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机舱里回荡着他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失控的自语。


    医生和空乘交换着担忧的眼神，手下准备强制措施的意图越来越明显。


    镇静剂的针尖在应急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只有周时越自己知道，他没疯。


    恰恰相反，他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清醒过。


    清醒地看见自己用遗忘和背叛构筑的深渊，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骨骼都被悔恨碾碎的剧痛。


    岑予衿这个名字，在被强行麻痹了三年后，一朝复苏，不是幸福的happy ending，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愧疚悔恨，后悔。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和震颤中触地、滑行，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水汽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周时越甩开试图搀扶他的手，踉跄着冲出了舱门。


    他没去取行李，也没理会身后追喊的声音，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残破木偶，径直闯入了机场外铺天盖地的暴雨之中。


    豆大的雨点瞬间将他浇透。


    昂贵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雨水混着未干的泪水肆意流淌。


    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皮肤之下的血液在沸腾，在嘶吼，在诅咒那个弄丢了一切、弄脏了誓言的自己。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


    机场高速上的车灯在雨幕中拉出模糊的光带，喇叭声尖锐地刺破雨声，又迅速被吞噬。


    他穿过人行道，无视红灯，泥水溅上裤腿。


    路过的车辆急刹车，司机探出头来咒骂，他置若罔闻。


    世界是模糊的、扭曲的、喧嚣的，唯有他内心的废墟清晰无比，每一块残垣断壁都在重复播放着被他遗忘的过往，和被他亲手推向毁灭的结局。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人间一切污浊。


    可他身上的罪孽，似乎连这倾盆暴雨也洗刷不净。


    他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迷离的光斑。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衿衿……”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立刻被风雨撕碎。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些甜蜜的、争吵的、温暖的、冰冷的碎片，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岑予衿。


    带着她所有的笑靥和泪光，最终定格在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之中。


    是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


    现在，门后空空如也。


    连恨他的那个人，都不在了。


    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还有什么脸面去寻求弥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灵魂也咳出来。


    他没机会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最爱他的人弄丢了。


    他自己也不干净了……


    婚内出轨的人是他，是他为了别的女人欺负她也是他，非要离婚的也是他。


    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丈夫，有了宝宝。


    他有什么脸去面对她！


    他彻底没机会了，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滚蛋了。


    可是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明明他离幸福就只差一步了，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不公平？


    衿衿是绝对不会要他了，她有很严重的情感洁癖，她说过接受不了男人不干净。


    广场对面巨大的广告屏上，正播放着温馨的家庭团聚画面，欢声笑语隔着雨幕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周时越直起身，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回那个没有她的“家”？


    面对那个被他错误认作妻子的女人？


    还是去那个他一手操办的、埋葬了她的墓地？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刀尖上。


    不对……他连家都没有了，衿衿把婚房烧了……屋内的一切都没了，连带着婚纱照。


    雨夜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湿冷的迷宫，而他是一个永远找不到出口，也彻底失去了归处的囚徒。


    他知道自己没疯。


    现在的他只是……把那个叫做“周时越”的、曾经拥有岑予衿的男人，连同他所有的爱、承诺和未来，一起……杀死了。


    剩下的这具躯壳，只是在雨中游荡的、无法安息的残骸罢了。


    他走着，漫无目的，直到双腿如同灌铅，直到冰冷的雨水似乎要冻结血液，直到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似乎看到雨幕深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透明的伞，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他。


    “阿越，你怎么了？都这么大了还不会撑伞吗？快过来！”


    岑予衿就这么站在他对面，微笑着冲他招着手。


    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黑色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着，披在身后。


    裹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带着手套，瓷白的小脸，精致的五官……


    是幻觉吗？


    “在看什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衿衿呀，快过来！要是冻感冒了，我可不照顾你。”


    她的表情看起来异常的生动，很可爱。


    “衿衿，我做错事儿了，我伤害了你，你……还能原谅我吗？”


    周时越浑身湿透了，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声音哽咽，脸上根本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傻瓜，我不是说过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吗？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原谅你，爱是包容啊！”


    “你不爱喝姜汤，我也不爱喝，也接受不了姜的味道，你要是喝了姜汤的话，等会可不要靠近我哦～”


    听着她略带蛊惑的声音，周时越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好，我听话，我不喝姜汤，我撑伞……我现在就撑伞……”


    “衿衿，你知道的，我体质很好的，不会轻易生病。”他像是害怕会被她嫌弃，不断的解释着。


    “衿衿，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明明我就出了一趟国，回来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衿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片虚影，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雨水。


    什么都没有！


    不是……衿衿，根本就不是他的衿衿。


    只是幻觉！


    他已经开始有幻觉了吗？


    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一辈子让他留在梦里，那该有多好啊。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大雨，依旧无情地落下，冲刷着这具倒在繁华都市边缘、被记忆和悔恨彻底击垮的躯体。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穿透雨幕，向他倒下的地方驶来。


    但那声音，对他而言，已经无比遥远了。


    眼泪不断的顺着眼角滑落……


    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