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二年级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


    无数涌动的、隐伏着的情绪与脉络，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归于平静。


    林风临木着脸把笔放下，揣起手，揣着揣着，不自觉地就伸进了校服袖子里藏起来。


    监考老师大步迈下讲台，快速收着试卷。


    等老师把她的试卷、答题卡和草稿纸收走后，她终于像个反应迟钝的小机器人一样动了起来，手抽了出来，把散落在桌上的笔、橡皮、透明胶、修正带一个个拎起，丢进透明文件袋里。


    抹一下封好。


    等待。


    讲台上的老师弯腰仔细数好试卷，总算直起身挥挥手：“好，同学们可以出考场了！”


    于是林风临混在人群里摇摇摆摆走出去了。


    她感觉脸很烫，可能红了。


    长时间高度紧绷，让她一时不太能运转表情和过于激烈的动作。


    她瞥了瞥缓缓移动下楼的同学们，大部分也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直到……


    “风临！风临！”


    于慕青从上方拥挤的楼梯扶手探出身体：“我在这！一起吃午饭吗？”


    林风临回了魂。


    她扯出一个微笑：“好呀。”


    于慕青从上面挤了下来，挽住她的手：“今天陈曼文在一楼的考场，她说她可以多抢两个肉菜，我让她能拿多少拿多少！我真的考得人快没了，一定要补回来！”


    林风临：“我现在有点虚不受补……已经完全被掏空了。甚至有点不想吃饭。”


    “哎呀，我刚刚也这么想的。尤其刚考的还是数学，我看了那些题目真的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那你还让曼姐打那么多菜啊？她打了你要是不吃，绝对会把你打到吃的吧……”林风临有点替她担心了。


    于慕青挽住她的手突然紧了紧，眼睛里也亮起了明晃晃的期待和求救。


    林风临：……


    “行，我明白了。但是吃多少我不能保证啊。”


    于慕青喜滋滋：“没事儿！我们俩肯定能吃完的！”


    说话间她们已经随人群挪动到了二楼，周围的学生们也慢慢从考试的惊吓与镇压中恢复过来，开始有人小声讨论起答案来。


    时不时还有人高声痛叫：“我靠，我最后一秒改错了！”


    “早知道不改了！”


    “妈呀这回真考砸了！”


    搞得人心惶惶。


    于慕青愤愤地小声说：“真是的这些人，每次口口声声说考砸了，成绩出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还有更过分的，成绩公布之前，你说说就算了，公布完了，还要拿着那么高的分数到处说考砸了！”


    “这样的人，我看见一次翻一次白眼！”


    说完，她连续翻了4个白眼。


    林风临看着她灵活的眼球：“你好，这里不让做眼保健操。”


    挨了一下捶，舒服多了。


    “让让让让！快躲开！”


    楼梯上的人群突然全退向了墙边，于慕青个子小，让挤得吱吱叫。


    林风临从人群缝隙里一看，发现有个高大的男生正嚯嚯惊叫着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


    腿高高抬着，眼看着不稳就要翻下去了，正在四脚朝天地扑腾。


    这要是掉到下边一层去，不就不用来下午的考试了吗？


    这哪行啊？你小子给我安全点！


    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又涌了过去，伸出了八九只手臂把他扯了下来。


    一片混乱中，只听那个人在人群的覆盖下喊道：“小心踩踏！别踩我！我在这！退退退！”


    “这不会是我们班的王竞勇吧？”于慕青被林风临护在墙边，终于听出了这个声音。


    那人大声嚷嚷还挺有用，人群散开了，只是都憋着笑。


    坐在那直嚎的，可不是他们6班的王竞勇吗？


    林风临也感到一种离谱的好笑，笑着笑着，她甚至开始替他解释：


    “他做出这个事儿，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上回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去器材室，偷拿了一个垫子，跑到教学楼，就准备从楼梯上坐着滑下去了。”


    “啊？啥意思啊，他喜欢滑滑梯啊？”于慕青感到匪夷所思。


    林风临耸耸肩：“不知道，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听到鲁老师是这么训他的。”


    “太有想法了，但是缺乏……考量。”于慕青脸都憋红了，终于憋出一句体面话。


    看着王竞勇已经活蹦乱跳地攀上了一个男生的肩膀，林风临收回视线：“走吧，吃饭！”


    .


