧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的酒在这一刻醒了。
低头一看,我一身不可名状的青紫吻痕。
抬头一看,死对头和我盖着一床被子,正慢条斯理坐起身来。
我看了看朋友,看了看身边的裸男,再看了看自己,终于绷不住了。
我崩溃道:“愚人节都过了这他妈什么情况???”
谁知死对头竟然半点不慌。
他笑眯眯盯着我,眼神颇为阴险:“别慌啊,我会对你负责的。”
*
闻凉有个青梅竹马,已经眼馋很多年了。
为了把人搞到手,他煞费苦心,甚至不惜一路追到大洋彼岸。然而努力多年,耐不过迟也是块木头,死也不开窍。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了了——
软的来不了那就来硬的,他决定霸王硬上弓。
不过闻凉这个重大战略性决策并未来得及被实施。
因为做出决定的当天,他的心上人扭扭捏捏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封情书。
第42章
虽说祈琰早猜到了七八分, 可当“孩子是你的”这五个字真真切切从程知蘅口中说出来时,他依然感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带起一阵失重般的眩晕。
是真的。
原来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
程知蘅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发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用力绞在一起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祈琰看着,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 是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早点说,他可以责怪自己。早点说, 自己就可以帮他分担。
一个人憋着,一个人保守这么大的秘密, 他该有多辛苦?
祈琰竭力维持着表面那层惯有的镇定,生怕一丝一毫的失态会惊扰到眼前已经很脆弱的程知蘅。
他垂下眼睫, 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 再开口时,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真的?”
“真的。”程知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异常清晰。
像是怕他不信, 又急急地、笨拙地补充解释,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我根本就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所以, 所以我可以确定。”
说完了。最大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两人之间, 赤裸裸的,无处遁形。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祈琰沉默着,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反应。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漫过程知蘅的脚踝, 淹过膝盖,让他越来越心慌。
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不住轻颤,又忍不住偷偷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忐忑地打量祈琰的神色,想从那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是生气?是难以置信?还是……觉得他是个麻烦?
祈琰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无数次怀疑过,却又无数次说服自己——程知蘅或许有苦衷,或许有其他的朋友,或许……每个人生活方式不一样,他没有立场评判。
那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原本已蒙上灰尘,此刻却被这句话骤然擦亮,变得清晰而滚烫。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们两个的。
原来……即便是肌肤相亲,也只有过他一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程知蘅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手指冰凉,几乎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祈琰终于再次开口。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并非程知蘅预想中的兴师问罪,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着什么的感觉,低低地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程知蘅也分不清他是生气还是漠然。
这一刻他有点慌,想喝一口酒壮胆。醉了,就能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就能不害怕。
可酒杯在祈琰的手里。
程知蘅晕晕乎乎的,本来似乎是奔着抢酒杯去的,抢到一半转变了目标……
他抱住了祈琰的腰。
他声音很小很软,带了一点很轻微的委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一开始不说,是担心,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逃走,怕……”
说着说着,他忽然哽咽了。
哭了程知蘅又觉得丢脸,他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又微微仰头,却还是觉得忍不住。
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连成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惨兮兮地说:“我真不该喝酒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喝了假酒……所以觉得这么难过。”
他抱着祈琰的腰,像只要溺水的小猫死命抱着浮木,被冷水冻得瑟瑟发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我害怕要生小孩,也害怕生不下来。害怕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更害怕你知道真相。”
他哭了,抱住祈琰的手却更紧,他吸着鼻子缓缓地,琐碎地念叨着他所担忧的一切。
“我害怕我的宝宝会出事,又害怕他平安降生了,长大以后会问我为什么他的妈妈是男生。我害怕我的身体,害怕因为我的事情麻烦别人,更怕麻烦你。”
“你不懂,祈琰。你不懂。”
“长到二十岁,忽然告诉我,我爸妈不是我亲生爸妈了,我所得到的一切,我的人生、我获得的爱和亲情,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他们。”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担心的,其实是没有办法面对你。”
“你在外这么久,我一直占着你的位置,占着爸爸妈妈对你的爱。现在你可以回到我们家,但还是不得不忍受和我相处,忍受爸爸妈妈在你面前对我的宽容偏爱。你从来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关没法儿过去。我怕你因为要和我共享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爱而失落,怕你即便觉得失落了,也要因为顾忌我的感受而不肯说……”
“这么久以来,你都对我太好了。”程知蘅忽然抬头,眼神中有湿润的醉意,借着醉酒,他到底说出了对祈琰的感谢,“你照顾我,容忍我的脾气和任性……可你原本不用这么懂事的,不用牺牲自己的时间照料我的,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话……”
“发现我自己怀孕之后,我一直觉得很焦虑,我没办法再告诉你,再无所顾忌地把这些重担放到你身上、再让你为我背负了。我已经欠你太多。”
“我长这么大,胡闹了二十几年,现在真的应该懂事了。爸爸妈妈对我一直都很宽容,你也拿我当亲弟弟一样,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学会为他们着想,为你着想。”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真相,所以我才不顾一切要逼你走……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再来影响你们。”
说到这里,程知蘅低下头,很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像是这些背负在他心里很久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样。
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垂着双眼,显得有些失神:“不喝酒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是一喝酒,这些念头就一直在我脑袋里不停地转……我本来是想借酒消愁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我真是蠢到家了,以为喝酒就会有用。”
他很慢地说,祈琰则很慢地听。直到程知蘅把自己从头到尾的心路历程,把自己所担忧的一切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他才终于疲劳地停下了话语。
“你不要怪我好吗祈琰……我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可以吗?”
他还保持着这个拦腰抱在祈琰怀里的姿势,此刻微微抬头,紧张地等着祈琰的反应。
祈琰低头,望着程知蘅充满不安的眼睛,好像如果他说一个“不”字,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他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程知蘅陌生的热情与生涩,想起他醒来后的惊慌失措和避之不及,想起他后来种种反常的抗拒和疏离……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不是厌恶,不是后悔与他产生交集,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因为害怕、无措,是因为……觉得会拖累他。
这个认知让祈琰的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他之前竟从未深想过,程知蘅那些看似任性胡闹的行为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独自一人扛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承受着身体的异样,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甚至为了“不拖累他”而千方百计地想要赶他走。
他怎么会觉得程知蘅只是在无理取闹?
程知蘅太为别人着想,太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本来不该学会考虑那么多的。他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觉得所有爱他的人都是理所当然。
想这么多,考虑这么多,是因为他的出现,是因为怀孕的事。祈琰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今天喝醉酒,或许这些话程知蘅永远不会说。
他只会继续自作聪明地推开自己,然后任由误会加深下去,两个人越走越远。
祈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想:是我的错吗?
我太沉默寡言,太沉闷乏味,不够成熟。没有能够让他安心,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说出实话。
他眼神黯了黯。
程知蘅在这时候伸出一只手,他手指冰凉纤细,轻轻按在祈琰的眉心。
“哥你不要皱眉头,不要生气了好吗?”他小声,学着从前祈琰哄他的语气。
祈琰握住这只贴在他眉心的手,下一秒,更用力地将程知蘅揽入怀中。
“没有生气,你也不要说对不起。”
程知蘅的呼吸一滞,差点以为祈琰要不肯原谅他。
好在祈琰没有给他乱想的机会:“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让你误会,我是昏了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程知蘅的眼睛亮了亮,像是不可置信。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你不怪我骗你?”
“怎么可能?”祈琰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难过,他敛着眉,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只怪你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告诉我,我才可以好好照顾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有什么事情你都怪我,”祈琰伸手很轻很轻地刮掉程知蘅眼角的泪珠,
“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43章
程知蘅的脸颊软软地陷在祈琰温凉的掌心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祈琰的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积蓄在眼眶里的泪珠便再也兜不住。
剔透的泪珠像风吹落叶般簌簌滚落,正巧砸在祈琰的掌心,晶莹温热。程知蘅赶紧伸出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带着浓重的鼻音, 委屈又倔强地辩解:“我不想哭的……是喝醉了才这样……”
他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祈琰怀里, 汲取着那份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暖。祈琰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声音也低缓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嗯, 知道,我们乖乖最坚强了, 是不是?”
程知蘅于是跟着点点头。
祈琰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他微微低下头, 气息拂过程知蘅微红的耳廓。
“其实,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清晰而缓慢, 仿佛怕醉意朦胧的人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但现在太晚了, 你也醉了。我说太多,你可能记不住,也不愿意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程知蘅后颈柔软的短发:“等你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候愿意好好和我聊聊,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程知蘅依旧趴在他肩头,闻言又点了点头,乖巧得不像话,只是不知道这醉醺醺的小脑袋究竟听进去几分。
祈琰垂目静静地盯着程知蘅,他看得入神,几乎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揉进眼眶一般。幸而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在观察祈琰,否则一定要被他的眼神吓一跳。
夜色里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他的眼神显得柔和,声音也很轻:“酒醒之前,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程知蘅像是有点困了似的,声音也跟着软绵绵的:“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激你今晚和我说了那些话,醒来以后,你不要觉得难为情。”他轻轻说,“有什么事情怪我就好了,恨我也可以的。”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别再难过了,也别再伤心了,好吗?”
“你记得,我会一直陪着你。”
程知蘅的眼睫毛动了动,像是微风下蝴蝶的翅膀,眼眶有些湿润。
他小声地“嗯”了一下。
“很晚了,”祈琰的声音放得更柔,“去睡觉了,好不好?”
