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来乍到，还请劳烦公主告知一下如今形势。”夜繁委婉转移话题。她事先布置好了埋伏，带着人跑不现实，还是得谋划谋划。


    “哦。”


    商曼曼盘坐下来，想了想才道：“随亲队伍自接近尧国后便一路遭到追杀，来者多是使暗器偷袭的江湖刺客，骑兵不敌，无奈之下躲进巨石林。两日前，我们遭到遇袭以来最大阻截，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兵力。”说着，她有些沮丧，“与之前袭击不同的是，这次有武功绝高之人正面对抗，我等一行人中就属樊将军武功最高，他为了掩护我……”


    “死了？”


    商曼曼面露遗憾道：“只是断了臂。”


    夜繁：“……”听起来你还有点可惜。


    “后来右丞相与我躲入了竹林深处，寡不敌众，他叮嘱我利用机关藏好自己，随后带人兵分两路，为我拖延时间。”


    夜繁提出质疑，“公主孤身一人，岂非变数更大？”右丞相此举颇有种让公主孤立无援的意思。


    商曼曼倒是无所谓，“成群结队目标太大不利于躲藏，林中有机关掩护，一人反倒更安全。”


    夜繁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密室既不透光也不透风，空气稀薄，人多的话待不了两日就得换地方，遂点头赞同，“公主预计还能在这里躲多久？”


    “两日？”她犹豫道，“好吧，粮水告罄，最多再撑一日。”


    “无妨，一日足够。”


    “那个，”商曼曼突然想起来，“阿弦来了么？”


    “他与我不同道，估算时日理应在这两天抵达。”


    商曼曼眼神随即暗淡下来，“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来。”


    “为何？”


    只见她圆润小脸上浮现出些许愁绪，幽幽叹气道：“此行凶险，我是来嫁给他的，不想新妇未成，成了寡妇。”


    “或许不会成为寡妇。”若是营救失败，两人都得死，去地府申请冥婚可还算完满。


    商曼曼歪头，杏眼微亮，显然是没有听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夜繁顿觉这话太打击士气，转口回到正题道：“敌方的势力你了解多少？”


    商曼曼闻之撅嘴，“我临行前听闻闭关已久的三大武功高手重出江湖，他们成名已久，闭关前已有两人达到肃怨府红缎水准，此次出关，武功肯定又精进不少，若遭遇此等高手伏击，我等数十人将不敌一力。”


    “三大高手同时出山…你好值钱。”夜繁感慨，江湖中武功绝高者向来自立门户，不会联合出动。肃怨府是个例外。


    “值钱才会被追杀啊。”商曼曼郁闷道，“武功高手本就很难对付，现在还来三个，简直是要我命。”


    “……人家本就是来要你命的。”


    “不一样，他们这种成名高手很难被驱策，若肯出山就证明商国局势不容乐观，而我却偏偏此刻嫁来尧国，这下可好，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或许商君另有考虑，公主不防担心担心自己。”


    夜繁的话别有深意。既然国内形势不容乐观，那么趁动乱尚未发生，及时将女儿嫁给出去，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商曼曼脸色发苦，“本公主除了跑和躲还能干什么，我们这边等同宿敌水准的高手几乎没有，如遇一战，必定己方吃亏。”


    “宿敌？”和她一样么，两世了都在被通缉？


    “哦，我忘了说，他们是三胞胎，名曰宿伍，宿未，宿牧。”商曼曼无奈摊手道，“姓宿的敌人一出山就追着我砍，可不就是宿敌么？”


    夜繁无语一笑，遂正了正色道，“我来时见有百来人马在林外扎营，半数人的武功不低于二流，若太子带来的人都去应付宿敌了，那这群人就是变数。”


    “啊，”商曼曼更加发愁，“那总不能放着宿敌不管吧。”


    “依我看，妖王和太子或能一战。”


    “那也还差一人，”商曼曼叹气道，“若是没有宿未就好了。”


    ”为何？”夜繁略感诧异，“你跟他先前有恩怨？”


    “不是，是因为宿敌中他武功最高，为人最狡诈，比头尾两人难对付多了。”


    夜繁眉毛一挑，傲然道：“公主是在暗示我要去会会宿敌二号么？”


    商曼曼闻言惊奇，“他的武功连阿弦都只能勉强应付，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去了岂不是任人宰割？”


    “……公主你自求多福，在下告退了。”


    听到这话，商曼曼还没说什么，石室内另一只生物却开始抗议了。


    “喵喵喵！”


