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予衿醒了，又好像没醒。


    人是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睛望着落地窗外那片雾气氤氲的湖泊，一动不动。


    陆京洲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醒了，却比睡着的时候更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紧。


    “粥好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让厨房熬的鸡丝粥，加了点香菇，你尝尝？”


    岑予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手里的碗上，停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她伸手去接。


    陆京洲没给。


    “烫。”他说，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张嘴。”


    岑予衿看了他一眼，想说她自己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


    米粒熬得很烂，鸡丝的鲜和香菇的香融在一起，温度刚刚好。是她平时会喜欢的味道。


    可现在，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咽下去，又摇了摇头。


    “不想吃了。”


    陆京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碗粥，她才吃了一口。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脸，这几天瘦得更厉害了，下巴尖尖的，颧骨都有些硌眼。


    “再吃两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就两口，好不好？”


    岑予衿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嘴。


    他又喂了她两口。


    第三勺再送过去的时候，她把脸偏开了。


    “真的吃不下了。”


    陆京洲看着她，眼底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束手无策。


    他这辈子没哄过谁吃饭。


    在陆家，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没人敢问。在外面，更没人敢让他伺候。


    可现在，他恨不得把这辈子没哄过的人，都哄在她一个人身上。


    偏偏她不领情。


    “行。”他把碗放下，“不想吃就不吃。等会儿饿了再让厨房做。”


    岑予衿没说话，又转头去看窗外。


    那片湖泊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一些，能看见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再远一点，是绵延的树林，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却有一种萧索的美。


    “外面好看吗？”陆京洲问。


    “嗯。”


    “想出去走走？”


    岑予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想动。”


    陆京洲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落地窗推开了一半。


    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有点凉，却很清新。


    “不想动就不动。”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那就在这儿看。”


    岑予衿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胡茬刮过了，但眼底的红血丝还在，明显是一夜没睡好，却还是在这里陪着她。


    “你不去忙吗？”她问。


    陆京洲挑眉，“忙什么？”


    “找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名字没说出口，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陆京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人去忙。”他说，“林舟带着人在查，不用我亲自去。”


    岑予衿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不着急吗？”


    “急。”陆京洲说，“急也没用。M国这么大，她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他顿了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既然找不到，就不找了。”


    岑予衿愣了一下。


    “不找了？”


    “嗯。”陆京洲说，“等着她露头。她来M国，肯定有目的，不是躲着那么简单。等她动，我们就能抓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岑予衿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那个人害死了爸爸，现在逍遥法外，她却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她“露头”。


    等着她“动”。


    像守株待兔一样。


    她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却让人透不过气。


    “又在胡思乱想。”陆京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想什么呢？”


    “没什么。”


    “撒谎。”


    他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你心里想什么，脸上写着呢。”他说，“觉得我没去抓人，是在敷衍？觉得我在这儿陪你，是不把爸的事放在心上？”


    岑予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


    陆京洲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松开她的下巴，把她揽进怀里。


    “傻子。”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低沉，带着点沙哑，“那是你爸，也是我爸。他对我好，我知道。他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岑予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去找？”


    “因为你现在更需要我。”


    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岑予衿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断她，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你看看你自己，醒着的时候不想说话，睡着了眉头都皱着。吃东西像吃药，一碗粥吃三口就说饱了。最喜欢做的事儿是一个人待着，对着窗户发呆，一呆就是一上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笙笙，你这样，我怎么走得开？”


    岑予衿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湿了他胸口的羊绒衫。


    陆京洲没动，就那样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岑予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像只可怜的兔子。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陆京洲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滩泪渍，挑了挑眉。


    “一件衣服而已。”他说，“你高兴，再哭几件都行。”


    岑予衿被他逗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陆京洲看着，嘴角微微勾起来。


    “行了，”他站起来，“不吃饭就不吃饭，但也不能一直在这儿闷着。起来，我带你出去转转。”


    岑予衿犹豫了一下。


    “我不想……”


    “没说你想。”他打断她，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我想。我想让你陪我去转转，你陪不陪我？”


    岑予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算什么理由？


    她看着他，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还有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你耍赖。”她说。


    “嗯，耍赖。”他认了，抱着她往外走，“你让不让我耍？”


    岑予衿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让。”


    陆京洲笑了。


    庄园比从窗户里看到的更大。


    陆京洲抱着她下了楼，穿过古堡的大厅，从后门出去，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再远一点是草坪，草坪尽头就是那片湖。


    “放我下来吧。”岑予衿说，“我自己走。”


    陆京洲低头看她，“确定？”


    “嗯。”


    他把她放下来，却没有放开手，而是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


    “冷吗？”


    “还好。”


    他捏了捏她的手，确认是温热的，才放心地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冬天的风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远处游，偶尔发出几声嘎嘎的叫。


    岑予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忽然开口。


    “阿洲。”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陆京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岑予衿继续说：“爸爸会去哪儿呢？会过得好吗？会冷吗？会孤单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他。


    陆京洲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他伸出手，把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沉，“但我知道，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你好好的。”


    岑予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想他。”她说，声音抖得厉害，“阿洲，我好想他。”


    “我知道。”陆京洲把她抱进怀里，“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