程知蘅耷拉着眼皮,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小声嘟囔:“可我现在不困了。”
“不困也躺着吧。”祈琰说,“我去给你冲点醒酒药,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等祈琰端着温热的药碗从厨房回来,客厅沙发已经空了。他走向卧室,只见程知蘅已经半靠在了床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外面回来的厚外套,连鞋都没脱,就这么直接坐在了被子上。
他破天荒地没玩手机也没开游戏,只是安静地半躺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一双因为醉意而湿漉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框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听到脚步声,他脑袋轻轻一偏,转向门口,眼睛微微瞪大了些,迷蒙的视线落在祈琰身上,像是听见风声的小猫。
“怎么不盖被子,到时候着凉了。”祈琰坐在床边,把碗递过来,送到程知蘅唇边给他缓缓喂下去。
“我没换衣服……”程知蘅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些,酒劲似乎完全上来了,连声音都变得更加绵软模糊,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刚才那一番情绪宣泄和坦白仿佛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此刻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先把药喝了。”祈琰耐心地将碗沿贴近他下唇,“如果想吐别忍着,吐出来会舒服点。”
程知蘅摇了摇头:“我不想吐,我喝药。”
他就着祈琰的手小口喝药,眉头因为药味的苦涩微微蹙起。祈琰早已备好一杯橙汁在旁边,见他喝完药立刻递过去。
程知蘅接过果汁,咕咚咕咚几口喝光,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长舒一口气,彻底卸了力,他舔了舔嘴唇,又软软地往后倒回枕头堆里。
祈琰看着他身上那件与温暖被窝格格不入的厚外套,轻叹口气:“把外套脱了,躺进被子里睡吧。”
程知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快闭上了,却只是懒洋洋地、顺从地朝着祈琰的方向抬起了两只手臂,做出一个等人来帮忙脱衣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嘟囔:“……脱不掉。”
那模样无辜又理直气壮。祈琰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换个衣服而已,他服侍这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拒绝。祈琰倾身上前,指尖触碰到程知蘅外套的拉链。
他只有一只完好的手,动作难免缓慢掣肘。
好在夜还长,他们二人都有得是时间。祈琰缓缓动作,冰凉的金属拉链头被缓缓拉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祈琰扶住程知蘅一边的肩膀,很慢地帮他将手臂从袖子里褪出来。程知蘅很配合,但身体软绵绵的,大半重量都倚在祈琰臂弯里。
脱完一只袖子,换另一边时,程知蘅无意识地动了动,领口蹭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祈琰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像被烫了一下般,随即移开。
他将褪下的外套扔在一边的沙发上,轻声吩咐:“伸手。”
程知蘅闭着眼睛,乖乖伸长手让祈琰给他脱剩下一件。
肌肤相触,祈琰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程知蘅腰侧皮肤。程知蘅整个人从头发眼睛到皮肤都有点缺乏黑色素,皮肤柔软,此刻因为酒精和室内暖气而泛着淡淡的粉。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祈琰的手正巧碰到他的胸口,只觉得好像能够隔着一层很薄的皮肉触碰到程知蘅的心跳。一次一次,跳跃一般,指尖能触碰到波痕涟漪。
程知蘅似乎觉得痒,或是被微凉的手指激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感受,他含糊地哼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脑袋却往祈琰肩颈处靠了靠,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祈琰颈侧的皮肤,声音变了调。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毛被浸湿,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祈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他拿过刚才就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小心地帮程知蘅套上。穿袖子时,需要将人稍微揽起来,程知蘅便顺势靠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柔软的发丝蹭着下巴。
躺进他怀里,程知蘅的手却忽然不乖巧了,他伸手搂住祈琰,掌心在他后脑不安分地逡巡。
他手指白皙纤细,明明是微凉的,却像是点起了火。
祈琰呼吸骤然一乱,伸手拿住了程知蘅的手腕,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别乱动。”
程知蘅哼哼了两声,很轻,他仰了仰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祈琰的下巴,大概是表达不满。
这醉鬼醉到了一定程度果然就开始不老实,偏偏祈琰投鼠忌器,捏重了怕他疼,捏轻了又给他挣脱开,进退两难,最后只好任由程知蘅这么搂着乱碰。
他低笑一声,有点拿程知蘅没办法的意思,低声控诉道:“不带这样的,喝醉了就耍流氓。”
程知蘅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儿继续往他身上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橙汁的甜香,还有两人身上交织的、熟悉的气息。两个人靠得太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近,呼吸撞着呼吸。
睡衣的布料太薄,身上的每一寸温度都好像可以被感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微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车流声交错,室内温度仿佛忽然升高。
他们是在一起过的,那晚虽然荒唐却不可谓不快乐,今晚的气氛莫名太像从前,两人食髓知味,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
不能再留下去了。
祈琰扶着程知蘅,手上加快了速度,给他系好了扣子,轻轻放回已经铺好的被窝里,赶忙起身打算离开。转身前他伸出手,指尖掠过程知蘅温热的后颈,他感受到皮肤下平稳了许多的脉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刚要撒手,他被程知蘅捏住了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眼睛,盯住了祈琰。
程知蘅脸颊还残留着醉酒的红晕,显然还醉着,不然不会这样看着他。那样柔弱的、湿淋淋的、小兽物的眼神,像是想要祈琰留下来。
程知蘅的身子微微发颤,其实从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眼睛汪着水,小声喊祈琰的名字。
他只喊,也不说话,也不提要什么,只是一声一声地轻喊他的名字:“祈琰,祈琰……”
祈琰的呼吸陡然一滞。这样的喊法儿谁也耐不住,他用力将双眼重重一合。
刚才就已经忍了很久,到这个份儿上,几乎就是极限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停留在程知蘅的脸颊,流连、抚摸。程知蘅忍不住往他的掌心贴,身上微微发颤,呼吸越来越重。
祈琰的声音很低,眼神浓重起来,他问:“你到底要什么?”
程知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祈琰。他缓缓地磨蹭着被子,想要往祈琰怀里蹭,却又忌惮他冰冷的眼神,只好很小声地抱怨:“我难受……”
祈琰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看着程知蘅,只觉得强撑已久的理智快要崩盘。
趁着他晃神的功夫,程知蘅伸手拉他。
祈琰没有察觉,被他重重拉进了怀中,两人搂抱着,撞在被子上。
程知蘅压抑着喘息,却控制不了目光,他眼圈儿有点泛红,直盯得人心里发痒。他的额头轻轻抵在祈琰胸口,两人靠得很近,呼吸撞着呼吸:“祈琰你别走。你……你帮帮我。”
先前面对触手可得的亲吻,祈琰尚且能够强撑理智将程知蘅推开。
可听完他那些令人心颤的剖白,他心间酸软,再也没有力气推开这个怀抱。
要让他怎么拒绝?
他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他也有妄念,也有私心。
祈琰修长的睫毛遮住瞳孔,看不清眼神,他皱了皱眉:“你想好了,真要我帮?”
程知蘅瞧着他,羔羊似的眼神,接着没有声音地点了点头。
祈琰叹了口气:“那你不要后悔。”
他低了低头,用受伤的手很轻轻地揽了程知蘅的腰,将他拉得靠近了自己些许。
靠着他,程知蘅的眼神就变了,他蜷缩着,像是很享受这个拥抱。
…***…
祈琰眼珠越发的黑,看了他半晌,低声说:“睡吧。”-
作者有话说:
you know where
第44章
他要离开, 但一动,程知蘅就迷迷糊糊要拉他,祈琰拿他没办法, 只好继续坐在这儿。
等到了最后,程知蘅已经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连抬起眼皮都没有力气。好处是他这个时候变得异常乖巧,闭着眼, 安安静静靠在祈琰怀里。
祈琰先给他打横抱起来放到隔壁房间里, 换了被单才把他抱回来, 塞进新被窝里团起来。
被子很暖,程知蘅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自动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蜷缩起来。
祈琰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程知蘅一会儿, 才伸手替他仔细掖好被角。
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程知蘅安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
片刻后, 祈琰关了灯, 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过了许久,浴室传来很遥远的水声-
第二天程知蘅醒来的时候彻底断片了。
对于昨晚的事情, 从上了祈琰的车开始就全部一片空白, 只依稀剩下了一些十分零碎的片段。
程知蘅用力用双手揉了揉眼睛, 觉得头有点晕, 天旋地转间,昨夜的一些片段又冒出来。
灼热的呼吸和祈琰几句温声哄他的话,像是一把火从他的脑海里一路烧到耳侧和小腹,程知蘅脸红了一片, 心跳如擂鼓,一下子慌得不行。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难道我做春梦了???”
对象还是……祈琰?
程知蘅瞪大双眼,感觉自己的三观和恋爱观受到了颠覆与震撼。
他不是直的吗?那一晚不是一个错误吗!为什么会梦见和男人……
他竭尽全力去回想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济于事。从被祈琰塞上车开始,后面的内容全部断片,充斥着混乱的“梦境”片段。
但他还记得自己已经告诉祈琰孩子是他的。
怎么这么控制不住?这么大的秘密就这么说了?
程知蘅木着脸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企图让自己冷静。
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一点昨夜残留的痕迹,被单干净,房间很整洁,屋门关着,祈琰也并不在。
他的目光在床单上多停留了一秒。我的被子是这个颜色么?程知蘅皱了皱眉,不过最终没起疑心。
程知蘅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却犹豫着不敢打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程知蘅就是莫名知道祈琰一定在门外。自己昨夜醉酒醉得人事不省,他一定不会离开。
没有守在房间里还为他关上门,是料到他醒来后会难为情。
祈琰说了安慰他的话,特意没有留下来。这样程知蘅醒来后就可以好好休息,而不是因为尴尬,迫不及待地要立刻逃走……像是他们初见的那夜一样。
不打开门,程知蘅可以继续把自己封闭起来,继续选择不去面对一切。
说实话,程知蘅在这一刻真的想要继续躲下去。
昨夜接着酒劲说了实话,祈琰当时的反应……好像不太惊讶,也并不生气。
程知蘅现在恨不得像拉片一样分析一遍昨天告诉祈琰这件事的时候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然而他偏偏喝断了片,连祈琰说的话都记得的模模糊糊。
要去问吗?程知蘅盯着地面,在心里问自己。
反正他都知道了。气也生了,架也吵了。
程知蘅眼一闭心一横,推开了房门,往客厅里走过去。
果不其然,祈琰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他的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
祈琰的脸色比他想象得差——他脸色有些惨白,眼下乌青,不知道昨夜睡了多久。
程知蘅有点紧张地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
于是他脑袋一抽,说:“嗨~”
祈琰看了他半晌,偏了偏头,笑了。
他笑起来像是春风吹皱湖水,粼粼的波光缓缓荡漾起来,速度很慢,心间随之一寸寸暖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笑,程知蘅却莫名不慌了。
他也跟着笑,顿了顿,问:“你几点起来的?这么早?”
“早吗?”祈琰笑了笑,“都下午了。”
程知蘅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啊”了一下:“哈哈哈,我看错了。”
祈琰一夜没睡。不过他没和程知蘅说。
“饿了吗?我准备了午饭,你要是打算吃我就去炒。”
程知蘅心里直到感谢老天幸好祈琰没有继续生他的气,连忙回答:“吃吃吃!”
说完他往前窜了两步挨着祈琰坐下:“哥,你不生我气啦?”
祈琰偏回头去,低声说:“没生你气。”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转即却又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里闪过一刹那的慌乱。
他伸手抓住祈琰的袖子,用力攥在掌心,纠结了许久,小声开口问道:“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说什么?”
祈琰本来在滑手机,听见这句话,手指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程知蘅慌乱答:“哈哈哈,没有为什么,我就……担心我喝了酒……咱们之前毕竟……”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祈琰于是回头看他,他挑了挑眉:“毕竟什么?”
这样忽然一转头,两个人的距离凑得太近,超过了安全距离,连呼吸都若有若无蹭着彼此的脸颊。
祈琰瞳孔颜色很深,睫毛长直,程知蘅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觉得给这样的眼神一盯,心跳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昨夜的各式各样“梦境”细节又开始往大脑里钻。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程知蘅感觉自己呼吸一滞,话都不会说了,简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
他眼看着慌起来,祈琰却没有收回目光。他的视线静静描画着程知蘅的眉目,眼神淡淡的,显得幽深。
他低声淡笑:“想到什么了?”
