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没了昨夜那股子浓烈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发酵的腐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老大，那孙子真跑了。”


    高建军趴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大石头上，透过树叶缝隙，看着蝎子跌跌撞撞消失的方向。他手里捧着一盒缴获的自热牛肉饭，吃得呼噜作响，是真香。


    “咱就这么放他回去？这可是放虎归山。”高建军嘴里塞满牛肉，含糊嘟囔，“俺觉得还是给他一梭子省心。”


    林枫靠坐树干上，正拿一块压缩饼干逗弄一只不知死活爬来的大甲虫。


    听了这话，他嘴角一撇，懒洋洋一笑。


    “虎？那是只拔了牙的猫。”


    手指一弹，那甲虫飞出去，空中划出道弧线。


    “杀他容易。一颗子弹的事。但让他回去，带回去的东西可比子弹管用多了。”


    “恐慌。”


    李斯在旁边仔细擦拭着手术刀，这刀昨晚饮了不少血，此刻晨光下泛着渗人冷光。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的像在讨论天气。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远大于死亡本身。蝎子会告诉他们，这片林子里有鬼，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这种心理暗示，叫后面来的人，还没开枪手就先抖三抖。”


    “李医生说的对。”徐天龙盘腿坐地上，还在摆弄那个缴获的平板，手指飞快敲击，“而且根据这上面残留的数据，他们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他们不会因为死个小队就撤退，相反，会像输红眼的赌徒，压上更多筹码。”


    “所以呢？”高建军把空饭盒一扔，打了个饱嗝，“接着干？”


    “不仅要干，还要干的漂亮。”


    林枫拍掉手上饼干屑，站起身。


    他目光穿过密林，投向远处那片还传来直升机轰鸣的方向。


    “他们以为我们是流寇，打完就跑。他们以为只要大部队一压上来，我们就会像老鼠一样钻进地洞。”


    “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林枫的眼神冷下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持久战。”


    “他们要在外围封锁，就让他们封。他们要修碉堡，就让他们修。”


    “咱们就在这儿，陪他们慢慢耗。”


    “告诉兄弟们，心态放平。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家后花园。他们是来送快递的，咱们是收租的。”


    “咱们要跟他们比比，到底是他们的钱多，还是咱们的命硬。”


    “一个月，两个月，哪怕一年。只要这林子还在，只要咱们还站着，他们就别想安稳睡一个觉。”


    “嘿嘿，这感情好。”高建军一听乐了，“俺最喜欢这种不用动脑子，只要动刀子的活儿。反正只要有肉吃，俺能陪他们耗到下个世纪。”


    “行了，别贫了。”


    林枫整了整战术背心。


    “收拾东西，转移。这个临时营地不能待了。咱们去上面，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等着迎接咱们的‘新客人’。”


    ……


    两天后。


    敌人的反应果然如徐天龙所料，快的惊人，也狠的惊人。


    蝎子带回去的消息，没吓退这帮资本家，反而激怒了他们。


    一支规模更大，装备更精良的雇佣兵团——“铁锤”重装兵团，浩浩荡荡开进黑风口外围。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


    不再搞啥小分队渗透，直接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战术——步步为营。


    推土机前面开路，硬在茂密雨林里推出条路，后面跟着装甲车跟运兵卡车，每推进一公里，就建一个带铁丝网跟探照灯的临时据点。


    他们想用钢铁洪流，把这片诡异丛林彻底推平。


    可惜。


    他们忘了，这里是热带雨林。是地球上最复杂也最危险的生态系统。


    这地方，钢铁会生锈，人心会发霉。


    夜幕降临。


    “铁锤”兵团的三号营地。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营地照的跟白昼似的。几十名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在外围巡逻，神经紧绷。


    营地中央，指挥官“大熊”坐着折叠椅，手里拿一罐啤酒，烦躁的拍着脖子上的蚊子。


    “这该死的鬼地方！”大熊咒骂道，“又热又湿，我的裤裆都要长蘑菇了！那帮黄皮猴子到底在哪？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进山以来，他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但这比见着人更可怕，意外无处不在。


