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苹果树下的谎言
作品:《从东线开始的地狱之旅》 这是一个以果园和河流闻名的宁静小镇,哈弗尔河在这里蜿蜒流过。
即使是在冬天,这里也有一种不同于巴伐利亚山区的、属于平原的萧瑟与辽阔。
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停在村口的石板路上。
丁修独自下了车。
他让司机、格罗斯和克拉默留在车里。
格罗斯已经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半瓶没喝完的酒。
克拉默则神经质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鲁格手枪,眼神警惕地盯着路边一只正在觅食的野猫。
丁修整理了一下这身崭新的、带着明显折痕的党卫军制服。
黑色的呢料大衣,黑色的马裤,黑色的长筒皮靴。
帽徽上的银色骷髅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身皮就像是一层把人与世界隔绝开的绝缘体。
路过的村民看到这身制服,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那种眼神里只有恐惧,纯粹的、对权力和暴力的恐惧。
丁修不在乎。
他按照记忆中赫尔曼无数次在防炮洞里念叨过的路线,向村子深处走去。
“过了桥,往左拐,沿着河堤走五百米。有一栋红砖房,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苹果树。那是我爷爷种的。”
赫尔曼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孩子,那个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因为大腿动脉破裂而慢慢死去的孩子。
那个到死都在喊着妈妈、想吃苹果派的孩子。
丁修的皮靴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找到了那栋房子。
红砖墙,虽然有些陈旧,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枝干虬结的老苹果树。
只不过现在是冬天,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像是一张张向天空张开的、干枯的手掌。
树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冻死的老人。
丁修站在篱笆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不是钱。也不是勋章。
是一块不规则的、带着锯齿痕迹的椭圆形锌片。
德国国防军士兵身份识别牌,俗称“狗牌”。
这块牌子只有一半。
那是赫尔曼死后,丁修亲手从他脖子上掰下来的。
按照规定,一半留在尸体上随葬,另一半上交连部作为阵亡凭证。
但这块牌子没有上交。
因为连部已经没了。
因为连队已经没了。
这半块金属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已经渗入金属纹理洗不掉的血迹。
那是赫尔曼的血。
“吱呀——”
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似乎是准备去喂鸡。
她看起来比穆勒太太要年轻一些,但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那是长期焦虑和等待刻下的痕迹。
她看到了站在篱笆外的黑衣军官。
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只鸡受惊地四散奔逃。
妇女愣在原地,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拭着,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惊恐,是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希冀。
在这个年代,任何军官的到访都意味着某种消息。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打开了院门。
“长官……您是……”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死死地盯着丁修的脸,试图从这张陌生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我是卡尔·鲍尔。”
丁修没有敬礼。他只是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我是赫尔曼的排长。”
“赫尔曼!”
听到儿子的名字,妇女的眼睛猛地亮了。她甚至顾不得丁修那身令人畏惧的党卫军制服,上前一步抓住了丁修的袖口。
“他在哪?他……他是要休假了吗?”
“上次来信还是三个月前……他说他在斯大林格勒。他说那里下雪了,但是每个人都有冬装。他说他很好,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写信。”
“他是不是就在车里?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妇女越过丁修的肩膀,看向村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神经质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孩子。他说过圣诞节前回来的。虽然晚了一个月,但没关系,没关系……”
“我这就去和面。他最喜欢吃苹果派了。虽然没有去年的苹果了,但我存了一些果酱……”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自我编织的巨大幸福泡沫中。
那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丁修看着她。
看着这位母亲脸上那种因为过度期待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红晕。
他想起了汉斯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选择了撒谎。他编造了一个英雄的故事,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
但现在,面对赫尔曼的母亲。
面对这个他曾经亲手喂下过量吗啡、亲手埋在弹坑里的兄弟的母亲。
丁修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种英雄的谎言,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恶心。
赫尔曼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在下水道里为了给丁修挡子弹而被打断大腿、最后在败血症的折磨中痛苦死去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整条腿都烂了。
那种味道,丁修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告诉她“他是英雄”,那就是对赫尔曼所受苦难的背叛。
如果告诉她“他死得很惨”,那就是对这位母亲的谋杀。
丁修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他不想说话。
他不想再编故事了。
他不想再扮演那个带来虚假安慰的天使。
他是死神。
他穿着带有骷髅头的制服。
死神的职责,是宣告死亡。
丁修慢慢地抬起手。
他摊开掌心。
那半块沾血的、冰冷的锌片,静静地躺在他的黑色皮手套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上面的血迹呈现出一种刺眼的黑褐色。
空气突然凝固了。
妇女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狗牌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她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每个德国母亲都在噩梦中见过的东西。
在那一刻,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苹果派”和“惊喜”,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
只剩下冰冷的、残酷的、无法更改的现实。
“不……”
她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个小小的金属片烫到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她摇着头,眼神涣散。
“他答应过我的。信里写的……他说他在后方,他在修车,他不上前线……”
丁修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抓过妇女的手,强行把那半块狗牌塞进她的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温热的掌心。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
“拿着。”
丁修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东西。”
妇女握着那块牌子,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看着丁修,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怨恨。
“他死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丁修看着那棵老苹果树。
“是的。”
“怎么死的?”
“在斯大林格勒。”丁修没有看她
“那是地狱。”
“我的儿子……”
妇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头被宰杀前的母兽的哀鸣。
“啊——————!”
她跪倒在地上。跪在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下。
她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块带血的狗牌,用力地把它抵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块冰冷的金属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赫尔曼!我的赫尔曼啊!”
她把头埋在冻土里,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远处的几只寒鸦。
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手指被坚硬的冻土磨破了,流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天塌了。
丁修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崩溃的母亲,看着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树下。
那棵苹果树静静地矗立着,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叹息。
赫尔曼说过,等他回来,要坐在树下吃苹果派。
现在他回来了。
变成了一块锌片。
丁修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在面对汉斯母亲时还残留的一点点温情,是他试图维持的一点点“人性”。
现在,那东西彻底死了。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善意是多余的。谎言是无用的。
只有死亡是真实的。
丁修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将带着钱财的信封放到地下,随后转过身。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他没有再去安慰那位母亲。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苍白的,甚至是一种侮辱。
他大步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身后,那位母亲的哭声依然在持续。
丁修走回轿车旁。
格罗斯醒了,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头儿……那是谁在哭?”格罗斯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没有人。”
丁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只是风声。”
“开车。”
轿车启动,卷起一地尘土,向着远方的地平线驶去。
在那栋红砖房的院子里,老苹果树下,依然回荡着那位母亲绝望的哭声。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就像赫尔曼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