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作品:《项羽是我小弟》 送走韩氏那日,钟氏亲自抱着项菲回了自己的院子。
项菲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一年来,她与钟氏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是乳母陪伴她。她和钟氏的相处无非就是每日请安,偶尔被抱去说话,仅此而已。
在项菲的印象中,这位母亲端庄、疏离、恪守规矩,待她温和却并不亲近。甚至项菲有种奇怪的第六感,比起她母亲其实更喜爱弟弟阿籍。
如今,要朝夕相处了。
也好。
项菲心想,正好借此机会,好好观察观察这位“母亲”,也让她慢慢习惯自己这个……不太正常的女儿。
钟氏将项菲安置在自己卧房旁的小暖阁里。
陈设简单却精致,一张小床,一张矮几,几个软垫,窗边还挂着一串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飞哥儿以后就住这儿。”钟氏将她放在小床上,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有事就叫阿母,阿母就在隔壁。”
项菲乖巧点头:“好。”
钟氏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如何抚养他们长大——教阿籍骑马射箭,教阿飞针线女红,等他们再大些,便给他们各自寻一门好亲事,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可如今,阿飞才一岁,她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了。
无他,只因为对比太过惨烈。
同胞而生的阿籍,如今还在满地乱爬。乳母日日追在屁股后头,生怕他一不留神就爬到门槛上磕着碰着。教他说话更是费劲——喊了八百遍“阿母”,他只会流着口水“啊啊”地叫,偶尔蹦出一声“咿”,便能引得乳母欢呼雀跃,抱着他亲半天。
而阿飞呢?
钟氏看着面前这个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小人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坐得太端正了。
不是婴孩那种摇摇晃晃的“坐”,而是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的那种“坐”。
那姿势像极了那些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子弟,不,甚至比许多世家子弟还要端正。
此刻,阿籍也被抱了进来,两姐弟并排坐在床上。
阿籍一坐下就开始扭来扭去,伸手去够床边的铜铃,够不着便开始哼哼唧唧,乳母连忙上前哄他。阿飞则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弟。
钟氏看着那目光,心中咯噔一下。
那是……慈爱?
一个一岁的孩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同胞弟弟?
钟氏揉了揉眼睛,再看。阿飞已经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
大概是看错了。钟氏心想。
此后数日,钟氏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女儿。
越观察,越心惊。
阿籍的乳母每日教他说话。
乳母指着自己说“嬷嬷”,指着阿籍说“阿籍”,指着钟氏说“阿母”。阿籍学得磕磕绊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记住一个词。而阿飞呢?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嘴角微微弯起,那表情……
钟氏实在不想用这个词,但她不得不承认——那表情,像极了长辈看着晚辈学走路时的“欣慰”。
有一回,乳母教阿籍喊“阿父”,阿籍憋了半天,憋出一声“啊噗”,然后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阿飞在一旁看着,居然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态,分明是在说“这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钟氏看得清清楚楚,险些没站稳。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还没等钟氏的观察出什么,一件事就彻底让钟氏明白了她这个女儿的“不凡”。
一日钟氏照常处理府中事务,让仆妇在旁报账。她一边听一边核对着竹简上的数目,忽然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阿母,她好像算的不对。”
钟氏低头,发现项菲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腿边,正掰着手指头数数。
“上个月的丝绢,买了三十匹,每匹四钱,应该是一百二十钱。可是她说的是一百四十钱。”项菲抬起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多算了二十钱呢,阿母。”
满室寂静。
那报账的老仆脸色瞬间煞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钟氏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重新核对。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了半天——果然,多算了二十钱。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岁的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仆已经跪了下去,浑身发抖:“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老奴算账算了一辈子,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定是……定是年纪大了,眼花了……”
项菲看着那老仆,软声软气地开口:“嬷嬷别怕,算错账是常有的。我阿母房里的账,一定很多很乱吧?嬷嬷年纪大了,难免眼花。”
老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项菲继续说:“只是账还是要做好的。钱财是大事,出不得纰漏的。嬷嬷往后仔细些就是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当家主母在教导下人。
老仆连连叩首:“是!是!老奴记住了!多谢哥儿!多谢哥儿!”
钟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待老仆退下,她屏退左右,只余自己和项菲二人。
“飞哥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你怎么会算账?”
项菲眨眨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看阿母算,就学会了呀。”
看会的?