    到了食堂。


    于慕青踮起脚搜寻了一会儿，总算看到了陈曼文。


    她拉着林风临兴冲冲奔向那个方向。


    然后……


    她突然停下了奔跑，越走越慢，看样子甚至想扭头逃跑。


    被她牵着的林风临看她紧张得好像要去偷油，发出了疑问：“你咋啦？”


    于慕青满脸苦涩：“你看呀！你快看！”她伸出手指向陈曼文面前的桌子。


    林风临让过一个挡在面前的同学，歪着头张望了一下，随即，她也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陈曼文的面前，有一桌满汉全席？？？


    怎会有五个餐盘啊？一打眼过去有二十多个菜！


    “你做得对，我们赶紧走吧，就当没找到她。”林风临反手一扯，就拉着于慕青回头了：“你先跑吧，你是主要责任人，先撤出食堂，我在后面掩护你。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她当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了！她会杀了我的！”于慕青现在不敢走了，死死拖着林风临的手不放。


    林风临大惊：“干什么！你别想把我拉下水！松手！松手！”


    “求求求求你！我以后再也不说什么大吃一场的傻话了！”


    林风临使劲甩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求我有什么用？你看看曼姐一个人为你打下这么大的江山，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要勇敢起来啊！去！走到她面前去！”


    “不要不要不要！”于慕青已经蹲下了，把林风临的手往怀里扯。


    林风临的脸气得更烫了，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过热冒烟了。


    “别丢人现眼行吗？几个菜啊，吓成这样！站起来！”


    于慕青眼巴巴蹲着看她：“除非你我共进退。”


    林风临表情严肃起来：“行了，多大点事，只要努力总能吃完的。我答应你，手放开。把衣服理理。”


    于慕青松了口气，放开手站了起来——


    眼前一花，林风临……跑了！跑了！


    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出了残影。


    于慕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旁边躲躲闪闪看她的同学们终于正大光明地，投来了诧异的视线。


    更绝望的是，于慕青在原地发疯跺脚的时候，和陈曼文对上了眼神。


    陈曼文露出惊喜热情的笑容：“你来啦！”


    她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于慕青沉重地一步步走向她，仿佛看到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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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的镰刀。


    .


    陆巡今天的心情不太行。


    他上了高中之后，再也没认真考过试了。


    看到什么样的分数，都一笑而过，甚至顺手把试卷付之一炬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


    当然他不是有意要逃避试卷，是福利院那帮小孩有一回闹着要吃烤红薯，他偶尔也乐于助人一把，就在院子里用试卷生了个火。


    哎，其实也是小事，不值一提，只不过那些几岁的小孩把他视作天神一般崇拜……


    他降下福祉，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但是现在，天神被雷劈了。


    陆巡考完了这么多门，考前通过努力填塞而勉强蓬松起来的自信心，一下子就劈焦了。


    最关键的是，他和林风临承诺要考及格的英语，还没考！


    就在下午！


    这几天因为考试，分在教学楼的不同地点，林风临也没让他帮她抢饭。


    陆巡现在想来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考试考得感觉有点不想见人了。


    尤其不想见浑身散发着好学光芒，照得他无处遁形的优秀学生。


    这帮人怎么这么缺德，随便学学得了，那么擅长考试啥意思啊？


    有本事过生日也考试，考好了才能长一岁，考不过退回幼儿园！


    陆巡直着眼，缓缓飘上6楼。


    他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也太快了，还什么都没学会，就长到这么大了。


    这对吗？


    这种对于时间、年龄、年级和人生阶段的计算方式会不会有误啊？


    他满面思虑，踏进教室，发现那个傻子同桌朝自己望过来的那一瞬，他灵光爆炸：


    难道不应该把留级制度好好地运用起来吗？


    你比如说王竞勇，他是能上高中的人吗？


    你让他留在幼儿园不行吗？


    有人不想长大，有人暂时长不大，不应该让时间等等他们吗？


    为什么总要推着他们走，去他们现在还不能开心活着的地方？


    .


    王竞勇对他笑出了8颗以上的大牙。


    陆巡冷脸收回心里那句话。


    行吧，也有人在哪都挺开心的。你说凭什么他心里就一点事儿不装？


    “又干什么！”


    “陆哥，你吃饭了吗？”王竞勇在座位上迫切发问。


    “没吃，干嘛？”陆巡把他肩膀往后扳，“起来，我要进座位！”


    “太好了！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吧！”王竞勇在座位上纹丝不动。


    陆巡：？


    “太好了！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吧！”


    这是谁在说话？


    陆巡缓缓抬头，发现林风临拉着她同桌，正热切地从窗边看过来。


    搞不清楚情况的他立刻被支配了，僵硬着走下楼，一直走向食堂，才终于听明白了——


    林风临的脚步声有一些细微的改变，身上的膏药味也没了，应该是伤好了。


    现在似乎，也不需要问了。


    “陆哥，现在你明白了吗？”王竞勇攀着他肩膀，走得一瘸一拐。


    “什么？”陆巡抬头，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风临。


    王竞勇喜气洋洋地重复：“就是陈曼文同学因为感谢我们俩对班级的付出，在食堂给我们抢好了饭，我们现在要一起去庆祝！”


    陆巡：？


    “庆祝什么？”


    林风临接过他的话，微笑道：“就……提前庆祝你下午英语考试，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