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彦指出房间位置后便借口有事外出，原叶目送他披衣出门，又透过前窗看他驾车驶离车库，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她三两下蹦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听着逐渐远去的引擎声，忐忑地按下门把手。


    神经病给她安排的房间，不会也很神经吧。


    原叶心里七上八下，已经做好了开门看见满屋蛇虫异宠的准备，却没想到房间意外的整洁，甚至称得上有质感。


    深色的实木地板铺着厚绒地毯，成套的丝质床品让房间中心的双人床显得柔软舒适。开阔的落地窗前，升降桌与人体工学转椅的色调搭配典雅别致。


    进门左手边的门半开着，原叶顺手推开，入目是一个明亮的卫生间，洁面台光亮洁净，边上杵着一个眼熟的圆柱体。


    多用途抽取式除菌湿巾。


    家庭用大桶装。


    原叶：“……”


    她把雅彦在玄关外塞给她的那桶和洁面台上的放在一起，看着两桶一模一样的钝器，嘴角抽了抽。


    他到底是有多爱这个湿巾啊？


    原叶撇撇嘴，走到床边，顺手拉起绒毯抱在怀里。洗标随着动作翻卷出来，轻柔地蹭过手背，低头一看，略微吃了一惊。


    相当奢侈的家具品牌，一套床品的价格顶得上伊甸园里一个平民四个月的工资。


    一百多年前，她的家族还没被人类屠灭之前，家里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原叶摩挲着绒毯，久违的细柔触感唤起记忆，将百年前那场噩梦再次拽到她眼前。


    那场由人类发起，几乎将异族赶尽杀绝的“圣战”。


    “大清洗”。


    大清洗的开端悄无声息，先是狼人族的青壮年一年内接二连三的失踪，然后是矮人族、魔女族……以精灵族和血族为首的长生种最先察觉异常，然而为时已晚。


    轰鸣的战争机器碾进异族生息的土壤，圣战正式打响。所有觉醒了异能，能上战场的异族都上了战场，就在即将反败为胜之际，人类圣裁军启动了最终武器。


    一种由异端审判会的研发的特殊生物武器，对异族的杀伤力翻倍，一夜之间，土地化为焦土，异族尸横遍野，土地寸草不生。


    大清洗后没过多久，已经死寂的土地出现了神秘污染。


    树木疯长、瘴气弥漫、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异族的变异怪物带着强放射性从地下爬出，无差别地攻击所有活物。


    于是人类修建起带有净化装置的高墙和穹顶，将未受到污染的土地单独隔离，划出仅供人类居住的安全区——伊甸园。而极少数侥幸活下来的异族只好在藏进污染区域艰难度日。


    作为全族唯一幸存者，幼年期的原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家族财产，既没有觉醒异能，又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在污染区东躲西藏，和好不容易转化来的血仆相依为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当时的她没有异能、惧怕阳光和圣水，一颗秘银子弹都能让她身受重伤，每一次外出觅食，碰上赏金猎人和巡逻出来的圣裁军都吓得屁滚尿流。


    指腹摩挲着绒毯轻软的洗标，原叶缓缓做了几次深呼吸，颤抖着手，一点点用毯子把自己裹住。


    从血仆被杀，她被迫成长，到剑走偏锋混入伊甸园，冒名顶替住进人类继母家里，她已经一百多年没有盖过这个品牌的毯子。


    原叶将毯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向后仰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现在她长大了，也变强了。


    但是妈妈再看不到了。


    原叶眼眶酸胀，泪水夺眶而出。


    不行，不能再想了。


    无论如何，她要活下去，她会活下去。


    她必须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妈妈，对得起为救她而牺牲的家人。


    好好活着第一步：确认居住环境安全。


    原叶擦干眼泪，掀开毯子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跃下，冲到大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衣柜有几件宽大的衬衫和家居服，吊牌都还没剪，款式都很中性简洁，一看就是给客人备用的，拉开下层抽屉，一排崭新一次性内衣码得整整齐齐，各种性别和尺寸各有两套。


    原叶找了两件尺码差不多的内衣拆开，抽出几件干净衣服随手扔在床上，锁上门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摸，每个摆设与插座与设备接缝都拿手机照了又照，仔细确认没有隐藏摄像头后，她抱起衣服冲进浴室，以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又变成蝙蝠形态猛烈甩干水分。


    披着微微潮湿的长发，原叶换上干净衣服，一跃扑在床上，惬意地抱着绒毯打了个滚，享受地叹气。


    雅彦虽然人有点神经，但房间整得是真不错。


    由于事发突然，她只来得及从废墟里带出手机和游戏主机，人类继母的手机已经和几个魔女的吧唧一起擦干净放在了桌上，眼下也没有其他需要用到的地方。


    原叶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里，翻了个身，摸出自己的手机点进某个层层加密的网页，查看公会准入令牌的发行进度。


