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云雾讲佛

作品:《黄泉守夜人

    “路……哥哥?”柳叶被钟声彻底震醒,茫然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背后的剧痛而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煞白,“怎么了?这钟声……好可怕……”


    “白虎堂出事了。”路人沉声道,迅速做出决断,“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


    “不要!”柳叶一把抓住他破碎的衣角,杏眼中满是惊惶与担忧,“我跟你一起去!万一……”


    “没有万一。”路人打断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蹲下身,看着她苍白却固执的小脸,放柔了声音,却更显凝重:“你伤得太重,进去反而会让我分心。在这里等我,这根石柱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枚东西,塞进柳叶冰凉的小手中。


    那是一枚骨哨。不过拇指长短,通体洁白温润,如羊脂白玉,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哨身雕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云纹中心,是一个极小的、栩栩如生的金雕图案。这是师傅给他的,据说是师门秘传,以某种异兽骨骼混合特殊材料制成,能发出人耳难以捕捉的高频声波,可召唤方圆十里内驯养的一种特殊飞禽——金冠雪雕。


    “吹响它。”路人握紧她冰冷颤抖的手,沉声道,“用尽全力吹。会有一只金冠雪雕飞来。它认识这哨声,也认识我。你让它带你下山,离开黄龙山,去……去江南,苏州,找你爹。”


    柳叶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如断线的珍珠,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死死攥着那枚温热的骨哨,仿佛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我不要……”她摇头,泪水涟涟,声音哽咽破碎,“路哥哥……我要跟你一起……你说过不丢下我的……死也要一起……”


    “听话!”路人低喝,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却又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痛楚,“柳叶,你听着!如果我出不来,意味着里面极度危险,你进去也是送死!你活着,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你活着,才能告诉你爹这里发生的事!你活着……才可能……才有机会……”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柳叶听懂了。你活着,才可能……将来为我报仇?才可能……继续寻找救师傅的方法?


    这近乎遗言般的交代,让柳叶心如刀割。她看着眼前这张沾染血迹、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她倒影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路,他必须一个人走。有些险,他必须一个人冒。


    她咬着几乎滴血的唇,重重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将骨哨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将它捂进血肉里:


    “我……我等你。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吹哨。然后……然后我就在山下等你,一直等,等到你出来为止!”


    路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决然转身,大步走向那扇洞开的、幽深如地狱入口的大殿正门。


    柳叶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望着他玄衣破碎、却挺直如枪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那枚骨哨,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路人走到巨大的殿门前。


    门内一片幽深黑暗,只有深处隐约透出摇曳的幽蓝火光,以及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檀香、尘土、铁锈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复杂味道。那味道不令人舒适,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内力运转至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龙骨刀在背后鞘中微微嗡鸣,似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然后,他伸手,轻轻推向那虚掩的、沉重如山的铁心木巨门。


    “吱呀——嘎——!!!”


    悠长、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平台上响起,如巨兽苏醒的呻吟,瞬间传出去很远。


    门,开了一条缝隙。


    足够一人侧身而入。


    路人身影一闪,如一道幽魂,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幽蓝之中。


    一步踏入,光线骤暗,温度骤降。


    门外是清冷的月光,门内却是幽蓝的、摇曳的、如同幽冥鬼火般的光芒。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带着陈年香火、朽木、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猛兽巢穴的腥臊气息。


    大殿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宏、深邃、压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铺着一种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地砖,砖面光滑如镜,却布满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天然纹路,在幽蓝灯火下,这些纹路隐隐泛着暗红光泽,如凝固的血液,又像某种活物的脉络,踏上去,竟有种微微的、令人心悸的弹性。


    大殿极深,一眼望去,竟有种看不到尽头的感觉。两侧是密密麻麻、高耸如林的朱红色巨柱,每根柱子都需要三人合抱,柱身盘绕着浮雕金龙,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摇,龙目圆睁,以某种夜光宝石镶嵌,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龙口大张,衔着一盏盏青铜灯,灯焰正是那种诡异的幽蓝色,无风自动,缓缓摇曳,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森然、诡秘、令人不安的蓝晕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柱子并非简单的装饰。仔细看去,每根柱子上盘绕的金龙,姿态、神情、甚至鳞片的角度都略有不同,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庞大、复杂、玄奥无比的阵法的一部分。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威压,从这些柱子、从地砖、从空气中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镇魔大阵?还是某种聚集地脉煞气的凶阵?


