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无可奈何(六)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我凭什么告诉你?”


    高聂被尧璞折磨了一夜,状若癫狂,谁承想在他最为狼狈之时,他所憎恨之人去而复返,将他仅存的尊严碾踩在脚下。


    夜繁侧坐在窗口,迎着晨曦,淡淡道:“不凭什么,你只需知道,我会成全你。”


    “成全我?!”高聂疯狂道,“我想看你现在立刻去死!你做得到吗?贱人!”


    “那确实很抱歉了。”夜繁依旧淡然。


    “贱人!”高聂面目狰狞,痛苦的血丝爬满了他的双眼,“我不止你要死,妖王也要死!太子公主所有人都要死,全部都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人理会。


    夜繁单脚悬挂窗台,手肘随意支在膝盖上,慵懒之意分外突兀。


    “听说你曾是三皇子门客。”


    “是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感慨你们主仆一心,天天嚷嚷着要弄死我。”


    “你这贱人就该去死!”高聂恨不得用言语毒杀她。


    “别急呀,我说了我会成全你。”


    夜繁长睫微敛,将眼底的冷漠遮掩得恰到好处,她道:“昨夜我去搜了你家,信件之类的虽被烧毁,但多亏了你足够谨慎,重要之物都随身带着,比如那藏在暗室中的商国信物,以及……”


    “蛇神令。”她指尖轻扣膝盖,神情莫测。


    高聂神色一变,当即否认道:“那不过是本将在拍卖行收集来的殷国藏品。”


    “哦,它来自殷国。”


    高聂呼吸微停。


    “三皇子通过你勾结商殷两国,阻碍尧商联姻,随后嫁祸太子,若是能造成内忧外患的局面,废储君也不是没可能。”夜繁幽幽道。


    高聂立刻嘴紧得似河蚌。


    “可现如今商国乱臣越主势盛,而你已落入太子之手,三皇子承诺给你的好处也无福消受,那还死守着秘密是为了什么呢?”


    她自问自答道:“只能是殷国有让你更加忌惮的人存在了。”


    “哼,我能说的都告知妖王了,你若也想知道,可以去问他。”


    “我又不蠢,何必舍近求远?”


    夜繁翻身下窗,缓缓走到他跟前,看他的目光如漠视蝼蚁,“你提供给妖王的消息恐怕有出入吧。”


    “哈,哈哈哈!”


    此时的高聂四肢下垂,蓬头垢面,早已不见昨夜光彩,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奸险邪恶,“妖王找死,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成全他了。”


    夜繁歪头倾听他的垂死之言,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不耐之色。


    “怕他不信,我还装嘴硬,逼他废掉我的武功,哈哈哈——”高聂仰天长笑,“由不得他不信!因为所有人都想让他死,哈哈哈——”


    “不错,他确实该死。”夜繁侧头望向窗口,窗外金梅枝条干瘦苍劲,傲然迎接旭日,势要冲破困住它阴暗的根生地。


    “你不是跟他一伙的么,也想要他命?哈哈,有趣。”高聂笑得用力,嘴角伤口开裂,溢出鲜血。


    夜繁见状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如何去死。”


    “东城外,巨峡谷。”高聂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他眼中怨恨一览无余,“一起死。”


    “哈哈哈!哈哈哈!”


    “啊——”


    地底下传来痛彻心扉的叫声,白日歇息的姑娘们以为闹了鬼,害怕地蜷缩在被子里不敢露头。


    老鸨此刻站在楼内,八字眉越挨越紧,神色怪异。


    高聂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他的十指已然面目全非,每一根都被夜繁硬生生掰断,是每节每节地掰断。


    夜繁擦拭着被鲜血玷染的手指,完事后将帕子弃撇在地上,略带歉意道:“我很少亲自动手,手法不娴熟,还望副将海涵。”


    高聂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你应该知道认出蛇神令上的绿宝石意味着什么?”


    高聂动作一停,继而抬头望她。


    只听夜繁轻声念道:“吾之所属,碧灵之愿,倾吾之力,牵动结界,朝遇红凤,敌之不疑,形神陨灭,功至垂成。”


    ……


    “你…你是使者?”


    “嗯……”她喉咙发痒。


    高聂神情突变,眼里厌恶和懊悔顿时纠结在一起。


    半响,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漠然道:“你是使者,我说。”


    “嗯?你终于要说了?”夜繁疑惑挑眉,不禁嘲弄道,“那我要不要立刻去死,黄泉路上你告诉我?”


    高聂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为了完成任务,他沙哑着声音道:“二十年前,殷国蛇圣女以神之名召唤两名尧国使者…她们只要见到殷国特产的墨翠石便会明白自身使命咳咳……我负责暗中找到她们,并辅助其除掉妖王。”


    “另一个使者是谁?你又为何与三皇子合作?”


