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均田令

作品:《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总摄厅后的静室,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窗外,京师夏夜的虫鸣时断时续,更显室内幽深。


    阎赴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奏报并非紧急军情,而是厚厚一摞关于各地田亩清丈、新垦进展、以及因《均田令》推行而陆续呈上来的各类“情况反映”和“陈情文书”。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来自南直隶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松江、苏州、常州等府,那些因战功、国气点而获得大量田产赏赐的黑袍军将领、有功文官及其家族,在《均田令》颁布后,或明或暗的拖延,以及地方官碍于情面、难以催逼的窘境。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放下密报,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眉心。


    果然来了。


    徙迁江南旧豪,削平藩王土司,那是打别人,分别人的田。


    虽阻力巨大,血流成河,但袍泽弟兄、手下官吏,是得利者,自然戮力向前。


    如今《均田令》要深入,要真正实现“耕者有其田”,要抑制兼并,就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这些新贵。


    这些刚刚凭借国气点、军功,在江南膏腴之地置下产业的“自己人”的利益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一个个面孔。


    赵渀的儿子赵将,那个勇猛又有些傲气的年轻团长,立功后,用国气点兑换了南昌附近近两千亩上好水田。


    徐大膀,那个水师悍将,盐丁出身,如今在松江也有了一千五百亩地,听说其昔日盐丁兄弟、现在的手下军官,也多多少少都得了田产,结成新的利益圈子。


    还有那些早期投靠、办事得力的文官诸如蔡元贞,赵观澜等,同样利用政策,购置或接收了抄没的优质产业。


    土地,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财富和权力根基。


    之前打破旧豪强的垄断,将土地释放出来,是第一步。


    但如果这些土地只是从旧豪强手里,转移到新权贵手里,那不过是一次统治层的换血,底层百姓依旧无立锥之地,所谓的“新朝气象”、“长治久安”,终将沦为泡影。


    生产力即国力,不把土地真正交到能耕种、愿耕种的农民手中,不把人力资源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一部分,谈何积累,谈何发展?


    更别说他心中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却迫切的、超越农业时代的蓝图了。


    阻力,这次不在外,而在内。


    在于这些曾经一起浴血奋战、如今却可能成为新既得利益者的袍泽和部下。


    处理不好,轻则政令不行,重则离心离德,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强硬推行?


    固然可以,以他如今的威望和兵权,无人敢明面反抗。


    但那样会留下裂痕,会寒了将士的心,会让人觉得“鸟尽弓藏”。


    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既能推进改革,又能维系内部的团结与信任。


    看来,得从自家人开刀了。


    而且要找一个最有说服力、最无可指摘的“自家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烛火跳跃的光晕上,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阎狼。


    翌日,处理完日常政务,阎赴将阎狼单独召至那间静室。


    阎狼如今是都督府同知,位高权重,但走进这间屋子,面对昔日收养自己的的阎赴大人,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恭谨。


    他见阎赴屏退左右,神色沉静,心知必有要事。


    “坐。”


    阎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大人,可是北边或西域又有异动?”


    阎狼坐下,腰背挺直。


    “非是外患。”


    阎赴摇摇头,看着他,缓缓开口。


    “阎狼,我记得,你在松江府,有良田三千亩,是凭这些年积攒的国气点,还有平辽东的赏赐换的?”


    阎狼点头。


    “是,大人记得清楚。”


    “那地是好地,靠近黄浦江,灌溉便利,属下打算将来留给后辈做个根基。”


    他如今也不是昔日的毛头小子,隐约感到话题的方向,心中微微一紧。


    阎赴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


    “地是好地,你也该有份家业。”


    “只是,如今朝廷推行《均田令》,你也清楚,江南膏腴之地,无地少地的佃户、流民依然众多。”


    “这均田,要均的,不只是前明藩王、罪官、叛党的地,也不只是那些尚未分完的官田,所有超过限额的田产,最终都要重新梳理,多出来的,要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直视阎狼的眼睛,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阻力很大。”


    “很多得了田的将领、官员,舍不得,地方官也难办,这政令,可能卡在这里。”


    “我想,要从我们自家开刀,做个表率,你......愿不愿意,带头交出你在松江那三千亩地的一半,一千五百亩,由松江府分给当地无地的佃户?”


    阎狼愣住了。


    他没想到阎大人如此直接,而且是要他交出足足一半的产业。


    那是三千亩上好的水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传家基业。


    一瞬间,错愕、不舍、甚至一丝委屈涌上心头。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积攒国气点,不就是为了给妹妹阎笑、给后代挣一份像样的家业吗?


    然而,这错愕和不舍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阎赴。


    烛光下,阎赴的面容平静,眼神深处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最亲近之人时才会流露的复杂。


    阎狼猛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陕北那场大饥荒后的尸山血海,他和妹妹阎笑几乎奄奄一息,当时还只是个小知县的阎赴,收养了他们兄妹,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想起阎赴教他识字,教他刀法,给他取名“狼”,希望他像狼一样坚韧、勇猛,又能守护同伴。


    想起数次战场上,阎赴大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他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名字是,性命是,本事是,如今的地位、荣耀、乃至那三千亩田地,也都是。


    没有阎赴大人,他阎狼早就成了黄土陇中的一堆枯骨,哪还有什么家业后代?


    想到此处,阎狼胸中那点不舍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大人,属下的一切,皆为大人所赐,莫说一千五百亩,便是这三千亩,这全副身家性命,只要大人需要,属下立刻全部献出,绝无半点犹豫。”


    “当年若不是大人相救,我和妹妹早已饿毙沟渠,焉有今日?大人养育教导之恩,赐名立身之德,属下万死难报,些许田产,何足挂齿?属下愿将松江三千亩田产,全部献予朝廷,分与百姓,只求留得百亩薄田,供家中老小吃用即可!请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