    大殿的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几点幽蓝光芒闪烁,如遥远的星辰,又像窥视的眼睛。


    而大殿的尽头,约百丈之外,是一座高大的汉白玉基台。基台分九级,象征着“九五至尊”,也暗合佛门“九品莲台”。此刻,基台之上,那张以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虎踞形态的巨大宝座,正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宝座完全依照猛虎蹲踞的姿态雕成——虎头高昂为靠背,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两只前爪探出为扶手,爪尖锋利,寒光隐隐;虎身盘踞为座面,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虎尾自座后盘旋而上,尾尖恰好点在宝座最高处,如旗杆,又如权杖。


    宝座上,铺着一张完整而巨大的斑斓虎皮。虎皮色泽鲜亮,金底黑纹,毛发油光水滑,显然取自一头正值壮年、极其凶悍的猛虎,而且经过特殊处理,历经岁月而不腐。虎头部位恰好成为坐垫的靠枕,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冷冷地俯瞰着殿中众生。


    此刻,宝座之上,正襟危坐着一人。


    一个……气质与这威严、肃杀、甚至诡异的大殿,既矛盾又奇异地和谐统一的人。


    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但面容光滑红润,不见一丝皱纹,皮肤好得如同二十岁的青年。头发乌黑浓密,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结成一个小小的发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然而,他的胡须却雪白如银,长及胸口,修剪得整整齐齐,随风轻轻飘动。眉毛也是白的,又长又密,斜飞入鬓,为他那张过于年轻光滑的脸,平添了无尽的沧桑与威严。


    他身着一件极其华丽的明黄色袈裟。黄色在佛门是极为尊贵的颜色,通常只有方丈、首座等高层才能穿着。而他的这件袈裟,更是华贵得惊人——以最上等的金线,在明黄底料上,绣满了栩栩如生的百虎图!百虎姿态各异,或扑或卧,或啸或眠,或独行或嬉戏,无一重复,在幽蓝灯火下,那些金线绣成的猛虎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折射出流动的金色光晕,贵气逼人,也……霸气侧漏。


    他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胖,坐在那张宽大威严的虎皮宝座上,像一只圆滚滚的球嵌在王座里,本该显得滑稽。但没有任何人敢笑,甚至不敢生出半分不敬的念头——因为他的眼睛,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如山如岳、如渊如海的磅礴气势。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极浅,近乎金黄,瞳孔竖立,如真正的猛虎之瞳!当他目光扫过时,如实质的刀锋刮过皮肤,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生杀予夺的威严。那目光深处,既有历经沧桑的智慧,也有孩童般的顽皮与狡黠,更有一种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傲慢。


    此刻,这双琥珀色的虎目,正缓缓扫视着台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是方才涌入殿中的数百名土黄色僧衣的武僧。他们已按照某种严格的次序,盘膝坐在早已备好的暗红色蒲团上,密密麻麻,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宝座上那人对视。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幽蓝灯火摇曳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沉重如山的威压。


    路人悄无声息地溜进殿内,借着巨柱的阴影和幽暗的光线,如一抹真正的影子,迅速移动到最后一根、也是最粗的一根盘龙巨柱之后,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从这个角度,他能勉强透过柱子的间隙,看到高台宝座上的情景,也能用余光瞥见殿外——柳叶所在的那根石柱,在门外月光下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暂时安全。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宝座上那个明黄身影,以及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黄色海洋”上。


    这气氛……不对劲。不像是要讲经说法,也不像是要商议大事,反倒像是……审判?或者是……战前动员?抑或是……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宝座上的云雾和尚,开口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如一口被重重敲响的万斤铜钟,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大殿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甚至引起空气微微的共鸣:


    “上回咱们说到——”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虎目缓缓扫过台下,见所有僧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才慢悠悠地继续:


    “说到贫僧,当年初上这黄龙山,拜入山门之时——”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贫僧还是个又矮又胖、其貌不扬的小沙弥。穿着师兄们穿剩下的、打满补丁的破袈裟,背着个比人还大的破包袱,站在山门前,那模样……嘿,用后来有些人的话说,活像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灰扑扑的土葫芦。”


    台下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有几个年轻僧人似乎想笑,又拼命忍住,肩膀微微耸动。


    云雾和尚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当时寺里有几个比贫僧早入门几年的师兄,自诩是‘老人’,见贫僧这副尊容,便起了轻视之心,时常捉弄欺负。”


    “他们笑我矮,说我像地里没长开的冬瓜;笑我胖,说我走路像滚动的皮球;笑我穿的破,说我的袈裟是丐帮长老送的。练功时,故意把我排挤到角落;吃饭时,抢我的馒头;睡觉时,在我被褥里塞苍耳……”


    他说的都是些孩童间幼稚的恶作剧,但配合他那张光滑红润、此刻却故意做出委屈表情的脸,以及那身华贵无比的明黄百虎袈裟,竟有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慌忙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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