程知蘅闻言抬眼和祈琰对视,想从他的视线中找出什么端倪,来确认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祈琰淡淡地盯着他看,眼神平静,程知蘅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稍微放了放心,心道,一个梦而已,一定只是梦。
他深呼吸了一口,反倒觉得心里平静下来,有了力气好好解释一次,好好对祈琰说说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道:“我是在想,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他认真地看着祈琰:“对不起,你别走好吗?我之前太不懂事……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祈琰叹了口气,伸手替程知蘅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我不会走的。”
“既然是我们两个的宝宝,也只有我一个人够资格留下来照顾你,不是吗?”
程知蘅眼睛一热,点了点头。
他还想解释很多,此刻却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垂了垂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晚是不是哭了,我今早起来眼睛都肿了。”
祈琰看着他笑笑:“喝多了都这样,没事儿,我都不记得了。”
程知蘅叹了口气:“哎!有时候我真的是觉得欲哭无泪。喝了酒能痛快哭一场也是好事儿。”
“你又怎么欲哭无泪了?”
程知蘅瞪大眼睛,双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摊,摆出一个欢迎光临的手势,一歪头,瞪着祈琰,一副“这还用我解说?”的表情,道:“你看我这个情况,还不值得欲哭无泪吗?”
祈琰看着他,原先轻快的眼神却忽然阴郁了些。
他眼神一黯,低声说:“都是我不好。”
“咱俩一半一半吧!”程知蘅笑了,“咱这家庭关系真是彻底乱套了!”
“你说我这小孩生出来,管我爸妈是该叫爷爷奶奶还是叫外公外婆?管我叫爸还是叫妈?妈呀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还只是最细枝末节的问题呢!”
心里终于没了秘密,祈琰也没生气,程知蘅的心放了下来,一下子话就多起来,要把前阵子闷着自己没说的话一口气全说光。
他站起身来,边溜达边琢磨:“我想着,这段时间还是不能闷在家里了,得多出去玩玩,不然之后月份大了可怎么出门呢?我这么年轻总不能有啤酒肚吧!”说完他揪住祈琰的衣服,“诶诶诶你陪我出去玩啊,你说好照顾我的,趁着还轻便咱们快走!”
“对了!”他又灵机一动,“宝宝的东西也得买!”
“我的娃虽然别的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但缺衣少穿是不可能的!什么婴儿床啊,摇篮啊,奶粉啊,小衣服啊,包被啊,都得买!都得买最好的!”说完他掐住祈琰的胳膊,“你晚点陪我去逛商场啊,给你姑娘或者儿子买点好的!”
祈琰看着他,只觉得可爱得好玩,笑道:“好,去。买什么都行。”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忽然出神,畅想起未来。
他怀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其实心里程知蘅还真没有太多偏好,觉得男生女生都好,只要健康就可以。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祈琰,心里想着,如果小孩儿长得像祈琰,该有多么好看呢?
祈琰注意到他偷看自己,问:“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程知蘅笑道,“我就是忽然在琢磨……咱俩都是男的,应该能生出女孩吧!”
祈琰想起来之前程知蘅说过想生女孩子,估计是这个原因才琢磨这个。
他挑了挑眉,跟程知蘅开玩笑:“这个不好说啊,你们生物老师怎么教的?”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程知蘅就来气:“还说呢!!就是这个生物老师忒不靠谱了,如果当初他告诉我两个男的上床能生孩子,我也不会……”程知蘅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完,只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讲不讲。”
程知蘅嘴没停,还在继续嘀咕盘算着:“我这辈子估计是没法儿正常结婚了,不过你还可以,如果我肚子里是个儿子,那你将来生的闺女必须给我当干女儿。”
听到这话,祈琰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竭力维持着语气平静,但声音还是沉了许多:“这说的是什么话?”
程知蘅没发觉他的脾气,认真道:“我孩子都生了,谁家的姑娘还会接受我呀?我就拉扯我的宝宝过一辈子得了。不过你可不能跟我一样啊,不然爸妈肯定得生气。”
他话音落下,祈琰的脸色却显得更难看。
程知蘅有点疑惑,担心地问:“怎么啦?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不舒服吗?”
祈琰沉着脸,忽然伸出手捏住程知蘅的手腕。
程知蘅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祈琰的力气很大,他一时无法挣脱。
抽不回手,他脸色有点变了,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祈琰皱着眉,垂着眼没说话,只是静静呼吸。程知蘅看他这个样子也就不挣脱了,任由他牵着手。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嗓音有些嘶哑:“你都这样了,难道还觉得,我有可能会去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吗?”
“我没资格,也绝不会这么做。”
第45章
程知蘅只是随口一说, 却没想到祈琰会这样认真。
见他少见的正色,他虽说不解,也不敢继续追问。
他愣了愣, 随即低下头,顺着祈琰的话说:“这都是你的选择,不用告诉我。”说完他上前,给了祈琰一个轻轻的拥抱:“别不高兴, 我随口一说罢了。”
“我倒是想你帮我想想一件事儿……”凑在祈琰耳边, 程知蘅小声说。
“什么?”祈琰向后退了一小步, 看着程知蘅的眼睛问。
“我在想,我怀孕的这事儿我该怎么跟我爸妈说呢?”程知蘅犯愁, “今天是我之前计划从欧洲回来的日子,爸妈到时候肯定得催我回家……幸好现在是冬天, 穿件厚外套还看不出来,只是这瞒得了一时, 瞒不了一世……”
他说得没错。
一个孩子从肚子里生出来, 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所有人。
程父程母都是很关心孩子的人, 不可能几个月不闻不问不见面, 这件事儿迟早会知道。
他们家庭关系很好,程知蘅虽然已经二十几岁, 依然事事都考虑父母的感受。从前在一切人生的重大决定上, 几乎都会和父母共同商量。
可偏偏恋爱和生孩子这两件最大的事情, 他必须瞒着父母, 所以程知蘅不安。
实在不是他想要瞒着,而是人生无常,太过狗血。
越是明白真相,祈琰反而也越不敢劝。程知蘅这时候情绪还不稳定, 孕期激素影响,情绪反应更大。这样的问题他如果随便回答,恐怕会产生无法估量的后果。
他想起那天程知蘅空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心里莫名一紧。
从刚认识程知蘅开始,他就一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见面眼里三分笑,性格好得不像话。即便是不高兴了炸毛两日,熟了偶尔闹闹小脾气,也都是小儿科而已。
他太懂事,太为别人着想,总想着父母、想着哥哥,却没有为自己考虑。即便是怀孕了,即便是明白有生命危险,大部分时候他也从未把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疼也忍着,哭也忍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神到伤害自己过。
祈琰看着程知蘅,看着他犯愁时轻轻蹙起的眉,心里酸疼一片,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很用力地翻搅他的心脏。
他想说一切有我,别担心、想说天塌不下来,我会陪着你的。可毕竟疼痛苦楚都是程知蘅在接受,这些话都显得太苍白。
身边的人常说他沉默寡言,他从前从不在意,然而这一刻,他却忽然希望自己可以舌灿莲花,能够说出几句让人安心的、能够安慰程知蘅的话。
程知蘅在这个时候轻轻抬眼,他眼神有点空洞,让人看着心疼:“你会帮我瞒着他们的,对吗?”
“我当然。”祈琰答得毫无犹疑。
他上前一步,低头看着走神的程知蘅,跟他分析道:“其实想瞒住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到时候我多回家,和爸爸妈妈说我经常来看你就好,我就和他们说你一切安好。”
“真的吗?”
“真的。”祈琰道,“其实你不说,没人会往怀孕的方面想。如果到时候显怀了,我们就去外地,去国外。”
“你放心,没有什么是没法儿解决的。”
“你要是一直不想说,我就一直帮你瞒着。你要是哪一天想通了,我和你一起去和爸爸妈妈说。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他们只会心疼你,哪里会怪你。你只看他们平时疼你那个样子,如果哪天你有了孩子,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非常喜欢的。”
祈琰伸手捧了捧程知蘅的脸颊:“好啦,别担心这些了,你不是想要出去玩、想逛超市吗?那咱们就去吧,我开车送你。”
程知蘅太好哄,听见出门就高兴,他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乐完了又拿祈琰开玩笑:“祈琰你太会安慰人了,我猜你前女友肯定特娇气。”
祈琰垂了垂眼睛,说:“哪有什么前女友,我这辈子就哄过你一个。”-
这天天气好,等两人换完衣服已经接近日暮,太阳西斜,将周遭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他们本来打算开车出去,但看着天气好,于是决定步行去,穿过周边一个城市公园之后再去商场逛逛。
程知蘅这人平时就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许久没有步行出门,根本没法儿好好走路,非得靠着什么或者拉着什么。
两个人走在路上,他非得吊着祈琰的胳膊,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垂到他身上,边走边把他往路边边上挤。
祈琰哑然失笑:“程知蘅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程知蘅摇头笑笑:“嘿嘿,不能。”
“我真的好久没出来散步了!我之前念undergrad的时候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运气不好给分得特远,每天上学都要穿过公园去学校,被迫天天散步。”
“那时候烦得要死,现在回想还挺怀念的,尤其是夏秋,风景特别好,小动物也很多。”说完他抬抬头,笑道,“等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喂天鹅。”
祈琰淡笑着低头,他说:“好。”
他话少,程知蘅话多,一路上程知蘅就一直叨叨着,他则静静听着。
“……我跟你说,你别看我做饭难吃,但我刚出国的时候还是挺爱做的……”
“……那时候我家附近好几个大型超市,我最喜欢的就是下课之后和朋友一起逛一圈买菜,然后一起回公寓做饭。可惜我做饭太没天赋了,后来就顿顿出门吃,自己做得比较少……”
“……我想着等我生了宝宝,肯定不能让他跟我一样!一定要从小培养运动细胞,到时候你负责每天早上陪他绕着楼跑十圈……”
祈琰:……?
程知蘅:“好不好啊?说话!”
祈琰边笑边叹气,尾音拖得很长,有点拿程知蘅没办法的意思:“好。”
他们二人这样你五句我一句地聊着,倒是聊得很投机,没察觉间就到了公园。
公园里有一小片人造湖,这时候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金色的湖面,周边有穿着彩色羽绒服的小孩子在嬉笑追闹,有年轻的情侣手挽手散步,远处还有广场舞大妈开始了早鸟场。
程知蘅拉着祈琰的胳膊,忍不住贪看许久。
暖冬,傍晚,明天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今夜散步、谈天、熬夜,然后可以睡个懒觉。
腹中怀着一个被期待的宝宝,和孩子的爸爸拉着手在夕阳西下的湖边散步,一起买菜做饭,为即将到来的孩子添置衣物。
耳畔有或近或远的欢笑声,晚风拂过林梢,远处有车流声,仰头是金色的烟火气。
许多人自以为很难得到、终其一生追逐的幸福,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平凡的瞬间。
程知蘅的眉眼被夕阳点染得温软,逆着光看,长睫毛近乎透明。
他痴痴盯着湖边的人群看,祈琰则看着他。
程知蘅的心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想和祈琰说话,于是忽然回头,却也就是这样正正撞进祈琰的眼底。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祈琰的眼神乱了一下,程知蘅巧妙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他意识到自己回头前,祈琰从头到尾一定都在盯着他看,才会在被抓包的那一刻有一刹那的躲避。
程知蘅愣了愣,心跳空了一拍。
他惯性般地说出刚刚想要说的话:“要是你真是我哥哥就好了。”
“我从前总是想要一个小妹妹,这样我可以疼爱她、保护她。可我现在觉得一个哥哥更好。”
程知蘅话说得很慢,他的瞳孔里倒映夕阳,变成琥珀的颜色。
“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留堂做作业,一起回家玩游戏。”说到这里,程知蘅笑了笑,“然后我们周末就跟着爸爸妈妈来公园野餐,围着湖边散步,一定会很幸福。”
“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程知蘅忽然问,“你从来不和我说你自己。”
“调皮还是高冷?喜欢猫还是狗?跑步还是打篮球?留什么发型?最擅长哪一门课?有没有当过课代表或者班长?有多少女生追你?”
