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独使至尊忧社稷1

作品:《月下山君

    李颐的头发很长。


    他小时候,李知微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婴儿颅骨未合,因此要在顶上留一撮鬌发,不然魂灵就会从囟门溜走,李知微心想李颐体弱,应该多多益善,人家留一撮,李颐得留一堆,于是一缕头发都没给李颐剪过。


    后来想起剪的时候,李颐就抱着他那个布老虎,不说不让剪,也不说让剪,就是挂着脸让人体察。


    李知微看明白了,挥挥手,一整个剃头队伍就此解散,再也没组起来过。


    这头发放任了十八年,已经垂盖臀部,涨过大腿,落在膝弯处,幸好李颐头发黑顺细软,又经宫廷秘方无数妙手护理,看上去不像狂草,倒如缎带,坐在摇椅上看书的时候,便把头发两边分开,放在胸前,宁静美好。


    斗大的字掠过眼睛,妙觉端着雪夹儿进来,热腾腾冒着白烟,奶皮结了厚厚一层,原本往床边走的,经内臣一引,才知道李颐在椅子上。


    他对李颐的卧房很熟悉,内臣稍稍一拽,他便摸索着朝李颐走过去,李颐则早发现他,也不出声,只侧躺着,静静地看他向自己走来。


    因为妙觉的缘故,李颐很少改动重华宫的摆设,赘物更是半点没有,妙觉走得很放心,一直走到李颐面前,那碗雪夹儿都没怎么晃动。


    脚尖碰到绣凳,他绕到前方,坐下:“我喂你喝吧。”


    有模有样的,调羹舀一舀,裹住上头那层奶皮,李颐偏过头含了一口,妙觉问他:“好喝吗?”


    还行。


    李颐喝不了牛乳,羊乳则成了必备,这些年膳官都做出花来了,外头的调料,如何也是比不到宫中的,不过喝起来有点新鲜劲。


    看在是妙觉带的,他挺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他在摇椅上,嫌停下来喝东西麻烦,喝了一口以后就不要了。妙觉听见摇椅晃动的声音,知道李颐是不打算再喝了,热的时候不喝,冷了,膻味出来,就更别想进他的嘴。


    妙觉自己捧着碗,在李颐旁边静静地喝,喝完了,李颐还在晃椅子,他问:“你在干什么?”


    李颐说:“看书。”


    这活动是妙觉肯定参与不了的:“能念给我听听吗?”


    窸窣一下,李颐侧躺过来,轻轻念:“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


    妙觉问:“什么意思?”


    李颐说:“周公代成王出征,平定三监叛乱时——三监就是周公派去监视敌国的三个兄弟,他们帮助商纣王的儿子叛乱——作的诏书。这句话的意思是,上天是一定会灭亡商朝的,而我所履行的不过是一个农夫耕地的职责,留下庄稼,除掉杂草。”


    妙觉自幼读的是佛经,没有参过儒禅:“听起来,这位周公是个将军,不是农夫,为什么会把出征和耕地联系在一起?”


    李颐陪父亲参加过农耕,万年县就有一块福田,春耕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扶耜,为天下之先:“一片田里不可能只长庄稼,还会长杂草,杂草多了,庄稼就长不好,就好像一个血脉的兄弟,有好的也有坏的。”


    妙觉问:“所以,农夫除草的意思,是他要杀掉自己的兄弟?”


    李颐说:“对。”


    妙觉很少读这些书:“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李颐笑一笑:“周公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大圣人,人称元圣,是孔子的老师,你说结果怎么样了?”


    他合拢书本,卷在手上,愉悦地站起身来。


    妙觉感受到一缕香风飘过,李颐的长发飞舞起来,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从周成王三监之乱到汉景帝七国之乱乃至于晋末八王之乱,古往今来,藩王起事,都没有成功的。”


    妙觉闭着眼睛,面目仍然朝向摇椅,仿佛李颐那缕头发是抽在他脸上的一个耳光:“原来是这样。”


    李颐走向床,把书放在一边。


    兰膏已经摆在床头,因李颐属兔,东宫中有许多兔型摆件,李颐接过,拿在手里把玩,兔耳朵被做成挖勺,打开兔背,就涌出一股桂香,仿佛这会儿不是上元,而是中秋。


    其实他病了好几天,月亮已经不圆了。


    “这会儿宫门关了,你今天和我睡吧?咱们聊聊天。”


    妙觉说:“你的身体还没好?我睡旁边小房子里吧,上次薛洽说,我应该睡那里。”


    他是说上次和李颐一块睡,薛洽过来时一个没注意,掀床帐时没看见李颐,看见一个青头,吓得跌在地上摔得屁股成八瓣的事。


    李颐说:“什么应不应该?那是薛洽睡的地方,他不干净,你少听他的话。”


    妙觉问:“他不干净,哪里?”


