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胡翔俊的担心，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些“多虑”了。


    李翔海、余思悦他们这些经过外训洗礼，从亚洲到世界，从分站赛到世锦赛，早就不是第一次走出国门。


    虽然英语不能算多流利，要他们像外交官一样侃侃而谈，或者深入探讨泳坛技术革新，那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基本的赛事术语、技术官员的简单询问、和对手的寒暄还是能应付的。


    听，肯定能听懂个大概意思，不会一头雾水。


    说，简单的句子也能蹦出来，表达清楚自己的态度和需求是没问题的。


    被人坑？沟通不畅导致大麻烦？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队员们自己心里有数，也都有基本的应对能力。


    但胡翔俊作为总教，事无巨细，力求万全是他的性格，他宁愿自己多跑几趟，多盯几眼，多操几分心，也要确保万无一失，不给任何意外留下可乘之机。


    这份“多虑”，是责任，也是他独特的带队风格。


    来到了第二天的正午时分。


    游泳馆巨大的玻璃穹顶将炽烈的光线引入，在碧蓝的池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蒸腾着水汽和热浪。


    男子100米蛙泳半决赛的战鼓即将擂响。


    姜庆教练这次成功“躲了清净”，没被安排去直面余思悦那如同过山车般的400混半决赛。


    此刻，他正带着李翔海，提前来到了通往主赛池的选手通道等候区。


    通道里空气有些闷热，，其他选手也在各自教练或团队的陪同下，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通道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台闭路电视，正实时转播着泳池内正在进行的其他项目比赛。


    此刻，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正是男子400米个人混合泳的半决赛！


    而泳池中，那道代表着华夏队的身影，正是余思悦！


    李翔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屏幕吸引。


    画面中，余思悦正在进行最后的100米自由泳冲刺。


    这一次，他幸运地避开了那位恐怖的法国天才少年，同组的主要对手换成了实力强劲的澳大利亚选手。


    澳大利亚人暂时领先一点，余思悦紧随其后，奋力追赶。


    “小海，你关心思悦你就看吧，反正我是不看，年纪大了，这心脏遭不住。“姜庆边说边故作姿态地转过头，似乎真的对屏幕上的激战漠不关心，目光投向通道深处，仿佛在研究墙壁的构造。


    李翔海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姜庆教练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他太熟悉了！


    从市队到省队，这位教练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类似的戏码。


    嘴上说着“不管了”、“不看了”、“气死我了”，可身体却总是很诚实地关注着弟子们的一举一动，比谁都上心。


    李翔海早已习惯了教练这份别扭的关爱方式，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他转过头，果然！


    虽然姜庆教练嘴上说着不看，身体也转了过去，但他的耳朵明显是竖着的！


    而且，他的眼角余光，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角度，死死地锁定着闭路电视的屏幕！


    那微微侧着的脑袋，那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无意识攥紧的拳头，都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和全神贯注。


    李翔海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同时用余光欣赏着自家教练这精彩的表演。


    泳池中，最后的较量进入了白热化！


    五米线！水花激烈碰撞，两人的肩膀几乎齐平，速度都飙到了极限！


    岸边的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浪仿佛要穿透屏幕，涌入这闷热的通道。


    最后的触壁时刻到了！


    白色的水花在触壁板前轰然炸开！谁先谁后？


    仅凭电视转播的镜头角度和现场观众的肉眼，根本无从判断！


    就在这电光火石、胜负难料的瞬间！


    “到边！到边！手！伸手啊！”


    一个急切到近乎破音的吼声，猛地从李翔海身边炸响！


    只见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不看”的姜庆教练，此刻身体几乎要扑到电视屏幕上！


    他双眼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他哪里是不看？他看得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投入！


    李翔海看着姜庆教练这副原形毕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就知道！


    然而，姜庆教练根本没空理会弟子的嘲笑。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屏幕上的慢动作回放所吸引。只见在高速摄像机的捕捉下，余思悦在最后触壁的刹那，身体伸展到了极致，尤其是他的右臂！


    在高速冲刺的状态下，没有丝毫犹豫，以一个最舒展、最有力的角度，率先、精准地重重地拍在了电子计时板上！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差距！


    就是这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是从小在泳池边，被姜庆教练拿着秒表，一遍遍、一次次、反反复复、近乎偏执地磨炼出来的本能！


    还是小豆丁的时候，在市队那个现在回忆起来老旧却有着很多记忆的泳池边。


    姜庆教练叉着腰，黑着脸，对着刚爬上岸、累得直喘气的男队小萝卜头吼着：“手！手伸出去！不是摸！是拍！用点力气！身体要压上去！肩膀要送出去！看看你们这软绵绵的样子，像什么话！”


    练了几天，效果不佳。


    姜教练气得不行，直接加练！


    人家女队都去吃饭了，男队还被留在池边，一遍遍练习触壁。


    中午，空荡荡的泳馆里只剩下孩子们啪嗒触壁的声音和饿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一群半大孩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望着食堂方向，小声抱怨着。


    最后还是姜庆教练拉下老脸，跑到食堂后厨，陪着笑脸把已经准备休息的厨师大叔又请了出来，好说歹说，才给这群不争气的小家伙们重新弄了顿热乎饭吃。


    那顿饭，少年们大口吃得格外香，也格外深刻地记住了“到边”这两个字的分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枯燥乏味的触壁练习，成千上万次的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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