    近几年，各个异族的幸存者以污染区深处的矿脉为据点组建起联合公会“无名钟所”，分散于污染区各处的异族都可以加入，并通过公会接取任务、交换信息、获得庇护。


    公会的创办者兼现任会长是妈妈的老朋友，目前唯一存活的精灵，伊洛缇娅。


    无名钟所创办之初，伊洛缇娅曾向她发出过邀请，但当时原叶已经决定潜入伊甸园，不准备在食物匮乏的污染区久留，所以也没有接受她的邀请。


    现在情况不同了。


    轰炸毁了她在伊甸园好不容易获得的稳定住所和魔女周边收藏，她亟需金钱和情报找到轰炸事件的主谋报仇雪恨。但对方大概率是圣裁军高层，只靠她一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为此，获取来自公会的帮助就迫在眉睫。


    在辗转来到雅彦家前，原叶事先和伊洛缇娅打好了招呼，今晚过去。


    进入无名钟所需要使用专属准入令牌，原叶刷新了一下网页，伊洛缇娅已经把最新的令牌和地址发了过来。


    原叶存好令牌退出网页，划进社交平台，眯着眼点进关注的账号，手指迅速滑动，开始每天的日课。


    高强度刷新魔女的个人主页。


    和优雅高冷的外表截然相反，魔女并不是一两年才发一次动态的性格，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石缝里钻出的别致小草、最近爱用的美妆小物、百分百挑到优质干包榴莲的方法、伊甸园哪里守卫薄弱没有监控探头、污染区哪条路线可以蹲到落单的赏金猎人、圣裁军的二十种切法和抛尸地点推荐等等。


    从日常生活的小确幸到战斗技巧无所不包，基本上就是实时更新的生存百科全书。


    魔女既热爱生活又战斗力高强，永远精力旺盛，善于发现生活中的每一面，简直是完美的存在。


    原叶捧着手机，深情凝视着魔女的头像——暗紫色的夜空中翱翔的乌鸦。


    魔女救下她的那晚，天空也是暗紫色。


    那天晚上魔女离开后，她一瘸一拐地逃回临时住所，在黑暗的地洞里抱着手机全网地毯式滚雪球搜索一整晚，最终成功定位到魔女私人账号并看见那暗紫色夜空头像，当时她激动得手机都拿不稳。


    如此美妙的巧合，难道不正是和说明魔女和她天生有缘吗？


    原叶用视线反复抚摸魔女的头像，白皙的手指快速滑动刷新，期待右上角能出现代表更新动态的小红点，但无论怎么等，都没有刷出新的动态。


    她遗憾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编辑自己的动态。


    没有朋友，也不敢和人类有过多接触，上网冲浪是唯一的精神慰藉。


    本来想将遭遇轰炸谷子被毁的痛苦发在自己的主页上发泄一下郁闷的情绪，但是又怕万一被魔女刷到，会给她留下自己很挫的印象，原叶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点击发送，而是全部删掉重新编辑了一条新的，并附上之前跟踪魔女时偷偷拍摄的魔女背影。


    【狂野吸红士：［图片］今天想重温元素周期表，但是怎么看都少了三个元素，还以为买到了盗版，仔细一看，原来镁铝在这里，我的锌也在这里。#魔女#魔女天下第一#世界上最美的魔女】


    下面很快有人给她评论：


    【6，魔女鸡腿又更新了。】


    【博主的MBTI是IMBT吧。】


    【服了，私生饭能不能滚远点。】


    【拍得好棒！已三连，求原图～谢谢博主！】


    上面三条恶评原叶通通无视，直接点开第四条求图的，发现这个账号的ID有些眼熟，好像多次在她的动态里求过图片。这次也已经点赞评论并转发了她刚发的这条动态，还配文“好棒的光影和构图”。


    能看出她的拍摄巧思，很有眼光嘛。


    原叶得意一笑，毫不吝啬地唰唰将原图发了过去，愉快地跳下床，将主机连接到显示器。正准备打一会儿游戏，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雅彦清冷的声音像钢针扎进她的耳膜。


    “原叶，出来一下。”


    原叶惊愕地放下手柄，没想到雅彦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快速整理好仪表，将头发梳整齐，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和鼻梁，眼眶红红地打开门，神态楚楚可怜：“你回来了，哥哥。”


    门外的雅彦长身玉立，表情冷淡，但原叶清晰地看见雅彦的漂亮的嘴角飞快抽了一下——就在她念出那个恶心的称呼后。


    雅彦面色平静，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哥？”


    原叶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雅彦，“啊，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叫别的。”


    雅彦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剑，有短短一瞬间，原叶甚至以为他看透了自己的伪装。


    不可能的，她的演技无懈可击。


    原叶的眼泪要落不落地蓄在眼眶，疯狂扮演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叫我名字即可。”雅彦缓缓开口，“房间还习惯吗？衣服都还合适？”


    “合适的，谢谢你。”原叶老老实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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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