    李颐冷冷道:“脑子。”


    妙觉没反应过来,乐寿一边憋笑,一边道:“法师是住惯了的,何必推辞。”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更何况乐寿多少也知道一些妙觉的身世,并不觉得他住在宫中有什么不对,反而心下叹惋,甚至还帮李颐劝说:“薛小郎这人就爱耍嘴,法师不要和他计较。时候不早了,先和我沐浴去吧。”


    又转头叮嘱李颐,也同样说给妙觉听:“殿下今日不可聊得过晚啦。”


    这俩人聊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李颐嗯了一声,妙觉果然也不再推辞,转去沐浴了。


    李颐把书随手一放,扔在床边,手里攥着兰膏沉思。


    乐寿出去时恰好看见李颐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他是不是不大喜欢这罐兰膏的味道。


    诶,等等,那本书?


    他乐寿年幼入宫,从小在内侍省长大,也曾经在紫宸殿服侍过,四书五经不说倒背如流,那也是信手拈来。


    李颐方才念的,就是前几天陶时止给他上课的《大诰》片段,出自《尚书》。


    李颐手上这本书,不是明晃晃“周易”两个大字吗?!


    这看起来怎么有点货不对板?


    再等等!


    李颐的书从来都是用浅黄绫罗包裹住,纸页都柔软,唯恐翻书时刮了手指尖,眼下这本书怎么是暗蓝色,连上头印的书名都有些重影?


    李颐哪来的这本劣质书?


    妙觉见他停下,疑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法师这边走。”


    乐寿带着妙觉出门后,李颐道:“你们都去睡吧,不用在这里。”


    李颐幼时在民间长大,没有和内臣宫人一起睡觉的习惯,也不用哄,不用守夜,人围着他,他还嫌吵。没有李知微和妙觉陪着,他自己乖乖拽着那个布老虎就能睡着。因此众人见他露了困意,便纷纷告退。


    李颐孤身一人在房中,悄悄摊开手掌。


    方才从琉璃兔中挖出的膏体,被体温一暖,变成淋漓油光,李颐嗅一嗅,深呼一口气,伸向衣中。


    ……


    很快,他疼得有些受不了,又胀又腻,跪坐在床上,用干净的那只手翻开《周易》,里头没写什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字字句句都是莺声浪语,被底鸳鸯。


    李颐逐图逐字确定一遍,仍然不可置信。


    怎么两口唾沫就成的事,到他这里就那么麻烦?痛死了!薛洽不会买到假书了吧?


    这好像本来就是假书来着。


    要不然停下来?


    不,我绝不停!李颐倒吸冷气,不仅不停,反而加了一根,他本就大病初愈,如今额头更是涔涔冒汗,头发一缕缕腻在脖颈上,激出一阵别样的香气。


    床顶上的福禄寿三星,打在他曲起的颈上。


    不停!


    我就要妙觉——我就要妙觉!


    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别人,每个人生下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父母兄弟姐妹姑表甥舅挚友亲朋……一张弥天铺地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趴在网上的蜘蛛,在网里成长、老去,谁能分得清更爱孩子还是更爱妻子,更爱父亲还是母亲?


    就好像他确信父亲爱他,但父亲最爱的是他,他的母亲,还是裴见濯?


    床幔轻轻拂起来。


    妙觉来了。


    李颐脸上浮起一层甜蜜的微笑。


    只有妙觉不一样,妙觉的答案是唯一的,确定的。


    除了佛陀和李颐,他谁也没有。


    他在整个尘世间,心无旁骛地爱着李颐。


    床幔掀开,妙觉换了一身寝衣,扶住床沿,正准备躺上去,却先摸到了一朵云。


    他没有见过云,别人告诉他,云在天上,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


    李颐的衣服也许是云,李颐的长发也许是云。


    肌肤……


    他摸到李颐的心脏,在胸膛下震动。


    月桂的香气铺满床笫。


    妙觉伸出手,轻轻抚摸他,并不知李颐的肌肤因为他手上的茧泛出红痕:“你怎么没穿衣服?”