“怎么忽然这么多问题?”祈琰笑了。
“因为……”程知蘅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想了解你。”
祈琰忽然不说话了。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些问题,谁知过了半晌,他竟真的开口一桩一件地说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很调皮。我妈妈是学校的老师,那时候我很让人头疼,她就把我带到办公室训我。后来我长大了,妈妈却生病了,我觉得我应该要懂事一点,少给她惹麻烦,就没有再那么招人烦。”
“猫和狗我都喜欢,在我出生之前我爸爸养过一只狗……不过我妈妈害怕狗,她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爸爸把狗送走了,我们也从来不养小动物。”
“我篮球打得马马虎虎,但跑步还挺快的,高中的时候,我代表班上在运动会上跑一千五百米拿过全校第一。”
“我的语文很差,还有政治,但是数理比较好。我没当过班干部,高中是学校物理竞赛队的,当时挺忙的,放假也成天泡在组里。可惜现在功力散尽,知识全忘光了。”
“爸爸妈妈过世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剃寸头,有机会给你看照片,你肯定认不出我。”
程知蘅听得认真,也在脑海里幻想起年少的祈琰的模样。
一个成绩优异、长相英俊、不大爱说话的好学生,跑步拿第一,会解复杂的压轴大题,剪很酷的发型。他当初一定很受欢迎。
其实现在祈琰的头发也很短,他头型好看,剪什么发型都会好看的。
不过程知蘅忽然有点好奇,他拉着祈琰的手闹:“我要看,我要看,你赶紧找一张照片出来!”
祈琰还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翻百度网盘,他把时间条拉到最久以前,找出他们毕业照。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头发很短,穿黑白校服。照片有点糊,但依旧可以看出他英俊的骨相。
所有人都穿一模一样的校服,他面无表情站在角落,也能让人一眼就找到。
“我的天哪祈琰!你以前真的好帅!这发型非常适合你,”程知蘅捂着嘴乐,边咯咯笑边扭头偷看祈琰,“但是一点也不像好学生,有点太酷了,你像那种会逃课打架坐后排靠窗的校霸。”
祈琰摇了摇头:“我不打架,只是没头发有点显得凶。”
“你要是剪那个发型,酒吧那天,我肯定不敢找你搭话。”
程知蘅说着,忽然话题一转,“究竟怎么会那么巧?这么大的世界,偏偏咱们两个人被选中了。”
祈琰低笑了一声:“怪那个不称职的护士。”
程知蘅看了祈琰一眼,说:“如果护士称职的话,咱们可就没机会认识了!”
闻言祈琰低下头来,他眉眼间有些沉郁,忽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觉得那样会不会比现在好?”
程知蘅的呼吸停了停。祈琰随口一问,他竟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沉默的时候,祈琰也低垂着眼。他们都被命运戏弄了这么久,现在一切无法挽回,却要去幻想另一种人生。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残忍的话题。
祈琰看程知蘅皱着眉想答案,倒像是面试一样。他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刚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开,程知蘅却在这时候开口:“其实我想过这个问题。”
“说句私心话,如果从没有认识你,我会觉得很遗憾。”
他忽然仰头看着祈琰,很认真地手:“但……我觉得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对你会比较公平……”
祈琰的呼吸一滞,眉头轻微一蹙。
看见他的神色变化,程知蘅双唇微微动了动,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睫毛不安稳地颤动,偷偷打量祈琰,声音也小了一点,似乎有些紧张:“其实…现在我们也过得还不错,不是吗?”
“从前我没有觉得一个人很孤单,但那天你生气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段时间,即便是和你闹脾气的那几天,我都其实过得很幸福。”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们今后也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照顾我,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我们一起散步,一起逛商场,一起陪着宝宝长大。睡前给宝宝念故事,等他长大了,你给他辅导作业……”
程知蘅很缓慢地畅想着未来,脸上真的洋溢起很快乐的神色,“这样的生活,我觉得很幸福。”
祈琰静静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其实很对。
他没有说话,却在心里祈祷程知蘅说的一切都成真-
作者有话说:
undergrad是undergraduate口语化缩写,意思是本科
第46章
抒发完一堆畅想未来的话, 程知蘅又忽然觉得有点害羞。
他双手掩面低头道:“哎呀我怎么这么矫情……对不起我最近可能是激素影响比较感性,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完就要往前跑,却被祈琰拉住了手腕。
“没有矫情。”祈琰低着头, 哑声说。
程知蘅缓缓抬起眼。
两人对视,祈琰冲着他露出一个很浅淡的、令人安心的笑。
“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他低声说,“遇见你,我也觉得很幸运。”
“你亲生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在他们过世之前, 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程知蘅盯着他, 脑海里一段回忆闪过——他莫名想起两人先前的对白,想起祈琰曾经提起过世的父母时那失神的目光, 想起他小臂上丑陋的伤疤。
虽说血浓于水,可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有时候比血脉还要更深。祈琰虽然还有亲生父母, 但养育他的父母从此都不会再在身边了。怎么可能公平呢?
这样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原本是该由他承受的……
程知蘅心里明白, 祈琰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他避开了祈琰的目光, 长睫毛垂着, 遮住了他的瞳孔, 遮住了双眼中许多心疼。
“别发呆了。”见程知蘅出神,祈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低声哄他, “多笑笑吧。”
他越是这么说, 程知蘅却越觉得笑不出来。祈琰对他越好, 他就越觉得亏欠。
“好了,好了,怪我不该说这些,惹你伤心了。别皱眉头了, 我真的挺好。”祈琰低声说。
“刚才说的话我都是发自内心的。我亲生的父母现在对我也很好,他们也很爱你,我看得出来。有你,有奶奶,有爸妈,我很知足。”
“笑一笑吧,你亲生的爸爸妈妈也会希望你多笑笑的。”祈琰的手指拂过程知蘅的唇畔,似乎要手动为他装点出一个笑容。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如果你不快乐,那我从前承受的一切都浪费了。”
话音落下,程知蘅的心中轻轻一动。
在程知蘅的印象中,祈琰永远是沉稳冷静的,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事物能引起他的情感波动。
但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化在风里,竟然是那么温和。程知蘅轻轻抬眼,好像要陷入祈琰的瞳孔中。
我怎么了?程知蘅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两瓣脸颊。
屋外不热啊,怎么脸都烫了?
他忽然想起朋友曾说的,说祈琰长得好看,人尽皆知。
真是这样。此刻他温和敛眉,垂下眼看自己,眉目沉黑,岂止太好看。
从前他只当是哥哥,自己长得也不差,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长相,更是因为那场荒唐的一夜情,刻意地从不往这个方面想。
直到此刻,迟钝的程知蘅才恍然惊觉——对着这一张脸,这样温柔的神色,怎么可能不脸红心跳?
他对谁说话都这么温柔吗?他们不是都说他冷淡??程知蘅走神想起厨房外生气的那个祈琰,似乎确实如此。
那天祈琰不过冷笑着撂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却几乎将他浑身砸得七零八落。
他呆愣愣的垂着眼,仿佛还在想刚才的事,掩盖住心如擂鼓。
灯下看人更添三分颜色,此刻太阳滚入地平线,粉紫色的晚霞落了满天,路灯纷纷亮起,像流淌的银河。
祈琰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多添几分温柔。
他伸手捏了捏程知蘅的耳垂,声音化在风里:“别再想这些了,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小少爷吧。”-
当晚两个人在商场进行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采购。
本来两人计划的是先买一部分看中了的用品,主要任务还是买菜和食材之类。
谁知道程知蘅一进了商场如同老鼠掉进米缸,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看着婴儿的小衣服,觉得件件都漂亮,他喜欢一件就抽出来堆在祈琰怀里,一不留神的功夫,祈琰已经被粉粉嫩嫩的小衣服装饰得像个圣诞树一样。
程知蘅买疯了,一回头看见祈琰冷着脸帮他抱着一大堆衣服用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哈哈哈祈琰你这个样子特别好玩儿。”
祈琰眯了眯眼睛:“你买的全是粉的,生男孩儿怎么办?”
程知蘅点了点他怀里:“我还买了很多白色黄色蓝色呀,这些男孩儿都可以穿。到时候如果生男孩子就把粉色的送给朋友。”
祈琰淡淡问:“那么请问你有哪个朋友可以送呢?”
程知蘅卡机了。
他才二十出头,同学不是在恋爱拍拖就是在专心学业事业,结婚的都没有,更别说生小孩儿。他嘴快,倒是忘了这一条。
程知蘅转头就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道:“谁规定的男孩子不能穿粉色?粉色多可爱。”
祈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所以根本没有朋友的女朋友怀孕,对吧?”
“什么朋友的女友??”程知蘅没反应过来。
祈琰挑了挑眉没说话,程知蘅脑袋里飞快转着之前的事情,这才想起来,祈琰这是在跟他翻旧帐呢。
祈琰第一次抓包他产检,那时候他为了掩饰自己怀孕的事实,只说是替朋友的女朋友拿报告。
他爆发出一阵干笑:“哈哈哈……这个么……我其实也有点不记得了……”
祈琰挑了挑眉,程知蘅知道瞒不过去,于是只好赔好脸色,笑着说:“哎呀祈琰,你不要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嘛。”
祈琰哑然失笑:“行,这是细节。”
见他没有要较真的意思,程知蘅赶紧逮住机会转移话题:“这么多东西你拿不拿得下啊?你抱不下我给你拿个购物车啊?”
祈琰摇了摇头,又从程知蘅手中接下他拿着的那部分:“我拿得下,但你也稍微悠着点,知道你有钱,但这衣服也不是白送的。咱们没开车,出租车上不好放太多东西。”
他倒不是心疼钱——程家虽然不算什么豪门世家,但经济上还算相对宽裕。再苦不能苦孩子,几件好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只是此时的程知蘅明显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买得过了头,他才搬出这一桩来规劝一下。
程知蘅扬扬眉:“反正花你的钱,我不心疼。”
祈琰淡笑着叹出一口气,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附近的商场都不算便宜,程知蘅在母婴店挑了一圈,又逛到了奢侈品区,这回祈琰算是见识了程知蘅的花钱如流水。
程知蘅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担心柜员问他东西是买给谁的,买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个个儿笑脸相迎,而且十分有情商,看着程知蘅显得年纪不大,上来就问“是不是给小弟弟小妹妹挑东西的?”
