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作品:《京婚浓瘾

    岑予衿的脸在记忆里飘来飘去,抓不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院的条件一般,但比看守所的医务室强得多。


    他被安排进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窗外能看见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输液瓶挂了一排,葡萄糖、营养液、抗生素,一瓶接一瓶,从早挂到晚。


    可他还是在瘦。


    锁骨高高突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皮肤蜡黄蜡黄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老旧的纸。


    护士来给他打针,找血管要找半天,好不容易扎进去,针头在血管里像是要戳穿似的。


    “老爷子,您得吃东西啊。”小护士端着粥碗,好言好语地劝。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水都过不去,更别提粥。


    勉强喝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最后全吐出来,吐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憋得青紫。


    护士不敢再劝,红着眼眶出去了。


    第七天晚上,他醒过来,窗外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被子上。


    他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管教来得很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岑明均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管教……麻烦您……把我宿舍里的东西……带来……”


    他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床头那个小箱子……就是……就是那些……”


    管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他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只是他女儿那边就是联系不上……


    他心里一酸,没多问,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去拿。”


    “今天……今天行吗?”


    管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出的那种近乎哀求的光,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去。”


    两个小时后,管教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进来。


    那是岑明均入狱时带来的箱子,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箱子放在床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岑明均撑着坐起来一点,视线落在箱子里。


    最上面是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夹克,料子挺括,款式大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褶皱都没有。


    那是他入狱后,衿衿给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


    “爸,这件好看,穿上精神,等您出来的时候穿。”


    岑明均最后还是换上那件深灰色夹克。


    病号服太宽大,穿脱费劲,他折腾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管教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一点一点地换。


    衣服有点大。


    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撑不起来,袖子长出一截。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眼里却有了光。


    “好看吗?”他又问。


    管教点点头,“好看。”


    他笑了,是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把围巾拿起来,没围在脖子上,而是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深


    那条围巾被他褶皱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一针松哪一针紧。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老爷子穿着外套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条围巾,枕边摞着三本书。


    那样子不像是在住院,倒像是准备出远门,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着人来接。


    “老爷子,您这是……”护士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电话。


    “能……能再打个电话吗?”


    护士看向管教。


    管教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把电话拿给他。


    他接过电话的手抖得比前几天还厉害。


    不是紧张,是没力气了,连拿住听筒都费劲。


    他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嘟——嘟——嘟!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某一点,耳朵恨不得钻进听筒里。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响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握着听筒的手慢慢垂下来,却没有把电话还回去。


    他就那么坐着,听筒贴在耳边,里面已经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空洞又绝望。


    管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管教,”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给我纸和笔吗?”


    “要写信?”


    “嗯。”


    管教出去找纸笔,他在床上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想,他也要写信了。


    写给衿衿的信。


    纸笔拿来了,是管教从护士站要来的——一沓普通的A4纸,一支黑色水笔。


    他把纸垫在书上,开始写。


    衿衿:


    爸爸想你了。


    写下这第一句,他的眼眶就湿了。


    这六个字,他在心里写过无数遍,在梦里喊过无数遍,可真正落在纸上,才发现原来这么轻,又这么重。


    他继续写。


    爸爸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爸爸还是想写,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有些话,憋得太久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他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纸跟着抖,字也歪了。他等咳嗽平息,又接着写。


    【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也想说了很久很久。从入狱那天起,从第一次看见你来探望时强装的笑脸起,从知道周时越对你做的那些事起,他就想说了。


    可是见了面,他又说不出口。


    怕你难过,怕你哭,怕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没用的爸爸。


    所以只能在信里说。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小时候,爸爸把你当公主疼,想着这辈子都要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可后来呢?后来爸爸进了监狱,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让人欺负你、轻贱你,让你因为有个劳改犯的爸爸抬不起头来。】


    他写到这里,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


    他停下来,闭着眼睛平复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爸爸这次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爸爸得先去陪你妈妈了


    你不用再背着我这个岑家这个包袱,不用再因为我的存在被人指指点点。你可以清清白白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做人。陆家那边,也不会再拿我说事。】


    他的心猛地一缩,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咬咬牙,还是继续写。


    【衿衿,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爸爸知道你苦,知道你累,知道你一个人在扛着所有。爸爸想帮你,想护着你,想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打跑。可是爸爸做不到。爸爸没用,爸爸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个女儿。你乖巧,懂事,善良,从小到大都没让爸爸操过心。你每次来看爸爸,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笑着跟爸爸说话,从来不说一句委屈。


    可爸爸知道,那些笑都是装的。


    爸爸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爸爸心疼,可爸爸没办法。】


    写到这儿,他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比哪次都凶,整个人伏在枕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等咳完了,他低头一看,纸上溅了几滴血。


    鲜红鲜红的,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那张纸折起来,换了一张新的。


    他已经没力气写太多了。


    【衿衿,爸爸给你买了件衣服,就是你买的那件。爸爸一直没舍得穿,等着出狱那天穿。现在穿了,好看吗?


    还有围巾,你织的。爸爸天天看,天天摸,那些针脚爸爸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真好看,爸爸很喜欢。


    还有那几本书,你送的。爸爸看了好多遍,每一本都看了。】


    【爸爸,平安。女儿衿衿。


    爸爸平安不了啦。


    但爸爸希望你能平安。


    一辈子平安。】


    他写到这里,笔又停了。


    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她,她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想告诉她,知道她结婚那天,他虽然在监狱里,可他在心里祝福了她一万遍。


    可是没力气了。


    手抖得握不住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衿衿,爸爸爱你。


    爸爸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


    爸爸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别哭,别难过,别想爸爸。


    爸爸不在了,你反而轻松了。


    你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这个爸爸。


    爸爸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一定会的。


    永远都会的。


    落款的地方,他写下“爸爸”两个字。


    然后顿住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页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泪水浸花了,有的地方溅了血。


    可那是他写给女儿的信,是他这辈子最后想说的话。


    他把信纸折好,想找个信封。


    刚抬起头,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天旋地转,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老爷子倒在地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已经没了意识。


    “来人!快来人!”


    病房里乱成一团。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抬上床,心肺复苏、氧气面罩、急救针……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他被推出去的时候,那件深灰色夹克还穿在身上,有些皱了。


    围巾掉在地上,护士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住,却握不住。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着他被推远的病床。


    床上的人瘦成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嘴唇青紫,眼睛紧紧闭着。可他的手,一直抓着那条围巾。


    深咖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边角有一处漏了针。


    那是女儿亲手织的。


    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ICU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