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笙笙,明天见

作品:《京婚浓瘾

    陆京洲像是长在了病房里。


    办公室也搬到病房里来了。


    在病床旁边架着个桌子,在上面办公也不忘了跟岑予衿说话。


    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


    可是床上的人儿,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前面几天他还会让陆灵月过来哭,可她嗓子都哭哑了,自己都哭心疼了,也没见她要醒。


    他就不让他们再过来了,他怕吵到她。


    陆京洲迅速做完手里的工作,开始照顾老婆。


    他已经很熟练了,需要定时翻身拍背防止褥疮,被动活动四肢防止肌肉萎缩,用眼药水保护角膜,配合医生每日采血监测各种身体指标。


    明明各项指标都没有一点问题,她就是不醒。


    陆京洲也没招了。


    她最好的朋友苏乐言找了。


    和她聊天,说以前的糗事儿,在病房里陪她待一整天,数据没有任何波动。


    又找了奶奶,奶奶是对她最好的人,笙笙也喜欢和老太太待在一起,可是老太太每天都来,数据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他怕自己闲着就会胡思乱想,他雷厉风行的将岑家的事情安排妥当,替老丈人翻案。


    一时间京洲很多世家大族都遭了殃。


    将当年吞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陆京洲坐在病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岑予衿微凉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钝钝地疼。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些从未对人言说过的悔意,在寂静里疯长。


    他后悔,悔得蚀骨。


    后悔没有再早一点遇见她,后悔没能早一点护住她。


    若是早几年,若是他能早些闯进她的生活,岑家就不会落得那般境地。


    老丈人不会含冤,她不会经历家破人亡的事儿,也不会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任他怎么做,都不肯睁开眼看他一眼。


    那些被他连根拔起的世家,那些被逼着吐出当年侵吞岑家家产的人,就算被他收拾得再惨,就算替老丈人翻了案、昭了雪,也换不回她曾经受过的苦,换不回那些本该安稳快乐的时光。


    他处理完岑家所有事,扫清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可空荡荡的病房里,依旧只有他和毫无反应的她。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却唯独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没办法替她扛下从前的所有劫难。


    陆京洲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唇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笙笙,我后悔了。”


    后悔太晚遇见你,后悔没能早一点护你周全。


    可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有如果。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如果。


    命运让他晚一步遇见,却也终究让他遇见了。


    往后余生,他能做的,不是困在过去的悔恨里,而是守着她,等着她,寸步不离。


    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陆京洲握着岑予衿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里啰嗦的了。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把毛巾浸湿又拧干,回来细细地给她擦脸。


    动作轻缓熟练,这些日子做惯了,倒也不觉得繁琐。


    擦完脸,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却长了些,有几处边缘微微翘起。


    前两天护士说要定期修剪。


    他当时应下,却一直拖着。


    总觉得给她剪指甲这事儿太日常,日常得像是明天她就会醒过来,嫌他剪得不好看,抢过指甲刀自己来。


    可她还是没醒。


    陆京洲从抽屉里翻出指甲刀,又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最亮的位置。


    他把她的左手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五指摊开。


    她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握着她的小拇指,指甲刀悬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


    “笙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给你剪指甲,要是剪到肉了,你就骂我,狠狠骂我,打我都行。”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剪下去。


    “咔哒”一声,一小片指甲落在他的裤子上。


    他拈起来看了看,又去看她的指尖,还好,剪得挺齐整。


    他松了口气,继续剪第二个。


    病房里响起细碎的“咔哒”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笨拙的节奏。


    陆京洲剪得很慢,每剪一下都要端详半天,生怕多剪了一分。


    剪完左手,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从另一侧托起她的右手。


    平时在家,她生气时爱用这只手戳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撒娇。


    她睡着时,这只手会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他跑掉。


    可现在,这只手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他垂下眼,继续剪。


    “咔哒。”


    “咔哒。”


    细碎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是某种笨拙的独白。


    剪着剪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知道么,我给自己剪指甲倒是挺熟练的。”他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她闲聊,“特别是晚上睡觉之前。”


    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怕指甲太长,忍不住靠近你的时候不小心抓伤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以前没这习惯的。结婚之后才有了。每次洗完澡,都要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剪完还要用指腹摸一遍,确认没有毛刺才放心。”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剪,“你肯定不知道吧?你睡觉的时候睡得沉,有时候我剪指甲把你手拿出来,你都没醒过。”


    “有一次你倒是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干嘛呢,我说给你剪指甲,你嘟囔了一句‘别剪到肉’就又睡着了。第二天问你记不记得这事,你说完全不记得,还说我做梦梦的吧。”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看,你自己都没发现,其实我早就给你剪过指甲了。”


    “咔哒。”


    又是一小片指甲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拈起来看了看,又去看她的指尖,确认剪得齐整。


    “不过也就那一次。后来你嫌我剪得不好看,说你指甲要留一点才好看,非要自己来。”


    他把她的无名指轻轻托起来,小心翼翼地下刀,“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给你剪过了。每次都是你自己剪,剪完了还要把手伸到我面前晃,问我好不好看。”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好看,怎么不好看。你什么都好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他把右手的指甲也剪完了,却没有立刻把她的手放回去,而是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确认没有毛刺。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凉得他心口发紧。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她焐热。


    “笙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落在她的手指上。


    “故意不醒,故意让我伺候你,故意训练我呢吧?”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想笑,却没笑出来。


    “行,我认了。你训练我,我认。”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剪指甲、翻身拍背、活动四肢、滴眼药水……你别说,我现在都练出来了。护士夸我专业,说比她做得都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陆家大少爷,从小被人伺候大的,现在在这儿给老婆按摩擦身体。”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自嘲,“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我愿意啊,笙笙。”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愿意伺候你。我愿意给你剪指甲,愿意给你翻身,愿意半夜三更起来给你滴眼药水。我愿意一辈子这样伺候你。”


    他把她的手抵在自己唇边,声音闷闷的,“可你能不能,能不能睁开眼看我一眼?”


    “就一眼。”


    “让我知道你还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脸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嫌他话多,嫌他啰嗦,嫌他把病房弄得乱七八糟。


    可她没醒。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就是不肯睁眼看他。


    陆京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这个小懒虫,”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意,“是不是觉得躺着舒服,不想起来了?”


    “行,你躺着。我陪你躺着。”


    他站起身,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但是你得快点醒啊。”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什么都练出来了。”


    “剪指甲、翻身、拍背、活动四肢……说不定连扎针我都学会了。”


    “到时候你醒了,想挑我毛病都挑不出来。”


    他直起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训练我呢吧?想把我训练成一个合格的老公?”


    他重新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行,我接受训练。你随便训练。你想怎么训练都行。”


    “但是笙笙——”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


    “其实你不用故意训练我。”


    “就算你醒着,就算你不躺在这里,我也会很努力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老公,我就做什么样的老公。”


    “你喜欢我多陪你,我就不加班。你喜欢我话多一点,我就天天跟你说话,说到你嫌我烦为止。你喜欢我温柔一点,我就温柔。你喜欢我霸道一点,我就霸道。”


    “你喜欢什么都行。”


    “只要你在。”


    “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只要你醒过来。”


    监护仪还在“滴答”作响,像是有人在替他回应。


    陆京洲握着她的手,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监护仪屏幕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偶尔轻轻颤一下。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动了动。


    他站起身,弯腰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笙笙。”


    “明天见。”


    他直起身,准备去旁边的陪护床躺下。


    刚转身,忽然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安静的她,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