程知蘅于是顺坡就下了,买得更肆无忌惮。
最终当夜的shopping spree以买满了所有各式婴儿用具以及一整个后备箱各个尺寸的宝宝衣服袜子口水巾小手套作结,程知蘅还另外订购了婴儿床之类的东西,隔日再送货上门。
等到了家,祈琰分了三趟才把东西全背进门。
小公寓没有多余的房间,程知蘅当晚就兴致勃勃地收拾出空置的衣帽间,蹲在地上,把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小袜子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祈琰看他累得一脑门汗,第一万次上前拿过程知蘅手里的东西:“你别忙活了,我来整理吧。早点去睡,你昨晚就没睡好。”
程知蘅却不乐意了,他伸手挥挥,非要赶跑祈琰:“刚才你负责把东西搬回来的,现在我来收拾嘛,公平一点。而且我不怕累,我就是想收,不用你帮忙!”
祈琰只好安静地站在一边,不插手了。
小小的衣帽间渐渐被填满,浅粉、鹅黄、奶白、宝宝蓝……各种柔和的颜色堆叠在一起,瞬间变得温馨起来,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柔软的暖意。
程知蘅一直整理到深夜,额发都被汗打湿了。他一边摆弄那些小小的物件,一边扭头跟祈琰絮絮地说话:
“等我要生了咱们肯定不能继续住这儿,太挤了,是男孩儿还能跟我挤一张床,但如果是女孩子肯定要自己一个房间……”
“……到时候我求爸妈把燕明湖的那套别墅分配给我,咱们到时候再挪过去。先这么放着……”
“你别怪我买得太多,你不知道!小孩子长得快,到时候长高了长胖了就要穿新衣服,一次性不多买一点怎么行!”
“……”
程知蘅就这样一边干活一边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描绘一个笃定的未来。
祈琰则抱臂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时而给程知蘅递杯水,时而伸手帮他拿柜子最上方拿不到的东西。
他看着程知蘅忙碌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他想起他小时候家里搬新房子,父母也是这样一起布置。一个干活,一个在旁边搭手。
那时候他还小,帮不上忙,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角落,安静地舔一根冰棍。
冰棍化得快,黏糊糊的糖水滴到了手上。
母亲看见了,笑着跑过来,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儿,转头就喊父亲:“你快来看,哈哈哈!我们琰琰吃东西又吃一手……”
父亲闻声从梯子上下来,也跟着笑了,顺手抽了纸巾给他擦手。母亲的笑声清脆,父亲的眉眼温和,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明亮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那时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细节便汹涌而来。原来他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敢想起。
过去的美好都太真切,真切到此刻回想起来,心脏某处依然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带着陈旧伤感的疼。
他将它们深深埋藏,仿佛不去触碰,痛苦就能减轻几分。
可是现在……
祈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程知蘅身上。他正拿着一条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毛巾,比划着该放在哪一层架子上,神情专注,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额角还有一点细亮的汗珠。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旧日痛楚,奇异地、缓缓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充盈感,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衣帽间里渐渐充盈起来,看着程知蘅的样子,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那些他还不曾经历分离和死亡,无忧无虑的日子。他看着这一切,觉得好像未来又重新开始了。
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祈琰缓缓合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昨天睡前忽有所思,想着给我们小情侣起一个cp名,于是我对着两人名字排列组合了半天,发现可以叫“程祈”,也就是“成器”,感觉是十分争气的一个好名字
一开始觉得很完美,但想着想着,总觉得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浪漫,反而有点太正经了,于是我就琢磨着再起一个
这一琢磨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琢磨出了一个惊天发现
如果把程祈反过来,那就是……
脐橙。
[黄心][黄心][黄心]
第47章
看了许久, 祈琰被手上一阵清晰的刺痛脱离了思绪。
他手上的烫伤并没有太仔细处理,外加瓷片的割伤,整只手其实都不大用得上劲。
早些时候他自己没有在意, 还逞强拿了不少重物,这时候理智回笼,那被他刻意忽略的伤口便立刻彰显存在感,丝丝缕缕的疼沿着手臂蔓延开来。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看了眼还在衣帽间里专注比对两条小毯子的程知蘅, 计划悄悄离开房间去处理一下。
方才程知蘅一直在忙活没空和他讲话, 然而这时候他刚一动,程知蘅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刻回过头来:“你怎么走啦?”
他虽然没明说,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分明写着“别走”两个字。
“我去客厅坐会儿, 透透气。” 祈琰找了个借口,声音还算平稳。
“别嘛, ” 程知蘅撇撇嘴, 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 “你搬个椅子进来坐着嘛, 陪陪我。我一个人弄多没意思。”
祈琰笑了笑:“你又不让我帮忙,我干站着没意思。”
“我就快弄完了!”程知蘅说着, “你就等我一会儿, 你不是说一会儿咱们一起看电影来着?”
今天还早, 二人方才在商场乱转的时候路过电影院, 想起前一阵子都没空上影院看院线电影,于是约定晚上要放一个刚上流媒体的新电影一起看。
程知蘅,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走过来拉祈琰。就在靠近的瞬间, 程知蘅脸上的笑意突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祈琰的脸,眉头一点点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暖黄的灯光下,祈琰的脸色确实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灯光问题吧。” 祈琰侧了侧脸,想避开他的审视。
他怕程知蘅看出来什么,又要自责,于是试图将手臂从他可能碰触的范围挪开,很快说:“我出去一下。”
程知蘅不干了。
祈琰越是回避,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一把抓住祈琰想要抽离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语气带上了焦急:“到底怎么回事?”
祈琰知道瞒不过了,沉默一瞬,只好竭力换了轻松的语气坦白:“我没怎么回事,可能伤口没护理好的原因脸色不好吧。正好我也去换下药,很快。”
“伤口?” 程知蘅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程知蘅一直记着祈琰手上有伤,刚才买东西、搬东西,他都小心翼翼,重物都是自己拿,很轻的衣物才往祈琰胳膊上挂,还反复叮嘱“你小心点”、“别用劲”。
然而伤在祈琰身上,他虽然记得,却也没有时时刻刻都注意到。祈琰带了手套,外表上又没有半点表现,方才让祈琰上楼提东西的时候,他是真没想起来这一遭。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祈琰为什么急着要走,为什么脸色发白——根本不是累的,是疼的!
“你……” 程知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再顾不上别的,猛地伸手,就去撸祈琰左臂的衣袖。
祈琰想躲,但程知蘅动作快得出奇,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躲闪不及,手掌被翻了过来。
饶是程知蘅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祈琰原本修长好看的手上,此刻缠着的纱布已经隐隐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边缘有些松散程知蘅小心地将纱布解开,下面的情形让他呼吸一滞。
手背上,前几天烫伤的地方还留着明显的红痕,几个水泡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边缘微微发皱,周围仍有一圈不自然的红肿,在祈琰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而掌心那道被瓷片割开的伤口,看起来更为糟糕。伤口不浅,边缘有些外翻,最深处隐约可见泛白的组织,此刻正渗出少许浑浊的液体,周围皮肤又红又烫,显然是发炎了。
更往上,祈琰原本线条干净的小臂上,还交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旧擦伤,颜色深浅不一地嵌在皮肤里。
新伤叠着旧伤,红肿、破溃、疤痕交织在一起,盘踞在这本该干净修长的手臂上。程知蘅看得心里又酸又疼,喉咙发紧。
“我的天……” 程知蘅的声音都抖了,又气又急,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刚才搬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就这么忍着?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比看起来好点,真的不怎么疼。” 祈琰试图轻描淡写,想把手收回来。
“不怎么疼?” 程知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像只急了眼的小兔子。
他又心疼又生气,漂亮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质问他:“你还总说我不会照顾自己!你看看你,你这叫会照顾自己吗?!”
他心急,也有内疚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些伤痕都不会存在了。
“你只有一只手是打算怎么包扎?” 程知蘅吸了口气,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过来,我给你上药。”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祈琰没受伤的右手,把人带到卧室的小沙发边按着坐下。自己则风风火火跑去翻出医药箱,又跑去洗手间打了盆干净的温水。
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祈琰腿边,小心翼翼地把祈琰受伤的手轻轻托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铺好的干净毛巾上。动作轻柔。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程知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先用干净的软毛巾蘸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异常专注稳定,生怕弄疼了对方。
祈琰垂眸看着他。程知蘅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他抿着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鼻尖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还有点红。
温热的水流小心避开伤口中心,只清洁周围。程知蘅做得极其仔细,时不时还抬起头,观察一下祈琰的表情,小声问:“疼吗?”
祈琰摇头:“不疼。”
清理干净后,程知蘅拿出消毒药水和新的药膏。他用棉签蘸取消毒药水,动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才极其轻缓地涂在伤口周围。
“嘶——” 药水刺激伤口的瞬间,祈琰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程知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凑近伤口,轻轻地、认真地朝那红肿的伤处吹着气。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很认真地吹着气,仿佛真的相信这样就可以减轻祈琰手上的疼。
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两人。程知蘅垂着脑袋,小心翼翼捧着祈琰的手,低着头,往上用棉签轻轻地上药,时不时吹一吹。
温热的气息吹在伤口周围,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
伤在手上,祈琰却只盯着程知蘅的眉眼。
程知蘅毫无所觉,他的脸颊离祈琰的手臂很近,近到祈琰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他静静坐着,目光深沉地落在程知蘅的发顶、微微颤动的睫毛。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静谧,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室内泛起药水的清苦味,以及一种无声滋长的、极其亲昵的暧昧。
“以后不准这样了。” 程知蘅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闷声教训,“你疼就要说啊,我……我也不会照顾人,有时候真的没顾上。”
他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心疼:“不舒服就要立刻讲知道吗?我……我又不是外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嗯。” 祈琰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移开。
“这么深的伤口,万一感染了怎么办?留疤了怎么办?” 程知蘅越说越后怕,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懊恼,“都怪你当时非要上手去抓……也是怪我,怪我总连累你受伤。”
“不是连累。” 祈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担心你。”
程知蘅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似乎想听祈琰继续说下去,然而祈琰却不再说话了,他只静静垂着眼。
程知蘅依旧捧着祈琰的手臂,轻轻打量他,祈琰也任由他捧着。迟钝如程知蘅,到这时候也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很快地低下头,抽出纱布,一圈圈缠绕在祈琰的手上。他动作细致,最后打了个小巧牢固的结。
见程知蘅包完了,祈琰于是把胳膊从他眼皮底下收回来。
“谢谢。”他轻声说。
室内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跟我谢什么!”程知蘅笑道,“那咱们看电影吧!剩下的我明天再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仰头看着祈琰的眼睛,活泼得像一只小雀。
,
祈琰“嗯”了一声,怔愣了几秒。
程知蘅笑得眉眼弯弯,双目清晰明亮。他的瞳孔颜色浅,里边像是盛着一池碎玻璃,在灯下熠熠发光。
祈琰脑海中忽然冒出莫名的念头——程知蘅对谁都是这样吗?