    独眼猫发春似的嗷嗷叫，猫叫声在石室回荡，企图引起两人的注意。


    夜繁腰还痛着，一个不爽伸手将捉它来，啪啪两声，猫臀又肿成两瓣。


    商曼曼目睹一切，神情变得古怪。


    夜繁反应过来，尴尬地松手道：“对不起，手快。”


    独眼猫逃离魔爪后，蹭地一下窜到石室角落里。


    商曼曼摇头，“我并非它主人。”


    “哦？”夜繁斜眼睨着它，“无主之猫？”


    “它很聪明的，且没有恶意。”商曼曼替它说好话，“我躲在此不便外出，是它在帮我巡视外面的情况。”


    角落里的独眼猫闻言拼命点头，两只前爪扒拉着想要抚摸屁股，奈何身长手短，捉襟见肘，只能幽怨地发出呜呜声。


    “罢了。”夜繁长叹。不知为何，见这猫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总会让她想起某嘴贱王爷。


    夜繁道：“听妖王说你善机关，不知对巨石阵的机关陷阱了解多少？”


    “巨石阵乃我师父手笔，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


    夜繁闻之惊喜，开口却是不解，“那你们还窘迫地四处躲藏？”


    商曼曼道：“当时敌我混战，而这里的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夜繁了然，“那就有劳公主将巨石阵的布置一一告知，我好将敌人引至其中，瓮中捉鳖。”


    商曼曼迟疑道：“你还懂机关？”


    “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过来的？”夜繁反问道。


    “有猫啊。”她理所当然。


    “……公主还真是对它寄予厚望。”


    商曼曼轻睨她一眼，道：“本公主是看你年纪与我相仿，武功机关两不误，令人惭愧。”


    此言一出，无疑是怀疑夜繁的实力。虽说技多不压身，但她年纪尚小，样样通样样稀松的概率很高，搞不好会坏大事。


    但夜繁懒得解释，直接道：“妖王既肯放着众高手不用，请我来救人，想必公主的顾虑他也考虑在内。”


    听闻此言，商曼曼嘿嘿一笑，道：“我试探一下嘛。”


    “无妨。”夜繁淡然道，“若你不信我，就待在密室里等待救援即可。只不过公主深藏若虚浪费了一身本领，待到再见太子之时，恐怕会同樊将军一般，缺胳膊少腿吧。”


    商曼曼闻言忽而起身凑近跟前，对她一瞬不瞬地瞧。


    “公主这是作甚？”夜繁身子后仰。


    商曼曼施施然退出来，道：“本公主看你眼眸清澈，隐约有傲然凌冽之气，可信可靠。”


    “哦……”看来以后行骗得把眼睛洗干净一点。


    商曼曼随即从袖中掏出几张信纸，不顾脏乱地趴在地上画了起来。


    地上图纸组成了一个圆型机关阵。


    她指着图比划道：“巨石阵地基深百尺，以隐匿在地中的石壁伸缩推移来改变地势，牵引机关。机关启动之后不分敌我，届时会出现一条通外巨石林外的通道，逃生者需勘破迷宫方能找到那条生路。此图乃破阵辛秘，循逆则阵毁，不能为外人道也。”


    夜繁伸手接过图纸，端详道：“以圆为盾，控石而生，有点意思。”


    “若阿弦能提前知晓巨石阵的编排，便可在逃生口接应我，用不着以身犯险。”


    权势间的情感多会因两人互相牵挂而添了凶险，然理性如她，此刻却突然理解了其中共生死的羁绊。


    “迷宫乃一人堡垒，断不能用。”夜繁说着，捻着图纸在燃火堆上烧毁。


    商曼曼见状微惊，“诶，你全记住啦？”


    “尚可。”虽然受夜洛儿影响，过目不忘的记性回归到正常人水平，但几张熟悉的图纸还是能记住的。


    夜繁下决策道：“太子既然亲自赶来迎战，说明有把握救你出去，故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护好自己，结战大概就在明日，届时若没人来接应你，你再派独眼猫去寻我。”


    “你要出去打架？”商曼曼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撅嘴道，“不是说好要护我周全的嘛。”


    夜繁轻描淡写道：“妖王可没说要寸步不离地护着你，迎敌也是保护。”


    “那你可千万别死啊。”商曼曼见她身上带伤，难得担忧道。


    “嗯，这话我原封不动送回给你。”


    商曼曼：“……”


    临走前，夜繁最后确认了遍散机关的所在位置，扭头对独眼猫威胁道：“如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独眼猫：“……”


    商曼曼：“……”