    “嗯。”雅彦面无表情地一扬下巴，“晚饭好了，下来吃饭。”


    原叶正想点头，忽然感觉雅彦的视线飞快在她脚背上点了一下，嗓音一沉：“我不喜欢有人光脚踩我的地板。”


    原叶低头一看，看见踩在深色地板上白皙的脚背。


    刚刚着急开门，忘了穿鞋。


    “好的，不好意思。”寄人篱下个儿矮三分，原叶立刻道歉，小跑回床边套上拖鞋。


    再出来时，雅彦已经背对着她快步下楼，原叶急忙跟上去，雅彦一言不发地将她带到餐厅，明亮的餐桌上放着两份煎牛排搭配时蔬，他将其中一份推到原叶面前。


    “随便做了点，吃吧。”雅彦率先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谢谢。”原叶小声道谢，拿起刀叉，小口地吃起来。


    摆盘这么精致，还真是谦虚啊。


    雅彦拿起手边的咖啡啜饮，升腾的白雾为他的眉眼增添了朦胧的柔和，他施施然开口，内容却直截了当：“你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原叶哽住，她想过雅彦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快。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脑内迅速计算口袋里剩下的钱。


    伊甸园对身份认证很严格，每个居民都有独一无二的生物识别信息，尽管她在形式上代替了原来的人类女孩，但她并没有那孩子的生物信息，在伊甸园里属于经不起细查的黑户，因此不仅用不了电子钱包，也没法去打工挣钱，目前为止都是靠人类继母给的零花钱现金一点点存钱。


    而这次平民区轰炸在一夕之间清空了她的小金库，将那个存钱罐连同她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望一起埋进废墟深处。


    得出离开这里后就会无家可归的结论后，原叶小心翼翼地试探雅彦的态度。


    “我现在没有钱，可以等我找到工作吗？等我攒够钱，我马上就离开，不会打扰你。”


    这当然是谎话，她不可能在伊甸园找到工作。


    就算她用支配魔眼让人给她一个职位，所有正规工的薪水也都是强制通过电子钱包发放的，她根本没有接收途径，也没办法操作提现。


    她本来不打算对雅彦下手的，但既然他展现出想赶她走的意思，那她就不客气了。


    原叶的瞳孔悄然转为猩红，正准备发动支配魔眼，让雅彦同意她永远住这里时，雅彦忽然快速起身，撂下一句话便离开餐厅。


    “稍等。”


    这下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看着雅彦挺拔的背影，原叶无端觉得窝火，眼底红光熄灭，一把抓过桌上的盐罐，往雅彦的黑咖啡里疯狂撒盐。


    可恶的家伙，苦死你。


    餐厅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原叶迅速将盐罐放回原处，装模作样地拿起叉子，插起一小截芦笋。


    雅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轻轻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面色平静：“或许你会需要这些。”


    原叶疑惑地看了雅彦一眼，低头打开纸袋，几盒胃药和止痛药排得整整齐齐，下面还有两盒卫生巾。


    “这是……？”原叶搞不懂雅彦的用意。


    “家里也没有这些，我不知道你会是哪种情况，所以下午各买了一些。”雅彦语气淡淡，一双桃花眼漆黑如墨，“你脸色不好，如果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要买的，可以直接和我说。”


    原叶愣住。


    没想到雅彦下午出去竟然是为了给她买女性的日常用品。


    或许她对雅彦的印象有些过于偏激了，雅彦可能也没那么神经？


    原叶垂眸望着纸袋发愣，听见雅彦又道：“你先在这里住着，我刚刚就那么一问，不用放在心上。”


    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顺着雅彦的意思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雅彦唇边露出轻微的笑意，“毕竟我们也算是兄妹。”


    原叶背后没来由地一凉，目光对上雅彦似乎很柔和的眼神，手指颤了颤，扯起嘴唇，朝他感激一笑。


    不管怎么说，雅彦主动配合让她长住，客观上省得她动用支配魔眼了。毕竟现在还饿着肚子，异能会消耗体力，还是能少用就少用。


    原叶按捺下背后隐约的寒意，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牛肉，勉强塞进嘴里。


    其实她根本消化不了人类的食物，也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学着人类的样子将它们放进嘴里咀嚼，再强行咽下。


    这一过程反而更加消耗体力，原叶的口腔塞满扎实无味的纤维质，喉咙机械地做着吞咽动作，胃里像灌了水泥一样沉甸甸的难受。


    她余光瞄着雅彦伸向咖啡杯的手，开始望梅止渴。


    雅彦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关节处泛着健康的粉红，一看就知道血一定很好喝。


    只可惜看得见吃不着，为了能长期安全地混在伊甸园里，原叶的第一主义就是一定不能吃窝边草。


    原叶想象着雅彦鲜血的味道，将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空，丝毫没注意雅彦在喝下加料咖啡后身体轻微的停顿，和眼底意味深长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