他想起程知蘅聊天列表里数不清的好友,想起他那些光鲜的朋友,想起他深夜也要去探望受伤的同学,想起程知蘅他们在一起谈笑风生,而他只能站在窗外旁观。
无数个夜晚的灯光下,这双漂亮的眼睛,是无数不同的人在观赏。他从不理解那些盗取珍宝的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赌上身家性命都要将其据为己有。
但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一刻,他忽然也希望眼前的人只属于自己一个。
笑容是他的,专注的眼神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没有意识到这时候自己的眼神,程知蘅看着他,却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祈琰,看着祈琰灯下忽然变得浓稠的视线。看着他平素冷淡的脸上似乎也会浮现情绪。
然而那情绪是为了什么?程知蘅看不懂。
他回想着从前,总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一定在从前的某个瞬间,祈琰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可……是什么时候呢?
脑海中闪过许多杂碎的片段,他努力回忆着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回忆着一次次聊天讲话,却总觉得找不到。
程知蘅很短促地蹙了蹙眉,疑惑不解地问:“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祈琰垂了垂眼,像是犹豫了一下。
程知蘅则低着头寻思。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又有哪里惹祈琰不高兴了?
他正琢磨着,头顶却传来祈琰低沉的声音。
他回答:“你的眼睛漂亮。”
程知蘅猛地一抬头,正正对上祈琰的目光。
“哦。”
程知蘅颔首点头,只觉得心忽然跳得很快,像要震破胸膛。
这种感受太陌生,分明是心跳过速,却觉得心中空洞。他总觉得缺了什么,酸软的感受流经四肢百骸,几乎要站立不稳。
程知蘅双目一松,刹那间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想起初遇他的日子,那时祈琰双臂有力,稳稳将他抱在怀里。那夜他们缠绵颠倒,他双目中有漆黑的火焰,永远冷静自持的人也会因欲沉沦。
究竟少了什么?
似乎缺少一盏昏暗的灯火,缺少酒意,缺少出走的理智。
缺少盛夏夜晚唇畔一个灼热的吻。
第48章
当晚, 程知蘅连电影都看得有点漫不经心。
离奇的是,向来对他情绪变化感知敏锐的祈琰,这次似乎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的异样, 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沉默。
之前祈琰就提议过,趁着程知蘅肚子还不明显、行动也还方便, 多出门走动走动, 和朋友聚聚, 免得后期闷在家里无聊,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见朋友。
这句话程知蘅听进去了, 外加邹柏宇盛情邀请,程知蘅便应约去了邹柏宇家的小型聚会。下午出发时, 祈琰开车送他到楼下。
程知蘅关上车门,又降下车窗, 趴在窗沿, 对驾驶座上的祈琰做了个夸张的“拜拜”口型, 脸上带着出门玩耍的雀跃。
祈琰看着他那副样子,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抬手按了两下喇叭, 算是回应。
进了邹柏宇家门, 一股热闹的声浪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一帮旧友早到了, 正忙着布置, 有对象的都带了伴侣,屋子里少说聚了十来个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程知蘅这天穿了厚外套和宽松的毛衣, 进了温暖的室内脱掉外套,略厚的毛衣依然很好地遮掩了身形,大部分人一打眼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今天是邹柏宇做东道主,见程知蘅过来,他连忙到门口迎接。
开放式厨房那边围了一大圈人,在准备材料煮火锅和炒菜,跑到门口的时候邹柏宇的手上还操着锅铲:“老程你可算来了!”
程知蘅边笑边脱外套:“是啊是啊,我没迟到吧!路上有点儿堵。”
他随即朝厨房那边扬高声音打招呼,把熟识的朋友名字挨个儿喊了一遍。几个老友闻声围过来,嘻嘻哈哈地寒暄。
“真是好久没聚这么齐了!”程知蘅感慨。
“还不是某位大少爷难请!”朋友A立刻控诉,“次次都说有事,放我们鸽子!”
“就是就是,”朋友B附和,“蘅儿,你最近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信息都回得慢!”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从实招来!”朋友C挤眉弄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程知蘅“声讨”。程知蘅也不恼,脸上挂着惯常的明亮笑容,半真半假地搪塞:“哎呀,我家那点事儿你们不都知道嘛!刚认回来的亲哥,不得花时间培养培养感情?没空陪你们啊。”
几个友人嬉笑成一片,纷纷指责程知蘅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一会儿要罚程知蘅多做两道菜赔罪。
程知蘅也乐了:“行啊,你们敢吃我就敢做。”
邹柏宇眼看话题越跑越偏,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程知蘅的胳膊:“得了得了,先进来帮我看看酒放哪儿了!”不由分说就把人拽进了里面的小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锁门就赶紧急吼吼地开始问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天晚上咋回事儿啊?你醉成那样怎么回去的?”
自动那晚邹柏宇醉死在卫生间里程知蘅一个人离开后就没见过面,后来程知蘅腾出空来回消息报了平安,只是手机上有些话题毕竟不好问,于是邹柏宇赶紧攒了这个局,非把程知蘅喊出来问个清楚不可。
“刚是你哥送你来的?你们和好了?”
事情其实也才只过去一天,但喝醉了酒,程知蘅总觉得过了许久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啊,和好了。那天他把我接回去的,我喝断片了,不好意思提前走了,我自己都忘记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边说着,他语速也放慢了些。
对啊,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祈琰把他捡回家,然后他告诉了祈琰孩子是他的,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程知蘅一下把自己绕进去了,连邹柏宇在旁边看着都忘记,他脑袋里不停闪过那些错落的梦境,全然扰乱了他正常的回忆程序。
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那些令人脸热心慌的梦境碎片。
还是那个春梦的锅!
程知蘅皱着眉,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他边回想着,边在心里数落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做什么梦不好,偏偏要梦你哥?现在好了吧,正常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邹柏宇见程知蘅出神已久,赶紧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手,打了个响指:“收神!想什么呢?”
程知蘅这才回过神来,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好意思,忽然想起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别想啦,”邹柏宇说,“我今天特意喊你来还有一桩事儿。”
“什么?”
“我是想问你——你不是说之前的医生讲,以你的情况,终止妊娠风险太高,不建议做吗?我琢磨着,一个医生这么说,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我小姨那边有点人脉,她有个老同学在X院,据说也挺权威的。我想着,如果你需要,我就去托我小姨帮忙问问,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他越说越急,是真替程知蘅担心:“生孩子多遭罪啊,又疼又伤元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要是夫妻恩爱、有家人支持,那也算值得期待。可你现在……你一个男生,偷偷瞒着所有人生孩子,孩子的爸爸也不在身边,这得吃多少苦?咱们再试试,多找几家医院看看,万一有希望呢?”
“当然,这得你同意,毕竟要把你的情况跟人家说……”
“哇,谢谢你老邹!”程知蘅心里一暖,邹柏宇替他想这么多,他是真的很感动。
不过他很快顿了顿,摇了摇头道:“不过不用啦,我……我决定就生了。”
怕邹柏宇不理解,他认真地解释起来:“中心医院已经是很顶尖的医院了,医生也是专家。再去别的医院,希望可能也很渺茫。而且,就算真有别的办法,很可能也得去外地,来回奔波,我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更重要的是,耽误了这些日子,宝宝又长大了一些。现在再做手术,风险比之前更大。我还年轻,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赌那个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王医生说了,如果我决定生产,虽然也有风险,但相对可控,他们也更有经验去应对。这样……我也能安心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邹柏宇,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把事情……都告诉祈琰了。他会陪着我。他是孩子的爸爸,以后也能多一个人分担,少麻烦你一点。”
邹柏宇震惊:“你和他说了?!”
“是啊。”
“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你都不肯说,怎么突然就想通了?”邹柏宇满脸不可思议。
程知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喝多了,没管住嘴,稀里糊涂就全说了。”
邹柏宇:“…………”
看着好友一脸“你真是个人才”的无语表情,程知蘅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也没办法,话都说了,也没法儿收回来。幸好他没怪我。”
邹柏宇瞪圆双眼:“他还怪你?他不跪下给你道歉就已经是便宜他了!”
程知蘅陪笑:“哈哈哈,倒是也不必那么夸张……”
邹柏宇深吸一口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程知蘅,喃喃道:“老程,你真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程知蘅伸手拍了拍邹柏宇见肩膀:“哎呀,你别说得这么夸张嘛。”
程知蘅只是笑,拿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布置得温馨满满的衣帽间,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小物件。
“你看,我都开始准备了。”他把屏幕转向邹柏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平和,“我不缺钱,也有时间。我想了很久,这个孩子……我想要。我能好好把他养大。”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眼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某种憧憬。他眨眨眼,看向邹柏宇:“老邹,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邹柏宇看了他半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程知蘅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没舍得说出口。
半晌,邹柏宇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能做决定。”他用力拍了拍程知蘅的肩膀,“咱们什么交情?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肯定站你这边。”
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重新融入外面的热闹。大家已经将火锅食材准备得七七八八,电磁炉上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长餐桌上还摆了几盘炒好的菜,色香味俱全。
最终程知蘅还是被逼着炒了两个菜,好在都不算难,勉强还算事没有翻车。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几杯饮料下肚,话题也开始天南海北地跑。
现场有几对情侣,不知谁先起的头,话题渐渐拐到了感情状况上。热恋的撒完了狗粮,最后矛头自然指向了尚在“单身”行列的几位。
“蘅儿,你呢?”朋友A夹了片毛肚,笑嘻嘻地看过来,“上回你说有情况,后来就没下文了?到底啥情况啊?透露透露!”
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块山药,含糊道:“哪有什么情况,你们别瞎猜。”
“少来!”朋友B显然不信,“上回邹柏宇说的,你也承认了,可别不认账啊!”
“就是就是!”其他人没听说过这件事,也跟着起哄,“发展到哪一步了?快说快说!”
“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程知蘅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前他没犹豫就把这件事告诉邹柏宇了,其他朋友问的时候也没有否认,只因那时候他只当是场无足轻重的意外,甚至还有些猎奇。
可偏偏此刻提起这件事。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那晚的混乱记忆,以及昨夜衣帽间里那份令人心慌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甚至有些……心虚。
他一边笑着打哈哈,一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不再是酒店陌生的天花板,而是他卧室里熟悉的、暖黄的灯光。
不再是酒店洁白冰冷的床单,而是他自己那床柔软的、浅灰色的被子。
祈琰那双沉黑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深邃情绪,比记忆中更加真实,更加灼人。
甚至还有触感——指尖划过紧绷背脊的肌理,温热的气息纠缠,他听见的,自己带着酒意的灼热呼吸……
程知蘅呼吸一滞,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不对……等等!
这些细节……怎么会这么清晰?
这真的……只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脑补出来的“春梦”吗?