    “不是我…是另一个使者咳咳咳……”


    为了让他说下去,夜繁难得拿了杯水喂他,高聂仰着头张开嘴,她举着杯子往下浇。


    “继续。”


    高聂喉咙顺畅了些,接下去道:“是另一个使者与他交易,我听命行事而已。迎亲路途遥远,他们趁此机会击杀公主,意在让尧商两国联盟破碎,精明如太子固然有所预料,但出于局势考虑,定不会坐以待毙,而妖王属太子阵营,太子涉险,他自然会去帮忙,届时我们便可一并除掉。”


    “另一个使者是谁?”夜繁重复道。


    “我不知她姓甚名谁,我只负责帮她完成使命。”


    夜繁眯起眼道:“她也是女的?”


    “是。”


    “你是殷国人?”


    尧璞昨夜下的毒正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高聂自知时间有限,开始交代要事,“此次殷国出动百来人马,目的就是为了取妖王性命,使者若能趁机下手,也不枉我一朝身死……”


    ……


    当老鸨见到夜繁面无表情地走出地牢时,十分困惑,“大人,这是……”没成?


    “高聂已死,你去处理一下。”夜繁未停下脚步,兀自向前走去。


    “那大人您打算去……”


    老鸨话还没问完,夜繁就直接施展轻功走了。


    “……”罢了,夜大人救夫心切,她原谅她。


    -


    若如高聂所说,商公主一路被迫改道,围困巨石林,那通往巨石林的三条道估计也不好走。


    夜繁下马,摊开从高聂家搜来的地形图,琢磨着上面的符号。


    官道前些日子被人为毁坏,已然封路;太子能猜到公主困在巨石林,却只能走途长曲道,毕竟剩下那条无人道地势险峻,多年来无人问津,走了怕是凶多吉少。


    尧璞没有时间耗在路途上,他身手不错,无人道是首选。高聂未认出她身份前,咒她和妖王在巨峡谷一起死,而地图上的峡谷就在无人道的必经之路上。


    峡谷向来是行军打仗的重要险地,敌军因势利导,提前埋伏,备下陷阱,乃是基本战术,可若是专门为了一人设下天罗地网,未免兴师动众。


    碧灵结界,红凤妖王,殷国使者……


    蛇神令上的墨翠石虽能触动她灵魂至深处,宣告使命信条,却无法左右她的信念,如此,便是召唤失败,而尧璞下毒召回她后的变相拉拢似是酝酿多年,那肃怨府的追杀和三皇子的布局就只能是另一名使者的赶尽杀绝,这无疑与在东宫时分析的结果大差不差——她怀璧其罪的璧,是尧璞硬塞的。


    夜繁轻瞥了一眼左手腕处的淡红纹,思绪回笼。


    前方是窄道,两边山丘上的竹林茂盛,青葱翠绿,遮蔽了阳光。


    入口约莫四丈宽,幽深黑暗,再往深去,便窄至难以行走,不过好在她武功傍身,不至于卡在这石壁缝中。


    窄道是无人道的第一道门槛,尧璞比她先行半日,只要她加快脚程,便能赶在巨石林前相遇。


    进入无人道后,夜繁才知无人道为何无人问津——全因这一路上怪石嶙峋,荆棘丛生,根本无处下脚。


    夜繁弯腰束好双层靴子,黑袖一抖,两柄弯刀滑落手中。


    她昨夜离去,一是寻密,高聂横刀刀柄上镶嵌的墨翠让她一眼愣神,遂追查自他家,找到了蛇神令,变相得知了她那可笑的‘使命’;二是寻医,她于异界求生时暗器作为保命手段,炼毒技术自然不差,但尧璞这毒她琢磨了七天都没找到解毒之法,不由向外求;三是寻器,武器在她手里就是个消耗品,更何况每次出手都是海战,可不得天天往打铁铺跑。


    一路上,披荆斩棘。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日挂半山,橘红光洒在夜繁汗珠密布的香额上,她停下脚步,眼神注视着前方。


    不知为何,平日里碍眼的红衣在此刻浑天一色,令人难移开眼。


    “夜小姐辛苦。”尧璞迎面走来,面上一如既往地挂笑。


    “你在等我。”夜繁笃定道。


    “本王赶路脚酸,休息了一下,哪知会碰上夜小姐呢。”尧璞张口就狡辩。


    夜繁朝他伸出手,“解药。”


    “事成之后必给。”


    “不行。”夜繁双眼瞪他,“必须现在给。”


    尧璞耍赖道:“本王怕你临阵脱逃。”


    “君子一言……”


    “可你是女子。”


    夜繁闻言气笑,“既然嫌我是女子,又为何要我来?”


