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新的世道

作品:《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过了玉门关,景象越发荒凉。


    戈壁连着戈壁,黄沙漫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单调的灰黄色。


    烈日曝晒,缺少饮水,不断有人倒下,被拖到路边,生死由命。


    额尔德嘴唇干裂出血,脚底磨出泡又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走到所谓的“工地”。


    一日,他们在戈壁中一处正在修建的驿站旁扎营休息。


    额尔德靠着一堵新夯的、还散发着湿土气的矮墙,目光呆滞地望着不远处一群正在劳作的人。


    那些人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似乎并非蒙古人或女真人。


    他们动作生疏而吃力地搬运着石块,挖掘着地基,在黑袍军工兵的呼喝下,如同牲口般忙碌。


    “看什么看!那些是去年从南边送过来的‘罪役’,比你们早来一年!”


    一个懂几句蒙语的看守老兵,似乎看出了额尔德的疑惑,嗤笑道。


    “听说以前都是江南的有钱老爷,细皮嫩肉的,现在嘛,嘿嘿,和你我这些泥腿子都一样!”


    江南?有钱老爷?


    额尔德难以将这两个词与眼前这些形容枯槁、与泥土砂石为伍的人联系起来。


    他看见一个年纪似乎不小的“罪役”,吃力地抬起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黑袍军工兵立刻骂骂咧咧训斥。


    那人不敢吭声,默默继续干活,只是背影佝偻得厉害。


    额尔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为沦落人的悲哀,也有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平衡。


    原来,并非只有他们这些“野蛮”的草原人落得如此下场,那些文明富庶的南人,也一样。


    黑袍军,似乎对所有人都一样无情。


    与此同时。


    在河套地区,黄河“几”字弯的北岸,一片新规划的、用于防风固沙和提供建筑材料的灌木林种植地。


    莫日根,一个被俘的蒙古小部落的“拔都儿”,即勇士,相当于百夫长,正和几十个同部落的俘虏一起,在黑袍军工兵的指挥下,挖掘树坑。


    莫日根正值壮年,脸上有一道与明军作战留下的旧疤,性格原本桀骜。


    被俘之初,他几次试图反抗或逃跑,招致了更严酷的看管和鞭打。


    如今,棱角被繁重的劳役和绝望的环境磨平了不少,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不甘。


    他奋力挥动着与他往日弯刀截然不同的沉重铁镐,刨开板结的盐碱地。


    汗水混着沙土,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冲出沟壑。


    不远处,另一群“罪役”正在用独轮车运送树苗和浇水。莫日根瞥了一眼,发现那群人虽然也憔悴,但面貌、气质明显与他们这些蒙古人不同,更加文弱,皮肤在塞外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易伤,动作也笨拙得多。


    听看守闲聊,那是去年从“苏州”、“杭州”等地迁来的“富户”,因为不肯顺从新朝法令而被发配至此。


    莫日根想起去年秋天,部落里曾流传南边汉人内乱的消息,说有大人物联合反抗黑袍军,许诺了许多好处。


    当时他还嘲笑南人怯懦,不敢骑马打仗,只会耍阴谋。


    如今看来,那些“大人物”的反抗,似乎也失败了,而且败得更惨,连家眷都被送到了这苦寒之地。


    休息的哨声响起。


    莫日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分发饮水的大木桶旁,用破碗舀起半碗浑浊的河水,慢慢喝着。


    旁边正好蹲着一个面黄肌瘦、手指却依稀能看出往日保养痕迹的江南老者,也在默默喝水。


    两人目光无意间对上。


    老者眼神麻木,带着深深的倦怠和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即便落魄也难以完全抹去的矜持与疏离。


    莫日根则眼神凶悍,带着草原人的直率和被征服者的戾气。


    就算被抓来这里做工,他心底里也带着对汉人的不喜。


    他承认黑袍军很强,但他不会从心底里认同。


    “你们......也是被黑袍军抓来的?”


    莫日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他以前与边市汉商打交道,学了一些。


    如果放在以往,他不会主动和汉人打招呼,或许是在这种地方呆的太久了,他渐渐的也就不在乎了。


    老者似乎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声音沙哑。


    “嗯,从苏州来。”


    “为什么?你们汉人,也反抗你们的......新朝庭?”


    莫日根不太理解汉人的朝廷和总摄,他喝了一大口水,眯着眼睛。


    老者嘴角扯动了一下,似哭似笑,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南方天际,眼神空洞。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莫日根无法理解的东西。


    故园之思、繁华旧梦、家族倾覆之痛、对严酷政策的怨恨、以及对自身命运的彻底无力。


    莫日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失去了草原和自由,但至少曾经拥有过纵马驰骋的痛快,而眼前这个南人,失去的可能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另一种层面的整个世界。


    他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似乎莫名其妙地淡了一丝。


    原来,在黑袍军这台庞大而冷酷的机器面前,无论是草原的勇士,还是江南的文人,都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被碾碎、被重新塑造的“材料”。


    所以,黑袍军,到底想要把这个世道,变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想到前几天听到的所谓总摄厅传来的消息。


    凡劳作勤勉、服从管理、无过犯者,满五年,可申请转为‘边地役工’,享有微薄薪饷。


    再满五年,无过,且掌握一定边地生计技能者,经考核,可脱去‘罪役’身份,就地编户,授予少量边地田土或草场,成为新民。


    莫日根目光扫过眼前正在劳作的一群人。


    这些人,或许余生都只有一个目的了。


    那就是怎么成为黑袍的新民。


    想了半天,直到一阵夹着沙的风又吹来,黏在汗里。


    他不再说话,默默喝完水,起身,重新拿起铁镐。


    烈日下,两个不同世界沦落至此的灵魂,继续着他们永无止境的、用以赎罪或仅仅为了生存的劳作。


    远处的黄河水无声流淌,更远处新筑的烽燧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河套的荒原,正在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被一点点改变着模样。


    而这些改变者的血汗与泪水,将很快被风沙掩埋,只有那逐渐延伸的绿意和日益坚固的工程,昭示着黑袍带来的,一个似乎截然不同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