    它只是一只猫啊！


    一猫一人不约而同地想。


    夜繁重回石室外，天色已是拂晓。


    竹林中鸟语鸣翠，露水垂滴，湿润清新的空气让她精神为之一困。


    ……


    可恶，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睡着！


    夜繁猛然甩头，让自己清醒。


    巨石阵占地约五亩，被覆盖在巨石林之下，机关分两层，第一层是遍地陷阱，困人密室，第二层便是商曼曼所说的迷宫，而迷宫不能启用，那遍地散机关就得有人去逐个引发。


    夜繁悄然摸回了昨夜观察敌人的地方，伺机而动。


    眼前百来人马已然休整完毕，整装待发。


    这时远处林间忽而传来打斗声，在日光照耀下，隐约能瞧见刀光剑影。


    蓦然，一声巨大破风声震天动地，距夜繁五十丈外一整排竹子随声爆破。


    场面惊人，引起了人群骚动。


    夜繁极目眺望，努力在爆破的迷雾中辨别身影。


    而当她看到以一敌二，红袖银剑落入下风时，面色陡然凝重。


    宿敌其中两个……


    此时，尧璞正在与老二宿未、老三宿牧交手，银剑傲雪凌霜在他手中宛若游龙，硬生生牵制住两大高手的绞杀。


    “是未大人和牧大人！”声音来自百人中的几个棕衣人。


    夜繁这才注意到这群人的着装不太一致。


    外圈的肃怨府刺客较好辨认，统一黑衣别绸缎，约莫五十多人；中圈身穿棕衣者识宿敌，约三十多人，应属商国派；而剩下包围圈内的绿衣人，对应墨翠色，定是殷国人。


    尧璞三人不断靠近这边，引得百人蠢蠢欲动，作势围攻。


    倏地，二十丈外灌木丛中，一人猛然起身，旋转飞舞，手影翻叠。


    顷刻间，数十根袖箭射出，犹如天女散花般射向四周。


    那些袖箭射程远近不一，却根根带风，命中无误。


    紧接着，敌方阵营方圆三丈内，爆破声连连齐鸣。


    乱石、利箭、深坑、铁夹、毒网，突发情况层出不穷，令整支百人队伍被迫止步。


    头一批朝尧璞方向冲去的是肃怨府刺客，他们斗志盛而警惕弱，率先中招。


    “啊！”


    人群中第一声惨叫来自一名紫缎刺客，他左脚刚落地就被一铁夹死死咬住，疼得他五官扭曲。


    身旁的刺客醒目，见状当即大喊道：“有埋伏，快散开！”


    他话音刚落，周围又有好几名刺客中招。


    眼看前锋队伍中哀嚎声接连起伏，一时间乱了阵脚，包围圈内一位绿衣老者大声叫停：“全都给我站住——”


    其声音乃内力外扩，震得那些一股脑往前冲的刺客浑身一麻。


    这边夜繁及时收回手，袖中抖出两把弯刀，在那老者喊停之际，单枪匹马从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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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入敌人腹部。


    弯刀软刃，锋利无比。位于队伍中部的一众高手未及反应，身后紫缎刺客便齐刷刷倒地，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而待高手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围剿时，夜繁却脚步一转往回跑。