    前天，一辆卡车压上自制的竹签陷阱，虽然没炸，但涂了毒的竹签扎穿轮胎，修了半天。


    昨天，两个出去撒尿的士兵，莫名其妙被蛇咬了，现在还在医疗帐篷里口吐白沫。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一点点蚕食着士气。


    “长官，安静的有点过分了。”副官走过来低声说，“连虫子都不叫。”


    大熊冷哼一声：“怕什么！我们有装甲车，有重机枪！只要他们敢露头，我就把他们打成筛子！”


    话音未落。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从营地西北角的储水罐那边传来。


    “谁？！”


    探照灯一下扫过去。


    什么也没有。


    就一个空铁皮罐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去看看！”大熊命令。


    一队士兵小心翼翼的摸过去。


    就在他们靠近储水罐时。


    “嗡——”


    一阵奇怪的震动声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


    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


    “啊——！”


    头前三个士兵一下掉进个两米深的坑里。


    坑底没有尖刺，也没有毒蛇。


    只有……一窝红火蚁。


    成千上万受惊的红火蚁，一下爬满那三个倒霉蛋的身体。那剧痛，比火烧还难受。


    “救命！蚂蚁！全是蚂蚁！”


    惨叫声撕心裂肺。


    营地大乱。


    “别开枪！拉上来！快拉上来！”大熊吼道。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真正的攻击来了。


    没枪声，只有几支削尖的木箭，借着夜色跟混乱掩护，无声无息飞向营地外围那几盏探照灯。


    “啪！啪！啪！”


    探照灯应声爆裂。


    营地登时陷入一半黑暗。


    “敌袭！！！”


    所有人都慌了神，对着黑暗丛林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像不要钱一样倾泻进树林里，打的树叶横飞。


    可林子里安安静静，连个回声都没。


    林枫趴在两百米外的大树上，嘴里叼根草根，手里没拿枪，拿着个自制弹弓。


    他看着下面那群无头苍蝇似的雇佣兵，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一群蠢货。”


    心里吐槽。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敢来钻林子？谁给你们的勇气？梁静茹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徐天龙。


    “键盘，给他们加点料。”


    “好嘞！”


    徐天龙嘿嘿一笑，按下手里一个遥控器。


    营地外围的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类似鬼哭狼嚎的声音。


    那是徐天龙用录音笔录下，经过处理的野兽嘶吼，配着扩音器，在这漆黑的雨林里，简直能把人的魂吓掉。


    “嗷呜——”


    “什么东西？！怪物？！”


    营地里的雇佣兵彻底崩溃，有的甚至扔了枪往车底下钻。


    这一夜。


    “铁锤”兵团消耗了三千发子弹，打坏了两盏探照灯，重伤了三个被蚂蚁咬的伤员。


    而林枫他们，仅仅损失了几根木头跟几节电池。


    这就是游击战的精髓。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让你睡不着，吃不香，神经衰弱。


    把你拖瘦，拖垮，直到你自己倒下。


    ……


    第三天。


    太阳再次升起时，那帮雇佣兵一个个顶着老大俩黑眼圈，精神萎靡。


    更糟的是，补给快不够了。


    本来以为是场速战速决的战斗，所以他们带的口粮不多。这两天的消耗加上之前的损失，让食物储备亮起红灯。


    “长官，补给车队到了。”


    通讯器里传来汇报声。


    大熊精神一振：“太好了！让他们直接开进来！注意警戒！”


    林间公路上。


    三辆重卡缓缓行驶。


    这是他们的生命线。


    林枫等人这会儿正蹲在公路旁的高坡上，看着那缓缓驶来的车队，眼睛都绿了。


    特别是高建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大，那是红烧肉罐头吧？我看那箱子包装像！”高建军吞了口唾沫，“还有那个，那个长的，是不是整条的火腿？”


    “你就知道吃。”李斯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那是弹药箱，笨蛋。”


    “行了。”


    林枫打断他们争论。


    “不管啥，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林枫拔出那把黑色战术长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


    “记住，咱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杀猪。尽量别把车弄坏，那可都是咱们的运输工具。”