    他确定李颐身上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撩开头发,他一寸寸地排除过,从头到脚。


    什么,都,没有。


    随即了然:“你打翻茶杯了?我叫乐寿进来。”


    李颐:“……不要。”


    哦,是不好意思了,毕竟李颐已经成年,在床上喝茶撒了,挺丢脸。


    妙觉很体贴地:“我来给你换吧。”他摸索着上床,李颐床头有放备用衣服,怕夜间出汗弄的,可他刚碰到床头,微凉的躯体就覆盖上来。


    李颐从后面把他抱住,手往里一探。


    妙觉身形一顿,很宽和一笑:“善思,不要逗我玩啦,我不会……”


    不会什么?


    李颐轻轻抚摸着,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那种最原始的,从未在妙觉心里诞生过的冲动,忽然不言自明地,在他只回荡着梵唱与仇恨的内心横冲直撞。


    李颐的唇落在他身上,如果不是要吃掉他的话,大概是在吻他。


    他可真……


    妙觉还僵着探索床柜的姿势,李颐钻到他身下,月桂芳香却盈溢上来,小鸟一样,轻轻啄。


    妙觉发了个抖,他想李颐可真、可真——


    可真贱啊。


    李知微是卑鄙、恶毒、恩将仇报、反复无常,总之是世间一切贬义词。


    但李颐不一样,李颐很纯粹。


    纯粹的贱。


    蛇一样缠上来,比蛇烫。


    没有人告诉妙觉天边的云是什么样的,他抚摸李颐的衣服,那是云的材质;抚摸李颐衣服上的图案,那是云的形状。


    他抚摸李颐,就像抚摸一朵云。


    李颐没有任何声音,沉默着,“啧啧”几声泛出来,不出自他的喉咙,他轻轻叫他:“阿觉。”


    皇太子,未来的皇帝,天生的贱种。


    竟然贱到伏在我身下,叫我的名字。


    我是谁?


    妙觉忽然直起身来,一把推开李颐:“你着魔了!”


    我是一个瞎子,一无所有的瞎子,如果他不扶着,我都找不到地方。他爹卖屁股都挑着宰相公卿,因此卖出了好价钱,做了皇帝,他呢?


    他呢?!


    什么也不为。


    连平康坊最廉价的妓女也要甘拜下风。


    太贱了,太贱了,妙觉在心里骂他,骂声回荡,太贱了、太贱了!


    李颐的吻轻轻落在他脸颊上:“什么魔?”


    “你不是说我是你在尘世间的佛吗?你不该尊奉我吗?”


    妙觉语塞:“我……”


    李颐质问他:“你要是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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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金刚杵?”


    视觉的沦丧让一切都放大,很快,他听见李颐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泪珠滚落他脸颊。


    他听见李颐痛的要死了,颤抖着说爱他。


    他说,我也爱你,善思,比爱世尊更甚。


    ——我恨你。


    妙觉轻轻拂去他额头上的汗水,李颐还在发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岸边拍尾巴,头发黏在背上。


    ——比爱我的佛更重要。


    ——比起极乐净土,我更希望送你下阿鼻地狱。


    ——亲手。


    李颐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像很久以前妙觉在慈云寺台阶上捡到的猫,很乖,很听话,妙觉至今还记得师兄对他的夸奖。师兄说,猫是很有灵性的生物,会走向真正慈悲的人。


    和李颐长久待在一起以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这是他为复仇作出的必要牺牲。


    他没想过牺牲到这个地步。


    和李颐发生这样的关系。


    但关系发生了,更有利于他的计划。


    李颐又说爱他,好像这么多年读的书都在狗肚子里了,只会反反复复说爱,这是什么很罕见很高贵的东西吗?