钟氏想起自己每次算账时,这孩子确实都在旁边——不是躺在乳母怀里睡觉,就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发呆。她从未想过,这孩子竟是在“看”,而且看懂了,看会了,甚至比自己算得还快还准。
“你还看懂什么了?”钟氏问。
项菲歪着头想了想:“阿母每日处理的事情,大多都看懂了。谁家的礼该送多少,谁家的信该怎么回,哪个仆妇做事勤快,哪个仆妇爱偷懒……阿母心里都有数,飞儿也都有数。”
钟氏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好,好。”她伸手将项菲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飞儿,是个聪明的。阿母知道了。”
项菲窝在母亲怀里,感受着这份温暖,心中也有些触动。
母亲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啊。
*****
那天夜里,钟氏辗转难眠。
她想起项菲出生那夜的异象——紫气东来,荧惑入怀。想起那个老道的批命——“凤身龙心,贵不可言”。想起项燕书房里那句“独木难支”,想起周岁礼上那枚被稳稳抓起的印章。
这孩子,确实不寻常。
不,不只是不寻常。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钟氏不是蠢人。
她出身楚地中等世家,自幼见惯了人情世故,深知有些事不能深究,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项菲是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她为何如此聪慧,聪慧到近乎妖异——那不是她该问的,也不是她能问的。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拘在自己身边。
拘在身边,是在耽误她。
第二日一早,钟氏便抱着项菲去了主院。
景氏正在用早膳,见儿媳抱着孙儿来,微微挑眉:“这一大早的,可是有事?”
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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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将项菲放在榻上,自己跪坐下来,神色郑重:“儿媳有事禀告母亲。”
景氏放下手中的碗,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仆妇,只留一个心腹在旁伺候。
“说吧。”
钟氏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项菲如何轻描淡写地指出老仆账目错误,又如何软声软语地教导那老仆“钱财是大事,出不得纰漏”。
景氏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待钟氏说完,她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项菲。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察觉到祖母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大母~”奶声奶气的一声,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景氏却没有笑。
她盯着项菲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孩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项菲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不闪不避。
良久,景氏忽然笑了。
“好孩子。”她伸手摸了摸项菲的头,那动作比往常轻柔了许多,“大母知道了。”
她转向钟氏,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这孩子不能再拘在内院了。她的才智……远在你我之上。留在这里,是在耽误她。”
钟氏心中一松,却又涌起一丝不舍:“母亲的意思是……”
“我和老爷商量一下。”景氏道,“替阿飞寻个开蒙的老师。”
开蒙?
项菲心中一动。
在这个时代,开蒙通常是四五岁的事,有些甚至要到六七岁。
她才一岁半,居然就要开蒙了?
景氏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笑道:“寻常孩子自然要等到四五岁。可你……不是寻常孩子。早点开蒙,早点读书,早点见识天地之大,对你只有好处。”
项菲乖巧点头:“谢谢大母。”
景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飞儿。”她忽然正色道,“你聪明,大母知道。但你要记住,聪明要用在正道上。往后读书识字,更要明白这个道理。项家的孩子,必须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项菲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飞儿记住了。”
******
那日之后,项菲便暂时留在了主院,每日陪着祖母用膳、说话、看她处理府中事务。景氏待她和蔼,却也不刻意娇惯,该教的教,该说的说,一如对待一个真正的“大人”。
而项燕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
“老爷说,阿飞聪慧过人,确实该早些开蒙。”景氏将那日与项燕商议的结果告诉钟氏,“不过一岁终究太小,正经开蒙还要再等一两年。老爷的意思是,先让阿飞跟着他读书认字,等再大些,再请专门的先生来教。”
钟氏闻言,又惊又喜:“父亲要亲自教阿飞?”
景氏点头:“老爷说,阿飞那日在书房说的话,他一直记着。这孩子眼界不凡,他愿意多费些心思。”
钟氏看向项菲,眼眶微微泛红。
项菲乖巧地坐在那里,心中却也有些触动。
项燕亲自教导。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项燕是什么人?楚国最后的名将,项氏一族的擎天之柱,在这会稽郡,在这楚地,甚至在整个天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的人,愿意抽空亲自教一个一岁的孩子读书认字?
她忽然有些明白,系统那个“获得项燕信任”的任务,为何那么重要了。
有了项燕的信任和看重,她在项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有了这份稳固,她才能慢慢铺开自己的棋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谁也说不清的远方。
窗外,冬风乍起,吹落几片黄叶。寒风萧瑟,又是一年冬天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