    尧璞故作思索了下,才道:“本王也很不解,为何偏偏是你,若是换做其他人……”


    “不是小心肝了?”夜繁突然冒出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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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人的随口戏言也可能是真话。


    尧璞一愣,随即掩饰道:“毕竟费尽心机才到手。”


    夜繁冷哼一声。


    他蓝眸一转,从袖中抖出一瓶药丸,“此药乃是解药之一,若夜小姐不嫌弃…”


    话还没说完,夜繁就一把夺过药瓶,整瓶倒嘴里开始咀嚼。


    尧璞:“……”他一时不知该感谢她的信任,还是感慨她的迅速。


    夜繁随手把瓶子塞回他手上,转身朝前走。


    尧璞自讨没趣,跟在后头试探道:“不知昨夜夜小姐睡得可好?”


    “没你在,甚好。”


    两人并肩而行,此次相遇,尧璞似有讨好之态。


    “夜小姐昨夜一战可有伤着?”


    “没死。”


    “……”尧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回想起他昨夜冲进房间时,某人差点痛失清白,他原以为她会因此怀恨在心,与他划清界限,谁知会不计前嫌地赶来帮忙。


    “火魅一事——”


    “你若觉得亏欠,不妨将解药一并给我。”夜繁停下脚步,眼眸深邃,定定望着他。


    尧璞一眼望入深谷,怔忡了下,随即改口道:“本王是说火魅一事功相抵过,夜小姐不必以此为筹码,要挟于我。”


    夜繁瞬间嘴角一垮,扭头就走。


    她就该由着他去死!


    -


    一炷香后,两人穿过荆棘杂石地段,眼前俨然是峡谷。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夜繁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四处张望,石壁遍布周围,视线受到阻碍。


    “王爷若是值钱,这峡谷便是天罗地网。”她状若漫不经心地提醒。


    尧璞扬眉,“那我们绕路走?”


    绕路是不可能的,太子等不起,公主更加等不起。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不和太子一起?”更不明白他来送死为何还要连累她!


    “因为本王这只狸猫,需要钓一条大鱼。”


    夜繁嘴角轻扯,尬捧道:“竟惹得王爷亲自出手,在下惭愧。”


    “真的吗?”尧璞‘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眼里分外感动。


    “……若是王爷肯亲自来府上邀请,我也未必不会答应,何必大费周章,”她望向那石壁上未知的阴暗处,幽幽道,“以至于身处险境。”


    尧璞闻言眸色微变,稍稍正色道:“巨石林距此地还有数里,抵达之后,你见机行事,保护公主为先。”


    夜繁提醒道:“巨石林里有巨石阵,机关遍地。”


    “本王曾听太子说过,公主善机关。”


    夜繁默然。


    尧璞缓缓道:“巨石阵比之垂钓庄,有之过而无不及。”


    他话音一落,两人飞快朝前冲去。


    果不其然,两人行至峡谷正中,耳边便传来竹子爆破声,夜繁倏然抬头,石壁上隐约有石沙流动,可此刻天色渐晚,难以观测到陷阱的具体位置。


    不容她细想,山上整列连排的翠竹接连爆裂,数十颗巨石从两边山壁滚落而下。


    “小心!”


    夜繁下意识脱口而出。


    尧璞率先推掌将她送出危险区域。


    轰隆隆——轰隆隆——


    山间峡谷内鸟惊兽散,沙尘漫天,大地震震。


    尧璞推开夜繁后,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接连变换,敏捷异常,但依旧被数不胜数的巨石撞开数次,整个人狼狈不已。


    约莫过了几次呼吸。


    数十颗巨石落地,滔天乱尘迷人眼,今夜乌云遮月,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暗。


    如今狭长的壁道已经被巨石堵死,峡谷被分隔成前后两段,尧璞在前,夜繁在后。


    巨石在他们行至中途时才滚下,不像机关所致,峡谷之上应有人操纵,尧璞为防有后招,只能地毯式搜人。


    然找人并非寻物,前者起码可以吱一声,可事实却与他预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巨石滚落之际,夜繁被他推开后一时失神,被一颗巨石砸到小腿,这令她本就不太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以至于后续躲避巨石都惊险异常,差点没命。


    待尘埃落定之后,完全脱险的夜繁才呼哧呼哧从地上爬起,她睁大眼睛看了看腿,遂咬紧牙关将断骨接回。


    啊……


    生理上的痛苦让她整个人颤栗不已,久久不能平复。


    故当尧璞那如蚊虫叮咛般的走动声传到她耳里时,她根本无力回应。


    于是,待尧璞翻过巨石堆找到夜繁时,她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石堆上,睡觉。


    ……


    面对此情此景,尧璞一时无言以对。


    在这种地方都能睡着,那他真的要考虑一下她前去的必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