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后，气温就维持在30度以上了。


    每天热浪滚滚的。


    田园里一片盛夏的蓬勃，每一株植物都绿得冒了油。还散发出一种生命的腥味，交织着，融合着，让空气有了鲜活又丰盛的感觉。


    灵照一大早就坐到泡桐树底下了。自成一国，无所事事。观察世界，啥也不想。只是尽情享受着寂然独立的美。


    四勇瞅女儿年纪不大，比退休老人还会养生呢。实在感到说不出的惆怅。


    “没事你别老发呆。作业搞完了？”


    “都搞完啦，爸。”


    “这么快？这个周末没其他作业了？”


    “还有一门劳动课作业。我和小秋商量了，一起去山上采蘑菇。”


    四勇立马不同意：“胡闹，小孩不能自己上山。”


    “老师也说了，上山的话需要大人带领哦。爸爸，你有空吗？”


    四勇的脸臭了：“我哪来的空。你在家洗碗吧，洗碗不也是劳动？”


    “洗碗没新意。这是对老师作业的敷衍。”


    “少装乖，其他科敷衍得还少吗……现在的学校也是会扯犊子，尽整些没用的蠢事驴事给你们干。越干成绩越差。”


    “成绩差不要紧，品德好就行啦。”女儿语重心长地安慰爸爸。


    妈妈石芸走过来：“我昨天跟小锐舅舅说了，叫他待会儿来辅导一下物理。你不懂的话别掖着，要抓紧问。舅舅学业也是很忙的，明年要高考！”


    “啊，你知道他忙还麻烦人家，会不会太自私了？”


    “那有啥办法，全家都得用上九牛二虎之力拉扯你呀！”


    “……”


    一家三口正在舌战，石锐骑着自行车就来了，帅气地一路梭到门口。停好车，拎下一袋玉米棒子。优秀的人拎啥都好看。


    经了他的手，玉米棒子都值钱了一些似的。


    石芸见这幺弟英气逼人，成绩又顶呱呱的，只恨不是自己生的。“小锐啊，老姐又麻烦你了。这货现在越来越光宗耀祖了，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石锐说：“嗯。”


    四勇感激地拍一拍小舅子：“辛苦咱家小锐了，姐夫不指望把她医成千里马，就随便给她讲讲，随便拉扯一下吧。”


    “嗯，知道了。”


    吃过早饭，石芸匆匆赶往景区的小店了。四勇也开车去少爷家中了。


    灵照就跟着舅舅留守，一起坐在树荫下撸战物理。


    石锐算不上一个好老师。他惜字如金，面沉如水。讲解时不会嚼碎了喂，只会连筋带骨地一口塞给她。


    好像认定有些原理是个活人就该懂。灵照的低配版CPU直接过烫，随时处在死机的边缘。半天才能反应一下子。


    舅舅清寒的目光审视外甥女，“懂吗？”


    “可以装懂么？”


    “不可以。说吧，哪里不懂？”小舅舅和爸那种纸老虎不一样。他年纪虽不大，严肃起来十足像个阎王。


    好在灵照并不怕阎王。淡淡地说：“不懂的最高境界，就是连问题都问不出来。”


    石锐望着她婴儿般清澈的眼睛，噎了好半晌，“真这么难？”


    “难，我上回智力测验只有50分。”


    他浓眉一蹙：“不许胡说。智商测验那东西不可信。”


    不一会儿，门口路上冒出了韵秋的身影。


    蓝色背带牛仔裙，挎着个篮子，找她采蘑菇来了。想必好容易得了妈妈的批准，小秋看上去神采焕发，兴致勃勃。


    可是看见舅舅在时，猛地打个小弯刹住了。


    她无措地挠一挠头。然后假装只是路过，脚底抹油地飘走了。整个人狗狗祟祟的。


    灵照纳闷地唤一声：“小秋你搞什么，嗅了一鼻子就走？”


    石锐冷眼瞥着她：“别分心，注意力集中。”


    “OK，骚瑞。请继续。”


    过了十分钟模样，狗祟的小秋又在墙边冒出头来了。


    她端来一提篮的果子，憋得红头涨脸的。里头有葡萄、梨子和猕猴桃：“灵、灵子你在补习啊？这个送给你吃的。让小舅舅也吃吧。”


    灵照不明白闺蜜为啥怕舅舅怕成耗子似的，“他离你就三十厘米，你自己亲口让吧。”


    石锐不作声，那一张轮廓犀利的面孔益发像个鬼见愁了。


    韵秋脸色涨紫地望着地面，抓耳挠腮地说：“小舅舅渴了吗？渴了就吃点水果吧。这这……是我的一点孝心。”