    “陈默，第一辆车的司机，交给你。别打死，打腿。”


    “收到。”陈默的声音依旧冷淡。


    “老高，你带人去堵尾巴。别让他们倒车。”


    “嘿嘿，放心吧老大，俺这就去给他们关门！”


    “剩下的，跟我冲中间。今天咱们开个‘零元购’专场，进货！”


    行动开始。


    车队刚刚转过一个急弯。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枪响。


    第一辆卡的司机只觉大腿一凉，剧痛袭来，惨叫一声，下意识踩死刹车。


    巨大惯性让卡车横在路中间，把路堵死。


    后面的两辆车不得不紧急刹车。


    “敌袭！有埋伏！”


    押车的雇佣兵刚想跳下车反击。


    头顶上突然掉下来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不是手雷。


    是烟雾弹。


    那是李斯自制的土味烟雾弹，加了辣椒面跟胡椒粉的那种。


    “咳咳咳！我的眼睛！”


    浓烈辛辣的烟雾一下笼罩了整个车队。那帮雇佣兵被呛的鼻涕眼泪直流，根本睁不开眼，更别说开枪。


    就在这时。


    几道黑影如下山猛虎，冲进烟雾里。


    林枫一马当先。


    他甚至没用刀刃，直接用刀背，一下一个。


    “咚！咚！咚！”


    那些还在揉眼睛的雇佣兵，只觉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这一刻，林枫展现出了顶级的格斗技巧跟掌控力。


    他在人群中穿梭，跟跳舞似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不致命，但绝对让你失去战斗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也是一场教学局。


    告诉这帮外来户，在这片林子里，哪怕是抢劫，也要讲究技术。


    不到五分钟。


    战斗结束。


    二十名押运兵全部被打晕，整整齐齐码在路边。


    林枫跳上中间那辆卡车，掀开帆布一看。


    笑了。


    全是好东西。


    整箱的美式单兵口粮，成箱的矿泉水，还有医疗包跟电池。


    “发财了！”高建军抱着一箱罐头，乐得合不拢嘴，“老大，这帮人真客气，大老远给咱们送吃的！”


    “搬！”


    林枫大手一挥。


    “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把车轮胎给我卸了！让他们自己推回去！”


    十分钟后。


    林枫他们像一群满载而归的蚂蚁，背着大包小包消失在林子深处。


    只留下一地昏迷的雇佣兵，还有三辆卸了轮胎，还在冒烟的卡车。


    最绝的是。


    林枫在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用油漆喷了一行大字：


    【谢了，老铁。味道不错，下次多带点辣酱。】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


    等大熊带着援兵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状。


    他看着那行极具嘲讽的大字，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混蛋！混蛋！欺人太甚！”


    大熊一把扯下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们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整个铁锤兵团！”


    “长官，现在怎么办？补给没了，兄弟们晚上吃什么？”副官小心翼翼的问。


    “吃个屁！”


    大熊咆哮道。


    “传令下去！我不跟他们玩捉迷藏了！”


    “调喷火兵来！还有燃烧弹！”


    大熊看着周围那片幽深的丛林，眼神里透出疯狂的狠劲。


    “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把这片林子给我烧了！”


    “我要让他们变烤猪！”


    远处的高坡上。


    林枫透过望远镜，清晰看见大熊那张扭曲的脸，也读懂了他的口型。


    “烧林子？”


    林枫放下望远镜，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笑的更灿烂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罐刚抢来的午餐肉，撬开盖子，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真香。”


    林枫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想玩火？”


    “行啊。”


    林枫把空罐头盒子随手一扔。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把自己烧死。”


    “传令下去，准备防火带。另外……”


    林枫转头看向李斯。


    “你上次弄的那个‘风向诱导装置’，还能用吗？”


    李斯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随时可以。只要一点点火星，我就能让这场火，烧回到他们自己屁股上。”


    “很好。”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这把火，也是时候该烧起来了。”


    丛林深处，风起。


    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鬼魂在低语。


    在这片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的蛮荒之地。


    一场更残酷也更疯狂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