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慢生活的魔法规则》 森明诚慢慢地坐了起来。
卧室里光线稀薄,像个昏暗的缓冲带,让他正式走上“重生”的舞台之前,安静地做了一番心理准备。
其实也没啥需要准备的。
就是对时空有了超然的领悟,内心充满冰清的感受。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在二十六岁的时空点上,他已结束惊涛骇浪的一生,等到了生命的杀青。
结局可以说无比的惨。
在荒岛上和人血战三天,团灭十二名顶尖杀手,最后自己也不得好死,一身窟窿地断了气。
而在十八岁的这个时空点上,日子还一片静美悠然,充满书香。他是家族和学校寄予厚望的宠儿,是众星捧月的校园男神。
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是帝都季家的下一任家主。
现在,距离他一个大趔趄堕进深渊还有半年。
半年后,世界的面目就开始狰狞了。
他遭遇了一场精心密谋的绑架,被人转手贩卖到了国外。几经辗转颠沛,又流落到一个把人训练成野兽的杀手营。
在那儿的体验用两个字概括足矣:非人。
他褪尽了一身书生气,一步一步杀到满级。等到终于能回国复仇时,季家已被人灭了满门。凶手查无可查。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这么烂的命运剧本真是让人唏嘘的力气都没有。
而夏花国乃至全世界,似乎和他同频共振,也进入了烂剧本模式。在没有战乱和天灾的情况下悄然开启了一种乱世。
明明经济没垮,罪案的发生率却奇高。
以致警力系统随时面临着崩盘。
世界政坛开始怪象丛生,整日上演魔幻与荒诞。好像有邪神的黑手操控一般,不少国家的元首都变得古里古怪的,像被人替换成了傀儡。
他们作出的各种反人类决策,令人大呼离谱。
某大国元首甚至颁布一条法令,所有男人都必须娶三个女人,否则入狱二十年。
那是人类历史上至为荒谬的黑暗期,好像一下子脱轨滑向了末日边缘。
没人能搞清楚怎么回事。森明诚也不懂。
总之,他就是在那样一个时空点上,比野狗还惨地死去了。
原以为像他这样一个大凶之人死后是要被制裁的。下一站大概率是堕入地狱,等着抽筋扒皮下油锅的套餐伺候。
然后并没有。
他重生了。
时空发生了点对穿。只是一念的功夫,他回到了充满鲜花与掌声的十八岁。
森明诚静静地深呼吸着。他的意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生死弥留之际见到的那个人。
他浑身笼着金光,自称是一位代天巡世的使者。他告诉了他一个绝秘的天机,说这世界的变数全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想弄清一切真相,想拯救自己和季家、乃至这个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接近那小女孩。
认真地守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不管她说什么,都无理由地相信。不管她要什么,都无条件地奉上。
只有坚定地这样去做,事情才会好起来。到了适当的时机,真相会自然而然地来到他眼前的。
那人还危言耸听地唬了他一通:“假如你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又武功盖世,想凭自己的本事去矫正一切,那就是白重生了,最后会像掉进迷宫的疯子,揪着头皮发狂而死。怎么选呢,你自己看。”
那个小孩,就是他家司机秦四勇的女儿。
勇哥的女儿,是这世界的变数?!
实在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事情理来理去,都没法以人类的逻辑来贯通。然而,连重生这种最大的反逻辑事件都发生了,干脆就把思路打开,拥抱新的离谱人生吧。森明诚这样想道。
五分钟后,他轻轻拍了下床边开关。
窗帘像帷幕一般分开了。二十六岁的他正式走进了十八岁的人生。
森明诚下床,缓步走向了穿衣镜。仪态还是二十六岁的。皮囊却重返青葱少年了。
长得一清二白的,很干净的书生气质。
曾经千锤百炼熬打出来的拉丝虬肌已全部清零。现在的他是一只白斩鸡。肩膀和胸背都很单薄。远称不上男人的体格。更别说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了。
森明诚转头,走进卫生间洗漱。
出来后,随手从衣橱里拿了件宽松的白T恤套在了身上。打开门,记忆里的起居室在眼前重现了。
几年后,这里会被一场大火烧成焦墟。
现在却奢丽非凡,美得好像一百年不会过时。
他为这一幕留步了几秒。奇怪的是,竟然滋生不起一点隔世的感伤。镜里空花,水月道场,好像没啥唏嘘的必要。
森明诚走进这一场旧梦,不疾不慢地下了楼去。
他的出场让一楼的人们有些发愣。少爷睡了个大懒觉,气质好像偷偷升级了。温雅的底色上,似乎又多了一点深邃,一种神秘。
杨管家忍不住惊了个奇:“少爷,你这睡懒觉的同时还顺便洗了个髓?”
