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出现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司躺在床上，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床的另一侧，艾拉睁着眼睛，安静地盯着天花板。


    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悬在深海里的星。


    她侧过头，看了司一眼。


    确认他没有醒的迹象后，艾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从衣架上摘下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的开关被拧了一下。


    咔。


    一圈昏黄的暖光亮起来，刚好照亮桌面，又不至于惊扰床上的人。


    艾拉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铺平，又找出一支圆珠笔。


    笔帽被拔开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格外清晰。


    整个画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艾拉平稳却偶尔会微微加重的呼吸声。


    弹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


    【她在写信。】


    【不会吧，不会是遗书吧？求求了别是遗书。】


    【明明画面这么温暖，我为什么已经开始鼻酸了。】


    【苏老贼你又要干什么！】


    治愈动画公司。


    苏白坐在放映室的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大屏幕上那个被台灯光笼罩的纤细背影。


    沈清悦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


    “这段你跟音效师怎么交代的？”


    她压低声音问。


    “不加任何煽情的bgm。”


    苏白的语气平静。


    “只用环境白噪音。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要做到极致还原，每一次停顿都要让观众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坐在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就蹲在艾拉身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最后的字。”


    苏白顿了顿。


    “距离越近，情感就越充沛。”


    沈清悦默默地把咖啡放到了一边，不想喝了。


    动画继续。


    镜头缓缓推近，给了信纸一个特写。


    艾拉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她本人一样笨拙，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被风吹散。


    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给香月前辈。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三年前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画面在这一瞬间切入了一段回忆。


    是很早之前的日常片段。


    香月叼着烟站在回收现扬的废墟前，冲着缩在墙角发抖的艾拉吼了一嗓子。


    骂她没用，骂她拖后腿，骂她连最基本的辅助工作都做不好。


    但下一秒，碎石从头顶砸下来，香月一个箭步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所有的落石。


    她趴在地上，后背渗出了血，嘴里还在骂。


    “你倒是跑啊！愣着干什么！“


    回忆消散。


    镜头回到台灯下。


    艾拉的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也谢谢你，让我遇到了司。”


    写完这句话，她停了很久，才开始第二行。


    “你嘴上总说讨厌麻烦，但每次我闯了祸，第一个跑过来收拾烂摊子的人，永远是你。”


    “前辈，以后请继续照顾好大家。”


    她在最后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笑脸画得歪歪扭扭，和信纸上其他工整的字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个笑脸，让直播间里好几万人同时红了眼眶。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艾拉翻过一页，开始写第二封。


    给满。


    “不要总是那么容易生气噢。”


    “记得多喝热水。”


    画面闪回。


    满因为觉得司抢了她和艾拉相处的时间而大发脾气，把文件摔在桌上，转身跑掉了。


    但跑到走廊拐角就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揉眼睛。


    艾拉从后面追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满的手里。


    满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又哭得更凶了。


    信上的字继续往下延伸。


    “你是我在终端部交到的第一个女生朋友。”


    “谢谢你。”


    第三封，给康斯坦斯。


    第四封，给雪丽。


    第五封......


    每一封信都不长，措辞朴素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


    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感人肺腑的长篇独白，就是最直白的谢谢和对不起，穿插着一两句只有当事人才能看懂的细节。


    但每一封信写完，动画都会切入一段对应的日常闪回。


    那些曾经让观众捧腹大笑的搞笑片段。


    拉平地摔扑倒在客户怀里、回收任务搞砸了被伍堂部长追着跑、大家挤在休息室里抢最后一杯香草茶。


    在此刻的倒计时背景下，每一帧都变了味道。


    甜的变成了苦的。


    暖的变成了烫的。


    观众的嘴角明明是弯着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别再放回忆杀了！求求你了！嘴里是甜的，心上在流血！】


    【她记得所有人对她的好。】


    【可她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啊！】


    【连清洁工阿姨她都写了，说谢谢阿姨每天早上都会把走廊拖得很干净，让她摔倒的时候不会弄脏衣服。这什么人啊！】


    最后一封信。


    艾拉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久到弹幕里有人开始问她是不是写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给司。


    但她只写了一行字就停住了。


    那行字镜头没有给特写，被她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隐约露出一个谢字的边角。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把这封信折好，放在了所有信件的最下面。


    整叠信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艾拉站起身，关掉台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和司的脸平齐。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亮了司的侧脸。


    艾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着司的脸颊伸过去。


    动作很慢。


    慢到能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越来越近。


    一公分。


    指尖上的温度几乎能感受到司皮肤的热度了。


    但在即将碰触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悬在半空。


    半晌。


    她缓缓地把手收了回来，五指蜷缩，攥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按在自己胸口。


    弹幕在这三秒里完全空白。


    下一秒，爆了。


    【为什么要收回去啊！摸一下啊！就碰一下！】


    【她怕把他吵醒。不，她怕的不是吵醒。她怕自己碰到了就再也不肯收手了！】


    【我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物理意义上的攥住了。】


    【苏老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艾拉对着沉睡的司，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敢惊起。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镜头给了一个足够清晰的近景，让所有观众都能读出那几个字的口型。


    “谢谢你。”


    “还有。”


    “我爱你。”


    画面在这个无声的告白之后，缓缓暗下去。


    这一集，结束了。


    弹幕和评论区在随后的几分钟里，几乎全部被同一类内容淹没。


    所有观众铺天盖地的在哭。


    有人打了整整一屏的省略号，却什么字都打不出来。


    网友自发涌到了永恒科技已经半死不活的官方微博下面，在最新的一条推广帖下面留言。


    最高赞的那条，只有一句话。


    “雷鸣的硬盘里装得下几万tb的高清数据，但永远装不下艾拉收回手的那个动作。这就是琥珀的价值。你永远不懂。”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一个小时之内突破了五百万。


    治愈动画公司。


    沈清悦就那么坐在苏白旁边，任由泪水挂在脸上往下滴，滴到手背上，滴到裙子上，滴到已经湿透的纸巾团上。


    苏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面前的系统面板上。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声。


    【共情绑定已达到临界峰值。观众与角色的情感共振已完美建立。后续悲剧将造成当前数倍的情感冲击。】


    苏白盯着那个数值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面板。


    “日常的铺垫到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悦偏过头看他，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什么意思？“


    苏白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该签下那个名字了，之后就去游乐园吧。“


    沈清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将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