可为什么感觉会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跳失序,掌心冒汗。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了他一个透心凉:难道……那晚他喝醉回家后,真的又对祈琰做了什么,而他自己因为断片完全不记得了?!
难道那些“梦境”,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想法让他如坐针毡,再也无法安心参与朋友们笑闹。
趁着大家注意力被新的话题吸引,程知蘅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打字发送。
【祈琰,问你个事儿】
消息几乎是秒回。祈琰:【什么?】
程知蘅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如擂鼓。他闭了闭眼,一咬牙,把那个让他忐忑不安的问题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喝醉酒,我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第49章
祈琰:【为什么这么问?】
程知蘅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思索良久, 回过去一句:【你先说有没有……】
这次对面很久没发消息过来。
程知蘅抓着手机心急如焚,越是看不到回信,脑袋里那夜的梦境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那天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祈琰这么久不回信息???
“怎么了?”还是身边的王净旻心细, 看出程知蘅脸色不对,偏头出言关心,“你脸色看着不大对劲。”
程知蘅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我朋友不回消息, 我有点担心……”
王净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 原来只是不回信息, 她笑了笑,安慰程知蘅:“哎呀可能人家正好没看手机呢, 你别放心上!”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可他前一条还秒回呢……”
“这挺正常的啊,有时候我就上一秒回了消息下一秒就进浴室洗澡了。”王净旻说, “别管别管啦!!”
程知蘅只好点点头。
他放下了手机,心却还挂在那段聊天上, 时而桌上有人的手机震动, 他都忍不住要看一眼。
好在也就这么狼来了几次, 对面终于回了消息。
祈琰:【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话, 你是指哪一句?】
手机这边的程知蘅崩溃了——
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不能直说?
手机那边的祈琰也崩溃了——
他到底是断片了还是没断片?这话到底要怎么回答?
程知蘅彻底哑火了,刚才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全在这一刻用光了, 他实在不想继续追问。
于是他发了个发了个蔫头巴脑的猫猫头:【没什么, 我玩昏头了,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发完消息, 他逃避似的按灭了手机。
他心脏咚咚地跳,于是故意开始大声地和同学聊天,企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后面他们吃完饭又打了几盘德州//扑克,围在一起狼人杀, 最后转移到楼上决定开始喝酒。
程知蘅不喝酒,这时候天色也已经挺晚的了,正巧祈琰发消息说快到楼下了,于是他打了招呼就决定回家。
他穿上外套出门,远远的看见祈琰开着车等在那儿,和从前一样。
他推开车门走进去,气氛显得有点微妙。
程知蘅犹犹豫豫想说话,本来想问的是先前的事,然而张了嘴说的又是毫无边际的闲谈。他说起今夜吃了什么,说起同学的八卦,说起这个同学和对象闹掰了,那个同学国外国内同时谈了三个对象。
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不带停的,祈琰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的八卦还没讲完,车都快开到家了。
车进了地库程知蘅才开始问祈琰:“你今天玩了些什么?”
“没玩,就在家看文献。”
祈琰算作是休学了,但是没闲着,照样还在给他的导师打黑工。
程知蘅摆出一个心疼你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太刻苦了兄弟,国家的未来科技的振兴就靠你了。”
祈琰被他逗得偏头笑了笑,却没有立刻提起别的话题。
车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貌似是在等谁说话。
祈琰:“你……”
程知蘅:“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又都停顿了下来。
祈琰垂了垂眼:“你先说。”
程知蘅点了点头,他还是决定大大方方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毕竟……倘若那梦境是真实……
他深呼吸了两下,下定了决心一般:“我就是想问问……”
谁知问句还没出口,手机铃声倒提前响了起来。
程知蘅不得不低头去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程馥文的电话。
程馥文的性格,一个电话打不通,她会一打再打,程知蘅只好抱歉地说了句:“妈妈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先接一下啊,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儿。”
祈琰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随意。
程知蘅赶紧点了接听,对面果然传来熟悉的程馥文的声音。
两人许久没通电话,只时而在微信群里报平安,程知蘅委托远在大洋彼岸的朋友们发来旅行照,转发给爹妈来伪造自己在旅游的假象。
前两天,他才发过去一张回国的登机牌,配文“第一章 回国”,收获了程父程母的一排大拇指表情。
程馥文声音温柔:“乖乖,怎么这么久才接呀,在忙吗?”
程知蘅:“我跟我哥在外面玩呢,刚在开车,没听见铃声。什么事儿呀?”
听见哥俩在一起,她一下子语气都变得喜悦了:“啊呀真好真好,你俩一起玩,我高兴,你们要多多一起玩!”
程馥文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的嫁妆正在攻击她的彩礼,只一味喜笑颜开。
“好。”程知蘅拖着长腔笑道,“打电话有什么吩咐呀?”
“你不是前两天回来了嘛,说不让我接,这不,今天我来看看你和小琰呀!”程馥文这时候正站在昭悦府的公寓门外,一跺脚踩亮廊灯,“我已经到家门口了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程知蘅被吓得一激灵:“妈你说你到哪儿了??!!”
“我到门口了。”程馥文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了一次。
程馥文倒不是没钥匙,只不过昭悦府这套公寓一直是程知蘅一个人住。
男孩儿大了,难免有点自己的秘密,大人要尊重。照程馥文的惯例,她一直都是先问过才会进程知蘅的房间,所以才打了这个电话。
“我以为你在家呢就直接上来了,没想到你不在,”程馥文是商量的口吻,“你还有多久到,妈妈是回车里还是进去等?”
程知蘅眼睛瞪得滚圆,朝祈琰的方向看过去,给他使眼色,顺便大声重复:“妈你怎么就到门口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呀!”
给祈琰使完眼色他又赶紧出言劝阻:“妈!!!别进去!!!我马上就到,你就站原地等一下哦!”
程馥文自然也听出程知蘅的慌乱,她笑了:“看你慌得,肯定是又把房间弄特别乱对不对。”
祈琰得了眼神,也皱了皱眉。
他一下就明白程知蘅为什么慌——
屋子里倒不是乱,这几天他一直都收拾了。棘手的是刚刚布置好的衣帽间,以及程知蘅那一大堆散落在餐桌上的药和检查单。
程馥文生过孩子,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
程知蘅还没准备好把这个惊雷告诉程父程母,难怪谎成这样。
好在电话那头的程馥文没有起疑:“你慢慢儿上来,我不进去,就门口等你。”
程知蘅胆战心惊地挂了电话。
方才的气氛全被这个电话打乱了,他再也没有心情追问究竟,只赶紧拉着祈琰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完了咱妈怎么来了!!我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呢!”
车里安静,两人的对话祈琰也听到一些,他安慰道:“别慌,她不是没进去嘛,我们上去,提前进去清理了就行。”
“那衣帽间呢??”程知蘅一慌就有点理智出走,这时候只感觉脑门儿冒汗,生怕这件事给他妈发现。
“锁住就好了。”祈琰按住程知蘅的肩膀,“冷静。”
衣帽间只有一个推拉门,但连着程知蘅住的主卧。其实只要锁上主卧门问题就不大。
程知蘅瞪大双眼挑错漏:“万一她说要参观我房间呢?”
祈琰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你先下车,我们上去别让她站着等。”
“你说得对!先进去再说!”程知蘅狠狠一点头,赶忙下了车,极速往电梯口跑去。
他到了,回头张望却发现祈琰还没动。
祈琰这时候正从车里顺出一瓶矿泉水拿在手里,抬头喝了一口。
程知蘅又跑回去拉他:“快走呀,别喝水了,家里有得是水!”
祈琰却抬头笑了笑:“我在想办法呢。”
说着,他就抬手把这瓶矿泉水顺着自己的领子全灌了下去。
“一会儿我就进你房间换衣服,说打湿了衣服要洗个澡,把门锁了。我动作慢一点,估计等我出来……她也走了。”
程知蘅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脑袋宕机,只好先连声道谢:“谢谢你祈琰……”
他说完这句话,却走过来盯着祈琰湿掉的衣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把,显然是心疼的神情:“全湿透了……哎呀我虽然着急,但也不需要你做这么大牺牲!大冬天的,感冒了怎么办?”
大半瓶矿泉水顺着领子往下倒,衣服里头外头全湿了个透,眼看着都不好受。
“我看你慌成这样,还以为多大事儿呢。”祈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程知蘅的头发,往电梯口走去,“不用谢,这算什么牺牲呀。”
等到了门口,程馥文果然站在门外。两人上来的功夫也没过多久,她有点惊讶:“这么快!”
程知蘅笑道:“本来就到楼下了,所以才说让你别急着进去。”
祈琰也走过来,低低喊了一句。
程馥文一眼看出他湿掉的外套:“哎呀!衣服怎么湿了?!”
祈琰面不改色扯谎:“刚才程知蘅接电话,一个急刹车,我正喝水,这不,全撒衣服上了。”
程馥文闻言赶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程知蘅的肩膀,数落道:“你看你!让你开车慢点让你开车慢点……”
数落完她又怪自己:“哎呀都怪我,下次开车我来电话你们就直接挂了!”
程知蘅赶紧接过话,拉着他妈胳膊道歉:“哎呀我是不小心的嘛,我跟祈琰道歉了都……您别骂我了,快让祈琰进去把湿的衣服换下来。我进去收拾一下,一分钟你就进来,啊!”
说完他赶紧扯着祈琰的胳膊把他拉进门,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他指了指房间,喊道:“快快快!”
边指挥祈琰,他一边迅速地把桌子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报告、用品全部收到怀里,一股脑塞到卧室内的床头柜里。
他想了想,总还觉得不够保险,又换成了衣柜里放短裤的抽屉。
这下程馥文百分百不会翻了!
收拾完,又巡视完一整圈后,程知蘅终于放心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妈妈久等了,有点乱我紧急收了一下……”
程馥文笑笑说:“没事儿我没和你提前说就来,本来就料到了你要收拾的,”说到这里他点了点程知蘅的额头,“我又不像你,能坐着就不肯站着——多站一站对身体好!”
说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发现房间里比她想得要干净整洁多了。
“天呐乖,你真的是进步了,这我必须夸奖你!屋子里这么整洁!”
程知蘅抱着手干笑:“其实这都是祈琰的功劳,我没贡献什么……”
程馥文愣了愣:“哦……你也要分担一点啊,别都累着你哥,两个人住在一起要多沟通别闹矛盾懂吗?”
两个孩子她都心疼,但程知蘅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她数落教育起来都习惯了,倒是因为心里总觉得亏欠祈琰的缘故,很少干涉他的行为。
程知蘅很乖地点了点头,笑道:“您不说我也知道!我俩好着呢!”
说完这句他却忽然想起前几天惊天动地的吵架和断片酒,微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低下头看见脚下,又想起前几天祈琰抱着他就曾经走过这里。
程知蘅像被烫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程馥文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在沙发上顺势坐下了,随口问道:“小琰呢?换衣服还没换好吗?”
