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考试季像一场漫长的雨季，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最后几门口试时间安排拉得很开，多贝有更多时间瘫在公寓地板上，等脑子从建筑法规和结构力学的浆糊里慢慢澄清。


    节奏慢下来。终于能喘口气，多贝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里，闭上了眼睛——


    “多贝！快起来！我们去游泳吧！”马克斯冲了进来，声音像颗炸弹在耳边爆开。


    “什——”多贝被他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弹起，心脏因为被突然惊醒突突狂跳。在听清马克斯的后半句话后，她就又栽了回去，把自己重新在被子里埋好：“滚蛋！我不去！”


    手在枕头边上胡乱摸了几下，抓起一个什么东西，顾不上分辨那是什么，朝门口的方向砸了过去。


    书本哗啦啦的翻页声响起，伴随着碰撞和砸到地毯上的沉闷的啪嗒声，马克斯的痛呼声传来。


    “我的书——”她心疼地伸出手。


    “你都不担心我！”


    马克斯控诉着，捡起那本书塞回多贝的手里。指尖沿着书脊摸了一遍，又摸了摸书页脚，确认没什么破损才放下心，“胡说，我第一时间就担心你撞坏了我的书，怎么能说我不担心你？”


    “啧。”


    马克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不然他们吵起来就没完没了，他穿过多贝的胳肢窝一把将她薅起，“走吧，去游泳！”


    “我不想…”她像条毛毛虫似的扭来扭曲，试图逃回自己的被窝。


    “不！你想！”拒绝的话开冒头就被顶了回去，马克斯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像是挖到了宝藏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我必须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新泳裤！你们会被它的艺术气息和设计感震撼的！”


    “…你有病吧？”


    “别担心，我可以给你描述它的样子，”马克斯半拖半拉着多贝往门外走，语气郑重得像在读什么宣言，“相信我，即便你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它的美！快点！莉娜和托马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不！我不去！”


    反抗无效，她被马克斯连人带声一起拖走了。


    下午的阳光直直打下来，穿过梧桐和栗树叶落在水面上。普林茨雷根滕的露天泳池就坐落在这片浓绿之间，氯水的味道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在热浪里慢慢蒸腾。


    细碎的银光在颈间闪过，莉娜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她偏过头，检查了一下多贝的深色泳镜，手指沿着镜框边缘的密封条按了一圈。


    “真麻烦…玩也玩不痛快。”多贝调整了一下泳镜的带子，嘟嘟囔囔地抱怨。


    “好啦，别抱怨了，得保护好你的眼睛嘛。”确认泳镜密封良好，莉娜才牵着她走到泳池边。


    不远处的水滑梯处时不时响起几声惊呼，落水的噗通声紧随其后，夹杂着小孩子们尖细的欢笑。


    多贝摸着泳镜，羡慕地偏头朝那个方向听了几秒，等眼睛好了……算了，不想不想。她蹲下去，手伸进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泼着水，腕间的手链一晃一晃地闪着光：“他们怎么还没来？”


    “谁知道？”莉娜坐在她旁边伸出腿虚虚地拦在多贝前面——免得她被路人撞到，或者一不小心栽进泳池，“也许在给托马斯讲解他的艺术。”


    “啊哦，”多贝夸张地撇嘴，耸耸肩：“可怜的托马斯。”


    “别可怜托马斯了，一会儿我们也得听。”莉娜朝更衣室的方向扫了一眼，“啊，我看见他…”


    “哈——哈——哈哈哈——”


    莉娜爆发出一阵笑声，多贝听见水被她踢得哗哗作响，还有其他人的憋笑和议论声，围绕着某个点不断传播扩散。


    这些声音唤醒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多贝想起从小到大马克斯的那些“艺术品”。不！她一点也不好奇这个泳裤的样子了！她现在和他绝交还来得及吗？


    马克斯才不管这些。他昂首挺胸，他得意洋洋，他迈着某种介于走秀和阅兵之间的步伐走到她们面前，拍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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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的裤子，清清嗓子：“接下来，让我为你们介绍，本世纪最伟大的——”


    “你这是泳裤还是在扮演深海荧光水母？”莉娜笑得喘不过气，呼哧呼哧地打断马克斯对泳裤设计的艺术解析。多贝拉着她站起来，她挂在多贝身上，笑声止不住，喷出来的鼻息撞在的耳朵上，痒痒的。


    “我们应该建议你的教授把课堂展示的主题换成泳裤解析，这样你就不会连挂三次了。”多贝推开莉娜，掏了掏耳朵。


    托马斯憋着笑，他已经在更衣室里笑过一轮了，假惺惺地推眼镜：“别听她们的，马克斯，相信你自己。你现在超级有辨识度。万一溺水，救生员三公里外就能锁定你。”


    马克斯没有回嘴，他选择直接动手，莉娜已经尖叫着被他推进了水里。


    多贝站在池边，还没笑完，就感觉到一双手落在自己肩膀上。


    “等等——马克斯你不能——！”


    哗啦。


    世界有一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落水的姿势大概很难看，从水里冒出头时，头发贴在脸上，她胡乱扒开，笑得比谁都大声。


    莉娜扑腾着挪到岸边，边骂马克斯边拽住他的脚，试图和托马斯一起把他扯进来。


    阳光晒着水池，水面的波光不断被他们的笑闹打碎。


    等到四个人终于肯从泳池里爬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疼也不肯安静下来，你推我一下我踢你一脚，湿漉漉地挤成一团，留下一串湿脚印。


    慕尼黑的雨季结束，暑假就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开始了。


    托马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摊在客厅角落。他本打算赶明早的飞机回柏林，但高温把所有人都封印在风扇附近。四个人躺在地板上试图汲取一丝凉意，一人一根雪糕，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扇的吹风声和偶尔吸溜冰棍的声音。


    窗外蚱蜢和螽斯的叫声持续不断，像一锅煮沸的水。


    多贝的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她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