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余烬未冷

作品:《凤栖映春棠

    锦瑟院内,一灯如豆。


    寂静得能听见飞蛾扑火的轻微声响。


    柳静宜就坐在那扇窗下,和纪云瀚离开时看到的姿势,一般无二。


    她望着窗外的黑沉夜色,仿佛要将自己也融进去。


    姜冰凝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后。


    “母亲。”


    柳静宜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从一个悠长的梦中惊醒。


    她回过头,看到是姜冰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姜冰凝在她身旁蹲下,仰头看着她。


    她看到母亲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恐惧。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上冰凉的手。


    “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凉?”


    柳静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姜冰凝却握得更紧。


    “母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柳静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乏了。”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姜冰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陛下刚才来过了。”


    柳静宜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很担心您。”


    姜冰凝凝视着母亲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说,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护您周全。”


    柳静宜的眼圈倏地红了。


    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姜冰凝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知道,不能再逼问了。


    她将母亲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柔。


    “母亲。”


    “无论发生什么事,您记住,您还有我。”


    “女儿,永远都会站在您这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柳静宜强撑的硬壳。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却依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只是反手,紧紧地抱住了姜冰凝。


    那力道,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冰凝任由她抱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母亲的恐惧,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


    林雅真!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千里之外,大周都城。


    北荻的风,吹不到这里的土地。


    长长的囚车队伍,在百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


    姜承轩坐在最前面的一辆囚车里,面容枯槁。


    他望着这条陌生又繁华的街道,心中空落落的。


    曾几何时,他作为出使北荻使臣,也曾风光无限地走在这条路上。


    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丧家之犬。


    他身后的囚车里,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骂姜冰凝,骂纪凌,骂纪云瀚,骂所有他能想到的人。


    而另一辆车里的姜虑威,则始终沉默着。


    他靠在囚车的栏杆上闭着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闪过的精光,才会泄露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囚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府衙门前。


    一名大周官员,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罪臣姜承轩、姜思远、姜虑威,本应严惩,然念其曾为使臣,朕心怀仁德,不忍加害。”


    “特赐宅院一所,暂且安置,钦此。”


    官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姜承轩父子三人被押下囚车,跪在地上。


    “罪臣,谢主隆恩。”


    姜承轩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心中满是苦涩与屈辱。


    什么“心怀仁德”,不过是笑话。


    大周皇帝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听闻了柳静宜即将被册封为北荻皇后的消息。


    他摸不清柳静宜对他们父子究竟是何态度,是恨之入骨,还是尚有旧情?


    所以,他不敢杀也不敢放。


    将他们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宅院里,名为“安置”,实为监视。


    他们成了大周皇帝手中,一枚用来试探北荻,试探纪云瀚的棋子。


    宅院虽偏,却也五脏俱全。


    只是高高的院墙,和门外日夜看守的兵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里是一座牢笼。


    一进院子,姜思远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爹!你听听那圣旨!什么狗屁恩典!这分明就是羞辱!”


    他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


    “都是姜冰凝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现在得意了!她娘要做皇后了!她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我们姜家,全完了!全都毁在她手里了!”


    姜虑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在这里骂,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姜思远红着眼吼道,“难道就这么认命了?!”


    姜虑威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一间房,关上了门。


    夜深了。


    万籁俱寂。


    姜虑威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野心。


    他知道,姜家没有完。


    至少,现在还没有。


    因为,他还有一个妹妹。


    姜悦蓉。


    她一定还活着,而且,必有图谋。


    他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她。


    姜悦蓉……


    这才是他们姜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命运的心脏上。


    另一间房里。


    姜承轩也同样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神情落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温婉秀丽,曾几何时,只对他一人展露笑颜的脸。


    柳静宜。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


    可他又是怎么对她的?


    他为了权势,为了讨好林家,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如今,她要成为别人的皇后了。


    母仪天下,享尽世间荣华。


    而他,却成了阶下囚。


    后悔吗?


    他的心狠狠地揪着,痛得无法呼吸。


    他后悔。


    他怎么会不后悔。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他失去的,终究是永远地失去了。


    姜承轩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悄然滑落。


    悔……


    可悔,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