程知蘅按照计划回答:“弄湿了,他怕着凉,说顺便就洗个澡了。”
这话也在理,程馥文点了点头:“哦。”
话音落下,她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程知蘅紧锁的房门,一眼就发现了华点。
她歪了歪脑袋,疑惑道:“祈琰洗澡,怎么在你的房间里洗??”-
作者有话说:
妈咪相机开前置跟未来亲家见个面吧!
第50章
程知蘅:!!!
幸好他急中生智, 赶紧编了个理由:“他房间花洒坏了。”
程馥文看着没起疑心:“找人修了没有?”
“找了找了找了。”程知蘅点头如捣蒜。
程馥文忽然端详起程知蘅来,她伸手捏了捏程知蘅衣角:“我怎么觉得你胖了一点?”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了指身前:“你快站过去转一圈给妈妈看看!”
一提到长胖的事情程知蘅就更心虚了, 好在之前已经应付过相关局面,他不像第一次被问到的那么慌,只是嚷嚷着:“我哪儿胖了!别看我!”
“好好好,不看不看。”程馥文依着他, 解释道, “妈妈是高兴, 你多吃胖点好!”
程知蘅给吓了一脑门子汗,赶紧转移话题:“妈, 快说你今天来是有啥正事?”
“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你们好不好呀,”程馥文说, “然后就是来问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程知蘅愣住了,没想到程馥文会忽然提起的是这一桩事。
他和祈琰被抱错了, 交换人生, 自然也是过了一辈子错误的生日。
人生的前二十一年, 他们在自以为的日子里遍邀亲朋、欢声笑语, 在庆祝的却其实都是对方的降生。
身份证上的日期更改过程漫长繁琐,而且过了二十几年错误的日子, 这个日期早就融入生活习惯和社交圈, 于是他们当初一致决定不修改。
程知蘅的真实生日(祈琰的身份证生日)就在一周后, 他们却没有讨论过该如何庆贺。
倒不是完全没想到, 只是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祈琰不提,程知蘅也没敢开口。一拖二拖的,这几天又闹腾, 还真没想起来这桩事儿。
说完这话,程馥文偏头想了想:“你俩生日这个事情我跟你爸讨论了一下,要不然就放在一起,一年过两次得了,你说呢?”
“你们愿意邀请朋友同学就邀请,没有和同学玩的安排咱们就阖家团圆聚一聚,正好叫上你你亲奶奶,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呀,咱们一块儿吃顿饭!”说完她又问,“你哥有其他安排了没?他和你说了吗?”
程知蘅的跳跃性思维是跟着程馥文学的——还没等到程知蘅回答上一个问题,她就转换了话题,又想起另一桩事儿。
“哦对对对!还有礼物!你们想要什么?”程馥文伸手点了点下巴,像是在思考。
先前程知蘅过生日她倒也没有现在这样绞尽脑汁想,时而买贵价的,比如送车送表,以及十八岁 生日送了这栋公寓,时而是和程父一起写了一封信,历数看着他们乖乖长大的欣慰和点点滴滴。
程知蘅并不在乎生日的礼物贵重与否,心意最重要,他们从前是毫无疑问的一家人,关系也很好,自然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过分下功夫。
可现在……必须得好好下点心思。
“你俩的礼物得分开送吧,乖乖,你先说你想要什么?”
“妈,我没什么想要的,”程知蘅想了想,说了句心里话,“我觉得我和祈琰的生日或许还是分开过的好,本来下周是他的生日,他是主角,我非抢过来和他一起过,这多不好。”
他笑了笑:“等祈琰一会儿出来,您问他想要什么就得了,我的话就无所谓了!前二十几年拿了你们多少礼物,我早够啦!”
说完这些,程馥文的脸色却微微有些沉郁。
“乖,可无论纸上的数字怎么写,那天都是你真实的生日。你长这么大,我们还从没给你庆祝过你真正的生日呢,哪怕庆祝一次呢?”
“不过……我知道你是在意哥哥的感受,所以我才来问你们两个的建议的,要不咱们问问祈琰,要是他不介意……”
程知蘅却打断了她:“无论介不介意他都会说不介意的,这个话根本就不适合问呀!”
说完,看程馥文似乎有点失望,他赶紧笑起来说道:“哎呀妈妈,您是大忙人怎么还操心这个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况且我本来也不想要什么礼物,只要咱们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就高兴了。”
其实从前程知蘅就喜欢说这些俏皮话哄程馥文高兴,次次都灵验。这次程馥文也应景地笑了,但神色却不如程知蘅期待的那样自然。
她心里有点疼——她无忧无虑的孩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敏感,事事考虑别人的想法了?
是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爱吗?才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这才努力一个劲儿地避嫌。
她有点忧愁地拉住程知蘅的双手:“乖乖,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平时身边的朋友、同学,还是家里的长辈,谁拿抱错孩子这件事说你了是不是?”她忽然显得很焦急,很心疼。她害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
“没有!”程知蘅赶紧否认,“哪有人会说?他们都特别好的,没有任何委屈。”
他看出程馥文担心的苗头来,脑袋瓜开始疯狂运转。
他很快想到一个完美的主意:“要不这样!反正我和祈琰的生日差得不远,既然身份证上的数字反正也没有改变,倒不如原本的生日各过各的,然后取一个中间的日子,咱们阖家团聚一下。”
他往前坐了一点,努力靠程馥文更近:“妈妈,你别担心我了,我都长大啦。就算有人欺负我,我也能够应对,更何况……大家都特别好。”
程知蘅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很浅淡的笑意。
因为提到这个话题,他忽然开始回想起意外发生后的这段日子。
这些日子,他自己情绪波动,做出许多蠢事来。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尽可能地保护他、照顾他。
父母没有因为血缘对他有任何薄待,反而一直包容他的任性,对他的爱一如从前。
程家原来的亲戚长辈,还有他的亲生奶奶,都对他几次安慰,关怀备至。
朋友们没有因为他的身世而有任何轻视或是看笑话的心态,他们一直坚定维护他,坚定立场地站在他的身后做他坚实的后盾。
还有……还有祈琰。
这个意外,让他遇见祈琰。
祈琰从没有因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而对他存有偏见,反而……反而对他那么好。好得几乎过了头。
想到这里,程知蘅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很无意识地瞟了自己的房间门一眼,里面传来微弱的水声,他想起刚才,祈琰毫无犹豫地往自己的身上泼水,只为了他的一句担忧的话。
他想起那天祈琰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又泛上那股熟悉的酸麻之感,他伸手捂住喉咙,像是想按住从心口飞出的一只黄口小鸟。
他想起腹中的孩子。
如果孩子可以平安降生,于情于理,都要叫程馥文一声奶奶。
他抬眼瞥了程馥文一眼,心想,如果自己真的一直瞒着他,然后忽然抱着一个小孩儿回去,她该有多惊讶呢?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想象到程馥文脸上的神情。
其实……她也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程馥文很喜欢小孩儿,有时候路过邻居带小娃娃出来晒太阳,总是要上前打个招呼,面对着阿姨家几岁的小表妹,也总是爱不释手地抱着。
或许,她会很开心。
有一刹那,他忽然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告诉程馥文——虽然这件事很难以置信,但是您要当奶奶+姥姥啦!
他想到这里忽然乐了,程馥文还这么年轻的样子,竟然就要做奶奶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说了。一想起程馥文方才对自己的担忧神色,只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怀疑和心疼,就让她担忧成这样,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她自己怀孕了,生命都有危险,她该多心疼、多着急呢?
她工作上雷厉风行,在公司说一不二,唯独对自己一直宠爱纵容,这么多年,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或许长大就是有一天忽然惊觉自己不能再躲避在父母的羽翼下了,不能再靠着逃避面对所有事情。或许长大是学会报喜不报忧,是会心疼父母为自己而在鬓边多生的几缕白发。
程馥文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笑着打量程知蘅:“你乐什么呢?”
程知蘅笑了笑:“没什么。”
程馥文宠溺地笑笑,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脑袋:“好吧,我觉得你的提议不错。等小琰出来,我们也问问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没问题,那我们就这么办。我提早约约时间,争取咱们一大家子聚一聚。”
程知蘅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还有点焦心祈琰那边的进度,于是提议:“我看他洗澡一时半会儿还洗不完呢,要不然您先回去,晚上开车不安全。我问完他一起和您说?”
“我等等吧,又不急,”程馥文说,“来了还没跟小琰说上两句话呢。”
程知蘅没料到这个,一时是劝阻也不是,答允也不是,有点愣住了。
正巧在此刻,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没问题,听程知蘅的就好。”
程知蘅听见自己大名,猝不及防转身回眸,正巧对上祈琰双目。
他大概为了真实,真洗了个澡,这时候头发还有点湿,目光也有些湿漉漉的,比平时的平淡更多添了几分温柔。
幸而祈琰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很快转向程馥文。
“啊!真的吗小琰,你觉得没问题我就安排了哦。”
“嗯。”祈琰点了点头,“其实怎么安排我都可以,您看着来就行。”
有了祈琰的答允,事情就这么定了。程馥文又拉着他的手关怀了好几句,祈琰天生性子冷,对待程馥文虽说称不上很热情乖顺,但很有耐心地句句都回应,两人聊完,程馥文面色也显得有些高兴。
她一直担心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会和自己太疏远。她一开始见到祈琰的时候,心里实在疼得不行。
这个和程知蘅同岁的孩子,却就已经经历了亲人离世,经历了生离死别,一副淡漠疏离的样子,总不冷不热的。
然而过了这么一阵子,他倒真的没有从前那么有距离感了,对自己也热情很多。
程馥文很欣慰,很高兴,最后和两人告别离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门一关,程知蘅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没有起疑心。”他有点夸张地捂着胸口。
祈琰在一边看着他淡淡地笑:“是啊,我说了不会的吧。”
程知蘅抬头看向祈琰:“还是你机智!而且后面你和我妈说话我感觉她可高兴了。她一高兴就都不记得找我麻烦了,之后如果我犯什么错,你一定要再捞我一次!”
祈琰点了点头:“行。”
事情了结,天色也不早了,程知蘅正要转头回房,却忽然被祈琰叫住。
“刚才你们聊天,我也听到了几句。”
程知蘅回头:“什么?”
祈琰立在他身后,黑色的眼睛静静地将他望着:“你快要过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生日,也都知道这件事。
但因为怀孕的事情已经令人自顾不暇,也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正经讨论过这件事。
“其实是……你的生日啦,我就不抢你的了。”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对了,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祈琰抱臂逗他:“我没什么安排啊,本来想和家人过,但你刚刚把爸妈都支走了,这下没人陪我了,怎么办?”
程知蘅被吓了一跳:“啊?怎么会这样!?对不起!那我赶紧跟我妈打电话……”
祈琰却在这时候淡淡笑了。
他笑得好看,程知蘅一瞧就知道他刚说的那句话是跟自己开玩笑的。
于是他“哼”了一声,装出生气的样子:“你又拿我寻开心。”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
“既然他们不来……”
祈琰微微弯了腰和他平视,淡笑道:“那我邀请你,行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