    李颐为什么爱他,凭什么爱他?这个问题一直到云消雨散妙觉都没想明白,只能归根于李颐的天性,他是妓女的后代,骨子里带来的下贱,无法改变。


    李颐仰躺着,还在发抖。妙觉盘腿坐起来,口念佛偈,手却忍不住抚摸李颐的肚子。


    李颐如果能生孩子就好了,他一定会让他怀孕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李颐肯定会很虚弱,他可以把它抓起来,李颐拦不住他,只能在后面尖叫、哭喊、哀求,从来轻声细语的嗓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而妙觉不管,他会把婴儿拎到李知微面前,在李知微面前把它摔得四分五裂,像瓷器,琉璃,一切的一切……


    李知微一定面不改色,看着他发疯。


    然后,他就会告诉李知微,这是李颐的孩子,你的孙子,李颐心甘情愿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怀了我的孩子。可我嫌恶心,我不要这个鬼东西!


    你们三个一起去死吧!


    李知微的脸色一定会很好看,因为那个鬼东西是李颐的孩子,他最宝贝最宝贝的儿子生出来的。


    孩子。


    一团浓郁的黑色在妙觉脑内蔓延,没有别的颜色,他的人生就这样一团一团地相连,偶尔被李颐拨散开。


    肚腹颤动,李颐问:“你摸这里干什么?”


    他说话永远轻轻的,此刻有一点甜,像妙觉刚喝完的雪夹儿。


    他大概想听到那个回答,妙觉原本也想说那个回答,但他忽然想到那个在臆想中被四分五裂的东西也是自己的孩子。


    从他被抛到慈云寺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不会再有孩子了,他是个瞎子,还是个僧人,大概不会有哪个好人愿意喜欢他,爱他的。


    除了李颐这种贱人。


    他忽然十分伤心,为那个压根不存在的孩子落泪,实际上他的孩子混着血在李颐身下淌出来,床褥湿得连绵,李颐轻轻叫一声:“乐寿。”


    他永远学不会大声说话。


    方才也是,轻轻哼,更多的是倒吸气,妙觉大概知道他很痛,有一点血腥气。但不要紧,自己很快乐,而且他是瞎子,只要李颐不说痛,他就可以装傻。


    折磨李颐带给他心灵和□□上双重的快乐。


    只有快乐才会让人堕落,没想到对于李颐来说痛苦也会。


    真是玄之又玄的贱上加贱。


    他满心满意只有这个字回荡在脑海,他恨李颐。


    李颐却说爱他。


    李颐怎么可以这样?


    他正想着,乐寿进来了。


    乐寿听到里面的动静,面如死灰地跪下:“殿下!”


    李颐说:“我要沐浴,阿觉也要。如果你敢告诉爹爹,我就——”


    乐寿急急道:“臣不敢。”


    就怎么样?


    为什么不继续说,连威胁也不会吗?告诉乐寿,如果他敢告密,就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李颐是太子,李知微的独子,就算李知微知道了这件事,也顶多杀了妙觉,压根舍不得动儿子一根汗毛。


    更何况——


    李颐还没回来,乐寿已然折返,妙觉仍坐在床上。


    乐寿痛恨道:“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


    妙觉闭着眼睛,叫着他的旧名:“长生,你忘记旧主了吗?”


    乐寿一个激灵:“你……”


    妙觉道:“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告诉陛下,听凭他的裁决。”


    “你!”


    乐寿怎么敢?


    这事虽然荒唐,但李颐方才受伤不轻,也许是两个人一时想岔了,既然这么惨烈,及时止损也未可知,若告诉皇帝,李颐自然没事,妙觉……


    皇帝还是念着旧情的,对妙觉,估计也不会赶尽杀绝。


    顶多叫他俩分开罢了。


    他们正是情到浓时,若在这时候被拆开,他乐寿自然也失去了李颐面前第一得意人的地位,难道他还能投靠皇帝顶替陆怀谷不成?


    除了三缄其口,别无他法。


    妙觉显然猜出了乐寿此刻憋屈神情,心情愉悦,随手拿起李颐枕边的老虎蹂/躏着。


    他知道李颐的一切,除了这个。


    李颐抓着睡觉的这只破老虎,到底是谁送的?


    李颐自己也不知道,猜测是摊上甩卖的,可妙觉摸得出来那是很贵重的料子,又针脚细密,绝非民间流通之物。


    在老虎斑斓的尾部,他摸到了一个字。


    齐。


    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