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油腻腔调。森明诚没搭理他。因为一旦搭理,会换来十倍的油腻。管家就是这样一种属性。
森明诚略扫一眼,目光停在了秦四勇的身上。他是个体型魁梧的壮汉,一米九的大高个子,体态雄赳赳的,五官有点悍匪气质。
倘若丢进水浒世界,那得是一百零九号的好汉。
勇哥是大姨介绍过来开车的。几年了,森明诚从没对他有过认真的了解。只知他以前在部队待过,有点身手。不过都已经三十六七岁了,再好的身手想必也锈了。
看在大姨的面上给一份糊口的差事也没什么。
至于实力,他从来没期待过。
后来,那场万恶的绑架发生了。在江边渡口,勇哥表现出的战斗力不亚于一个优秀的特种尖兵,单挑了一整个持械的作案团伙。
他的招式势大力沉,悍猛霸道。就像猛虎出山一般。
只可惜,绑匪是个有精密规划的作战组织,终究把他压制了。
勇哥是为他而死的。
森明诚不知道那之后他的妻女怎样承受如此沉重的悲剧的。一定是比活生生的腰斩还痛苦吧。不过,既然他现在要重新通关了,就不会再让悲剧发生了。
管家杨瑞福献宝地端上一个小碟,“少爷,刚烤的苹果派。想吃一点吗?”
“嗯,可以。”
新鲜的苹果派呈上来,色香味都是无敌的。森明诚在柜子旁立了一会儿,才转到桌边坐下。
与久违的苹果派相对了片刻……
他叉了一块送入口中,平淡地吃了。足可让天下吃货嗷嗷叫的好甜点,一过他的嘴就平平无奇了。
森明诚的胃口天生就不够生猛。他的饥渴全冲着书去了。看起书来是一个饕餮。无所不看,无所不学。
后来流落到训练营也不曾饿虎扑食过。他吃饭时永远是寡欢的,秀气的。
抿着嘴按部就班,公事公办。
比起同龄人就明显兽性不足了。然而,优雅也因此产生了。配上他天生书卷气的面孔,就比礼仪教科书上更雅三分。
“好吃不?”刘素珍说。
“嗯,好吃。”好吃也就吃了三口。他搁下叉子向大姨说:“这几天好像挺无聊的。”
杨管家一听少爷无聊了,立刻提供热闹的选择:“程家少爷请您去游艇上参加他的成年礼party。”
“不去。”
“……先生说,让您有空回京城一趟?”
更没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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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明诚瞧着四勇,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闲话:“勇哥,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女儿的,是么?”
四勇跟不上他一筋斗十万里的思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女儿。“啊,对。”
“几岁了?”
“十四。”四勇说,“今年上初二。”
“啊。”森明诚顿了一会,微微一笑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有亲戚关系,带宝宝过来玩嘛。”
四勇有点懵。啥,亲戚关系?
“你太太喊我大姨叫干妈,按辈份,你家孩子不该喊我一声舅舅么?”森明诚优雅地戳一块苹果派放嘴里,就这么不值钱地封自己当了个舅舅。
四勇和刘素珍都很惶恐,有点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要知道,少爷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全能天才,连亲爹对着他都会自卑的神人。
没想到,睡了一场午觉竟自降神格,要当凡人的舅舅了。
刘素珍心里一暖,被感动了一个正着。
这孩子真把她这个表姨当个人呢,连她的干女儿也顺带着划为亲戚一列。说实话,哪犯得着呢?
表的再加一层干的,哪里就算得上亲戚呢?
她笑一笑,“按辈分的话,倒也可以这么喊吧。”
森明诚点头,用他琴声般悦耳的语调说:“既然是亲戚,就该多走动走动。勇哥带孩子来吃个饭嘛,还有你太太……叫?”
刘素珍回答:“叫阿芸。”
“啊,务必叫芸姐一起来。”
四勇以为他说的客气话,但还是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少爷散发出的那种纯然的亲切感让他快找不着北了,有点晕乎。
愣了一会,忙客气回去:“……好啊,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她们过来拜访少爷。”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不还端午假期么,中午过来吃饭。”
“啊?”
“啊什么,就这么定了。”
刘素珍掩不住纳闷,笑道:“没事怎么突然想请客吃饭啊?”
“自己人聚一聚嘛。”
森明诚没有再说第二遍。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在这个家,他的话往往具有圣旨的性质。这种概念不知何时树立起来的,明明只是个温和斯文的少年,甚至称得上文弱,却叫人不敢顶撞。
好像他的温和本身就是一种权威。
就连刘素珍也是有点怵这个侄子的。虽然他从不疾言厉色,却有一种天生的本事能让长辈们不敢造次。不止她,连他亲爹也这样。
大概孩子聪明到他这程度,会让长辈们下意识地掂量自己的斤两吧?我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后代呢,我还是做一个乖巧不惹事的长辈算了。
——就是这样的心理。
森明诚又切了一块苹果派放入口中。
味道真不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
干净,甜美,馥郁。想想上辈子藏在通风管里执行任务,一躲就是几天,饿到生咬耗子、甚至喝自己的尿液续命,不禁可怜自己受尽磨难的灵魂。
原来,一个人的心性修炼到一定程度,是可以在恶鬼和仙人间无缝切换的。他冷眼旁观此刻仙人派头十足的自己,切身感受到了“人生如戏”这四个字的真谛。
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深重而惨烈的命运后,他已彻底丧失做学问的热情了。现在唯一的兴趣点就是勇哥家的小孩。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研究的重要课题。
究竟是一个怎样了不得的小孩,能担当得起“世界的变数”如此宏大的叙事呢。
他真的很好奇。
不仅好奇,还隐约有点不太服气。
毕竟就连他这样一个文武全才、天资聪颖、又呕心沥血刻求上进的所谓天之骄子,也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根本没资格成为“世界的变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