    敌众我寡，她当然不会硬拼，当下连退数十步，单手下垂，洒下黑粉。


    黑粉随着身形移动在地面上划出了两条平行线，她收手后继续朝后掠去，嘴角勾起弧度。


    眼看多位高手即将落地，忙着撤离的夜繁忽然转身，十指夹紧，旋身半空，左右分别射出四枚高速旋转的袖箭。


    四枚袖箭紧贴地面，曲线相交，相继擦出火花，火花点燃袖箭，接触到地上黑粉……


    轰轰轰——轰轰轰——


    飞奔而来的众高手戛然止步，身后黑线接连爆炸，一直延续到人群中去。


    “快跑！”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点设在人群当中，令人猝不及防。


    在夜繁划出的黑线里，每隔两丈便有一枚浓缩炸药，这是她先前为防肃怨府大规模刺杀而特制的，没想到在今日派上用场。


    不过，炸药只是前戏，爆炸后引发的机关陷阱才是重头戏。


    那些侥幸躲过爆炸的刺客，退路已被夜繁锁定。巨石阵以一敌百，机关布置交错相连，故她只需找准中枢点，利用爆炸触发机关，便可让敌人火石之后再处险境。


    偷袭，爆炸，陷阱，她这一环接一环，令原先百来人马只剩不到六成。


    “筹备一夜，不知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


    夜繁言语挑衅，黑袖中抖出两柄弯刀，整个人朝前冲去。


    利刃贴着数人面门而过，凶险异常，有不幸者，刚避开陷阱就直接被她抹了脖子。


    而追来的高手们后方爆炸阻拦，前方弯刃相逼，一时间被牵制住了行动，无法脱战救援。


    夜繁此刻奉行着正是牵强灭弱的作战方针，故才在众敌环伺中游刃有余。


    尧璞这边分神对付两大高手，无心关注夜繁那边的战况，但她闹出的动静却引起了两大宿敌的注意。


    “来了个高手？”老三宿牧旋身转眼间瞧见尘土飞扬，当下惊异开口。


    尧璞应声冷笑，“哪里够二位看呢。”


    老二宿未趁机递出一剑，结果被他借势躲开，不由接话道：“妖王自谦，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可谓是武学奇才。”


    “过奖，未能有二位风采。”


    三人清晨相遇交锋，过招数百下仍未分出胜负，宿未和宿牧两人从一开始的轻敌到越打越心惊。


    “小子，若是你现在束手就擒，助我等人灭了尧太子和商公主，老夫还能考虑收你为徒。”武学奇才难得一见，宿未显然动了心思。


    但尧璞简直要被他蠢笑，“看来前辈闭关多年，脑子是一点没动啊。您是觉得尧国给本王的锦衣玉食还不够多，还是本王这身手能从你身上学到些什么皮毛？”


    “少逞口舌之快，你若不肯屈服，今日必战死沙场，且好好考虑究竟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你那些微不足道的好处重要。”宿牧对准尧璞胸口刺出一剑。


    尧璞银剑轻轻一拂，巧妙化解。


    “要本王战死沙场？呵。”他嗤笑道，“你且问问那边的高手同不同意吧。”


    尧璞转身间隙，余光瞥见困在人堆中的那抹银黑色身影，嘴角淡淡勾起。


    昨夜他与夜繁两人兵分两路入林，她摸去敌人阵营，设下埋伏，而他循着痕迹深入腹地，黎明时缠上两大高手，阻挡敌人交汇，两人事先并无规划，此刻却能互相照应，不可谓默契。


    围攻夜繁的十多个高手皆有一流水准，但她身子犹如狡黠的泥鳅，在数双敌手中来回躲闪，借势周旋。


    敌不过，躲得过。


    游刃有余间，夜繁转眸忽见圈外有一身姿挺拔的绿衣男子，双手撑开一把常人难以驾驭的霸王弓，此时箭在弦上，虎视眈眈。


    哼。


    夜繁面露不屑。


    一把大弓能耐我何？


    只见那绿衣男子倏地放箭，围攻的众高手早有预谋，齐齐避开，腾出空间让给箭穿过。


    伴随着破空声疾箭迎面袭来，而夜繁连眼都不眨一下，迅速将手中弯刃甩出，改换手势迎击。


    两柄弯刀划开了两道弧线，分别朝众高手追去。


    她这是要赤手空拳接这一箭？！


    绿衣男子和高手们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重型箭矢发之不易，一经射出，躲避是上策，迎击是下下策，而高手们从中配合，成功让夜繁错过躲避的时机，如此一来，她定要尽全力抵挡重箭，而他们也有了机会，可谁知夜繁却在这时让武器脱手，此举落于众人眼中无疑是找死。


    但，找死也得看对象。


    这倒霉箭碰上的是一位异界专攻远程射击的高手，结局自不用说。


    电光火石间，夜繁身子猛地朝后反折，就在箭影堪堪擦过眼前的刹那，她顺势翻身，对箭使出一计连影脚，使得重箭方向发生偏移，甚至加速射向包围圈外的刺客。


    嗤——


    圈外两名刺客来不及躲闪，被箭穿成了串。


    不中，不落。


    夜繁因势利导，化敌攻为己攻，扳回局面。


    众高手见状个个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神情更加凝重，当下展开围攻。


    夜繁冷哼一声，“晚了。”


    先前甩出的两柄弯刃此刻正好回旋而归，环绕她周身一圈，不得其他高手近身。


    待弯刃重回手心，夜繁与那名绿衣男子对视一眼，极尽挑衅。


    而绿衣男子见状却丝毫不恼，转身朝向对面尧璞三人，箭上弦，手撑弓。


    哼，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他吗？


    众高手立刻围上来挡住她的视线，夜繁自然不会上当，整个人腾空跃入高空，挑眼便捕捉到了他箭所指的方向。


    靠！我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