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甘凉之地

作品:《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阎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的举措,如同一剂猛药,迅速化解了《均田令》推行中最棘手的内部阻力。


    总摄厅的均田策,得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纵深推进,清丈出的田产数字节节攀升,分配方案陆续落地。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新朝根基的宏大工程《四海一家令》框架下的对口帮扶,也进入了实质动员阶段。


    苏州府,阊门外运河码头。


    初夏清晨,薄雾笼罩着水巷石桥,但今日的阊门内外,却是一片与江南柔美格调迥异的肃穆与忙碌。


    码头空地,黑压压聚集着三百余人。


    有穿着粗布短打、手脚粗大的农夫,有身着干净蓝布衣裙、手指灵巧的妇人,有青衫方巾、背着书箱的文人,还有几十个穿着统一号衣、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


    这便是苏州府遴选出的、首批对口帮扶甘肃肃州的支援队伍。


    队伍前方,搭起一座简易的木台。


    苏州知府周文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正神色凝重地检视着台下这群即将远行万里的人。


    他手中有一份名册,上面记录着主要人员的姓名、籍贯、特长。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熟悉的面孔。


    前排那个肤色黝黑、手掌骨节粗大的老汉,叫沈大水,吴江县人,是苏州府内有名的“田状元”,侍弄水稻、修缮塘堰是一把好手,尤其精通太湖流域的圩田水利。


    沈大水旁边那位四十出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是孙巧娘,盛泽镇人,祖传的丝织手艺,能织出薄如蝉翼的吴绫,也对棉麻纺织颇有心得。


    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学徒,都是女子。


    那几个青衫文士中,领头的是个叫顾允文的老秀才,五十多了,前明时屡试不第,但在乡间设塾多年,教书严谨,也通些医理卜算。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些的塾师,都是读过书、但因种种缘由未能进学的童生或生员。


    那几十个穿号衣的年轻人,是府衙和各州县衙门抽调出来的年轻吏员,通文墨,懂算学,熟悉基层事务,是去协助建立衙门规制、管理户籍钱粮的。


    为首的名叫陈书办,二十七八岁,原在吴县户房当差,办事麻利。


    周知府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有的是官府征调,许以优厚待遇。


    有的是为生活所迫或心怀抱负,自愿报名。


    此去河西,万里迢迢,山高水长,风沙苦寒,语言不通,习俗迥异,说是“帮扶”,实与开荒拓土无异,其中艰辛,难以预料。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三百多双眼睛望向他。


    “诸位义士、能工、夫子、吏员!”


    周知府声音洪亮,努力压过运河水的流淌声。


    “今日于此集结,不为别事,乃奉朝廷《四海一家令》,为我苏州府对口帮扶甘肃肃州,首批西行!”


    他展开一份盖有总摄厅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主旨,然后收起文书,目光恳切地扫过众人。


    “肃州之地,古称甘州,位于河西走廊,连接西域,其地广人稀,水草丰美者有之,戈壁荒漠者亦有之,朝廷大军已定其地,屯田实边,然百业待兴,尤缺精于农事、工巧、文教之才!”


    “沈大水!”


    周知府点名。


    沈大水愣了一下。


    “小民在。”


    “你精通江南圩田水利,此去肃州,黑河、山丹河诸水系,正需你这般人才,勘测地形,引水灌溉,化戈壁为良田。”


    沈大水挺起胸膛,粗声开口。


    “大人放心,小民别的不懂,就会伺候田地,修渠挖沟,定把江南的法子,用到肃州去!”


    “孙巧娘!”


    孙巧娘上前一步,微微福礼。


    “肃州亦产羊毛,然织造粗陋,你盛泽巧手,名不虚传,此去,不仅要教彼处妇人织造之术,更要因地制宜,将羊毛与棉麻混纺,织出既保暖又实用的布匹。”


    孙巧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


    “民妇定当竭尽所能。”


    “顾允文,陈书办......”


    ——点名,嘱托。


    周知府像是在送一群离家的孩子。


    “尔等此去,肩担重任,待到功成之日,本府定再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言罢,周知府举起一杯践行酒,一饮而尽。


    台下众人,无论心中是豪情、是忧虑、是茫然,此刻也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被需要的热血,纷纷举起手中水酒或茶水,饮下。


    “登船!”


    负责护送的一队黑袍军连长高喊。


    三百余人,携带大量农具、织机部件、书籍、粮种、以及个人行李,开始有序登上一长串等候在运河里的漕船。


    家眷在岸边挥手告别,有哭泣声,有叮嘱声。


    沈大水的老伴抹着眼泪,孙巧娘的丈夫默默将一包家乡的丝线塞进她行李,顾允文的老妻只是红着眼圈,反复整理他已经很平整的衣襟。


    漕船解缆,在号子和桨橹声中,缓缓离开阊门码头,驶入大运河主道,向着西北方向,逆流而上。


    苏州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渐渐消失在晨雾与烟波之中。


    这支特殊的队伍,乘船沿运河北上,至徐州转入黄河,逆水行舟更为艰难。


    过开封后,水浅难行,便弃船登岸,改为车马与步行结合。


    队伍穿越中原,过潼关,入关中,沿渭河西行。


    一路所见,城市乡村,皆在战乱后努力恢复,但越往西,人烟越见稀少,景色也由满目青翠,转为黄土沟壑。


    出陇山,过天水,景象为之一变。


    道旁时见废弃的烽燧和堡寨遗迹,村庄稀疏,田地大多荒芜,长满耐旱的蒿草。


    风变得干燥凛冽,卷起漫天黄尘。


    队伍中许多从未出过远门的江南人,开始出现水土不服,有人病倒。


    幸有医官随行,黑袍军护送也尽力保障,但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


    沿渭河支流继续向西,穿过陇西,进入河西走廊东端的古浪峡。


    两侧山崖陡峭,色如赭铁,河水混浊湍急。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夹杂着砾石的荒原,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这便是甘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