    她不知自己在胡说什么，舌头都快崴着了。好容易说完，连忙撒开脚丫跑开了。一溜烟窜到东墙后面，捂着小心脏喘个不停。


    舅舅的脸也红了。


    灵照好心安慰：“客气话不要有压力呀。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孝敬舅舅的。不想吃可以不吃。”


    舅舅瞪她一眼，直接将篮子搁在了地上。继续进行物理的铁血轰炸。明知她脑子里没这根筋，硬灌也要灌下去。


    讲得口舌乏了，就拿个水果润一润喉。却不准她吃上一口。


    灵照不得不丢给他一句废物大实话：“舅，我现在一听物理两个字就想呕了。”


    石锐咬一咬牙，“再坚持一下，上午必须把这道题弄懂。”


    “骚瑞，多学一秒都无法忍受。”


    石锐的脸黑下来，“怎么就无法忍受，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它不是真理。”灵照不慌不忙地说，“凡是需要假设条件的，都不是真理。凡是用文字和公式表达的，也不是真理。”


    石锐冷笑：“那照你说，何为真理？”


    “真理是绝对性的，放在全宇宙都通用的东西。”灵照说，“别说地球了，整个银河系在宇宙也是一粒灰尘。我费劲吧啦地求啥地心引力呢？舅舅，那只是一种幻觉。”


    “幻觉......”


    “嗯呐，信不信由你。”灵照说，“人只要摒弃欲望达到彻底的无我，就能摆脱引力，自由地遨游太空。它其实和质量没一毛钱的关系。”


    石锐磨一磨牙，冷笑出声：“你现在说话可不像IQ50，你都能去搞诈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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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照一本严肃，“我不会诈骗。大家公认，我只是一个讲大实话的呆娃。”


    石锐黑着脸，注视肉墩墩的小外甥女好一会儿，说实话，现在一讲物理题他也快呕了。真不知拿这家伙怎么办才好。


    你说她呆吧，嘴皮子贼优秀。


    说她不呆吧，简单的公式也证不出来。


    灵照问：“舅，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


    “明天一早陪我和小秋上山采蘑菇吧。劳动课的作业哦，很重要的。”


    石锐冷笑：“你不是很健忘的么，这个作业咋没忘？”


    “说明我还没呆到彻底。”


    “没空。让你妈店里抓几把蘑菇给你。”


    灵照说：“你和爸妈一样，也被功利主义侵袭了。采个蘑菇都要弄虚作假。为什么觉得物理就该重视，采蘑菇就该一边去？”


    石锐一个头两个大。一时斗不过，气得拿手关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灵照呆滞地瞅了舅舅一会。“嗯，你完啦。”


    “什么完了？”


    她说：“你不该敲我头的。你要受到魔法规则攻击了哦。”


    “什么攻击？”


    “这是魔能的新规则。现在只要别人碰了我的头，会掉进一种暴发效应中。”


    “暴发效应？”


    “嗯呐。暴发出什么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性。财富，能力，或者厄运……，当然，也可能是寻麻疹，痱子，或者痔疮。”灵照面无表情地说，“我只能祝你好运了，小锐。”


    石锐硬梆梆地冷笑：“看样子脑残网文一点没少看。”


    “你不信，是因为魔能不想叫你信。”灵照慢条斯理地说，“但出于人道精神还是要提醒你。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把舅舅捞出来的。”


    一顿废话轰炸下来，石锐已经彻底丧失教育的热情了。


    他斗不过这个又熊又呆的外甥女，叹气说：“算了，走吧，带你去外婆家吃中饭。”


    “外婆家在哪？”


    “就是我家！”


    偏偏这时，灵照的奶奶李兰枝来了。


    自从上回被爸妈冷拒后，李兰枝一直腆着脸上门倒贴。极力想挽回儿子媳妇的心。她大老远就嚷开了：“灵子啊，奶奶来给你煮饭了哦。小舅舅也在啊，诶哟不要走，我去村口拿条鱼和一斤排骨。”


    石锐一听这话，起身说：“不用了。家里烧好了。”他壮志未酬地瞧外甥女一眼，“明早七点来找你。”


    “干啥？”


    “继续学物理。”他咬牙切齿地说，“呕也要学！”


    说罢，冷着脸跨上了自行车。


    “.......”


    李兰枝追着他盛情挽留：“这像什么话，回来你姐夫又要骂我咧。小锐啊——不许走。我马上烧饭了。”可石锐还是走了。骑着车飙出了残影。


    奶奶拍着大腿，表示遗憾：“你说说看，这孩子非要给他姐夫省一顿鱼和排骨。”


    回头对灵照挤眉弄眼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