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她嫁给陆京洲,是周时越的安排

作品:《京婚浓瘾

    意识从一片漆黑里浮上来时,岑明均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不是家里柔软的香薰,不是女儿小时候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他睁不开眼,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骨头缝里像是被冰锥扎着,胸腔里那口气堵了太久,一呼一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喉咙里更是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


    他记得自己喷了一口血,记得眼前一黑。


    记得林舒薇那双冰冷又带着快意的眼睛,记得她一字一句,把他女儿的尊严、幸福、人生,踩得稀烂。


    就算岑家没有破产,周家也看不上你这个劳改犯亲家。


    你活着,就是拖累她。


    你要是真疼她,就该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嫁给陆京洲,是周时越的安排……


    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拔不出来,只会越陷越深,直到把整颗心都绞成一滩血水。


    管教和医务室的医生守在床边,见他睫毛颤了颤,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体温,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醒了醒了,总算醒了。”


    “血压还是很低,刚才差点没救过来,年纪大了,情绪不能这么激动。”


    “先别说话,喝点温水,好好躺着。”


    有人扶起他的后背,把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温水滑进喉咙,缓解了几分灼痛,可那份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岑明均缓缓睁开眼。


    医务室的白墙惨白,灯光也是惨白的,和会见室里的灯光一模一样,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视线慢慢模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粗糙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当初轻信他人,害得岑家破产,害得自己锒铛入狱,害得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女儿没了靠山,没了依靠,像一片孤舟,被扔进狂风巨浪里,任人践踏,任人欺辱。


    他还记得,岑衿小时候。


    那时候岑家风光无限,他是人人敬重的岑总,女儿是众星捧月的岑家大小姐。


    她喜欢穿漂亮的小裙子,喜欢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喜欢仰着小脸说,“爸爸,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爸爸一样的男人。”


    她乖巧、懂事、善良,从小到大都没让他操过一点心。


    长大以后,更是温柔体贴,每次来看他,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笑得眉眼弯弯,从来不说一句委屈,从来不说一句辛苦。


    她笑着说周时越对她好,笑着说他们很幸福,笑着说她怀孕了,笑着说一切都好。


    原来那些笑,都是装的。


    原来那些幸福,都是假的。


    原来他的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赶出去,被人宣告“死亡”,被人送到地狱里,被人践踏尊严,被人转手送给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如果他没有入狱,岑家还是那个风光的岑家,周家就算再高傲,也不敢这么轻贱他的女儿。


    如果他没有犯错,他的女儿永远是被护在羽翼下的小公主,不用强装坚强,不用忍辱负重,不用对着自己的父亲,一遍遍地编造谎言。


    如果他早点死了,是不是她就不用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爸爸是劳改犯”,不用因为他这个污点,在豪门里抬不起头,不用被人随意丢弃、随意摆布?


    林舒薇说得对。


    他活着,就是拖累女儿。


    他就是女儿这辈子,最大的累赘,最大的耻辱。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几年在看守所里,他不是没有过绝望。


    从高高在上的企业家,变成阶下囚,从住大别墅,变成睡狭小拥挤的通铺,从被人前呼后拥,变成被人冷眼相对。


    巨大的落差,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食欲越来越差,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早就不对劲了。


    夜里常常惊醒,一身冷汗,眼前全是岑家破产的画面,全是债主上门的狰狞,全是女儿哭着喊爸爸的样子。


    他不愿意跟人说话,不愿意出门放风,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


    医生早就说过,他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再加上高血压、心脏病,情绪绝对不能激动,否则随时会出事。


    可刚才在会见室,他的情绪,早就激动到了极点。


    现在醒过来,抑郁的情绪不再是隐隐约约的压抑,而是变成了一把刀,直直地插在他的心口,逼着他去面对最残忍的真相,逼着他承认,自己就是害死女儿一生的罪魁祸首。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曾经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权力、抱过他小小的女儿的手,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粗糙蜡黄,指节变形,抖得连握拳都做不到。


    就是这双手,毁了一切。


    就是这双手,把他的衿衿,推进了深渊。


    他猛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小的血珠,疼痛感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心里的痛。


    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女儿所受的万分之一,都不值一提。


    “水……”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医生连忙又递过水杯,他却摇了摇头,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是看守所高高的围墙,上面缠着铁丝网,一眼望不到头的压抑。


    就像他的人生,也像他女儿的人生,被牢牢困住,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能给我女儿打个电话吗?我想再看看她。”他顿了顿,喉咙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嫁给了陆京洲,那个花心、无能、不受宠的二世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曾经怀过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她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受了更多的苦?


    周时越怎么能那么狠?怎么能对他那么好的女儿,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林舒薇又凭什么?凭什么跑到他面前,把这些血淋淋的真相,一刀刀割开给他看?


    他恨周时越,恨林舒薇,恨所有欺辱过他女儿的人。


    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如果他足够强大,如果他没有入狱,如果他能护着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他没用。


    是他不配当一个父亲。


    是他该死。


    死了,就不会拖累女儿了。


    死了,她就不用再因为有一个劳改犯的父亲而被人嘲笑。


    死了,她就可以卸下所有负担,哪怕过得苦一点,也不用再为他担惊受怕。


    死了,一了百了,对他,对她,都是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是没有想过死。


    刚进来的那一年,他无数次想过自我了断。可那时候,女儿是他唯一的念想。他想着,只要女儿过得好,只要她还来看他,他就撑下去,熬到出狱的那一天,哪怕出去捡垃圾,也要弥补她。


    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林舒薇彻底碾碎了。


    他的女儿,过得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闭上眼,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女儿笑着的样子,是她小时候撒娇的样子,是她上次来看他,强装幸福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我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衿衿……”


    “是爸爸没用……是爸爸害了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愧疚、悔恨、绝望、抑郁,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又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医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检查:“岑明均,你别激动!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身体要紧?


    他现在,还要身体干什么?


    一副残破的躯壳,一颗满是罪孽的心,活着只会拖累女儿,只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有多失败,多残忍,多不配为人父。


    死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衿衿就自由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医生,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一丝神采,像一潭死水。


    “医生,”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诡异,“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不行,你现在状态很不稳定,必须有人看着。”


    “我真的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就是想我女儿了,想安静一会儿。”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平静,太过绝望,医生和管教对视一眼,终究是松了口。


    “那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有事情立刻喊我们,我们就在外面。”


    “好。”


    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岑明均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头晕目眩,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的骨头在疼,可他还是坚持着,一点点挪到床边。


    他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小小的窗户。


    窗户很高,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就像他的人生,只剩下这一点点绝望的光亮。


    他慢慢走到墙角,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论如何,他都得先问问衿衿,他只相信衿衿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