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镜中囚徒

作品:《港夜沉沦:蒋先生的终极火葬场

    不是洗漱。


    是照镜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自从住进这栋别墅,浴室里的镜子就一直被浴帘挡着,或者被蒋翰笙特意让人蒙上了布。


    他知道为什么。


    蒋翰笙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因为怀孕而变形、浮肿、丑陋的身体。


    但今天,他想看。


    他需要看。


    浴室很大,装修奢华。


    一整面墙的镜子,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


    傅西洲站在镜子前。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他吗?


    那个高高隆起、几乎要把睡衣撑破的肚子。


    那个因为水肿而变形的脸。


    那个浮肿的眼皮,发黑的眼圈,苍白的嘴唇。


    还有……肚子上的纹路。


    淡淡的,粉紫色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蜿蜒爬满整个腹部。


    那是妊娠纹。


    徐医生说过,双胎肚子大得快,皮肤被过度拉伸,很容易长纹。


    傅西洲当时只是听着,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亲眼看见,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抖着撩起睡衣下摆。


    让整个腹部暴露在镜子里。


    更大,更明显。


    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肚脐凸出来,像个小小的蘑菇。


    两侧的腰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臃肿的弧度。


    傅西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讽刺。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一个因为怀孕而变得丑陋、笨拙、脆弱的怪物。


    难怪蒋翰笙要蒙上镜子。


    确实,不该看的。


    看多了,会疯。


    傅西洲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纹路。


    不疼。


    但心里疼。


    他想起母亲容雅。


    想起母亲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曾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变形的身体,感到陌生和恐惧?


    但母亲没有逃。


    母亲选择把他生下来。


    选择用生命换他的生命。


    那他呢?


    他能为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做到哪一步?


    傅西洲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


    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蒋翰笙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发现傅西洲不在床上,找过来的。


    看见傅西洲站在镜子前,撩着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蒋翰笙的脸色变了。


    “傅西洲!”


    他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下傅西洲的睡衣下摆。


    “别看了。”


    傅西洲没动。


    他依然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被蒋翰笙挡在身后的、扭曲的身影。


    “为什么不能看?”他问,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身体,我不能看吗?”


    “你……”蒋翰笙语塞,“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想这些。”


    “想什么?”傅西洲抬眼,从镜子里看着蒋翰笙,“想我变得多丑?多想让我消失?还是多想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蒋翰笙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西洲转身,面对着他,“蒋翰笙,你告诉我,你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心里在想什么?”


    “是厌恶?是嫌弃?还是后悔那天晚上没做措施,搞出这么多麻烦?”


    蒋翰笙的拳头握紧了。


    “傅西洲,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傅西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蒋翰笙,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像个没事人一样,接受你的照顾,接受你的控制,然后感恩戴德地给你生孩子?”


    “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真的在乎我,在乎这个家?”


    他一步步逼近蒋翰笙。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这个肚子,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那个庆功宴,如果我没想着报复你,如果我没被傅南铮算计——”


    “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会怀上你的孩子,不会像个怪物一样被困在这里,不会连照镜子都要被你管!”


    蒋翰笙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撕裂一样疼。


    他想抱他,想安慰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


    “傅西洲,我们先出去,好吗?”


    “不好。”傅西洲摇头,“我不想出去。我就想在这里,看着我自己。”


    “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我还能撑多久。”


    蒋翰笙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把傅西洲紧紧抱进怀里。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别说了……”


    傅西洲在他怀里挣扎。


    “放开我!”


    “不放。”蒋翰笙抱得更紧,“傅西洲,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傅西洲哭喊着,“我要我的身体变回去!我要我的生活变回去!我要一切都没发生过!”


    “回不去了……”蒋翰笙的声音也哽咽了,“傅西洲,我们都回不去了……”


    傅西洲的挣扎渐渐弱下来。


    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像受伤的兽。


    蒋翰笙抱着他,感觉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滚烫的。


    灼人的。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傅西洲的痛。


    不是身体的痛。


    是心里的痛。


    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傅西洲终于哭累了。


    他靠在蒋翰笙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蒋翰笙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


    盖上被子。


    傅西洲闭着眼,不说话。


    也不看蒋翰笙。


    蒋翰笙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对门外的保镖说:


    “把别墅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


    “浴室的,衣帽间的,走廊的——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处理掉。”


    保镖愣了愣,但很快点头:“是。”


    蒋翰笙回到房间,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傅西洲。


    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对傅西洲造成的伤害。


    但他还是要做。


    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痛苦。


    也好。


    那天晚上,傅西洲发起高烧。


    徐医生连夜赶来,检查后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虚弱,引起了急性感染。


    用了药,挂了水。


    折腾到凌晨,烧才退下去。


    傅西洲一直昏睡着。


    蒋翰笙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


    蒋翰笙轻轻揉着他的手指,试图让它们暖和起来。


    但没用。


    傅西洲的指尖还是冰凉的。


    像他的心。


    蒋翰笙低头,把脸埋进傅西洲的手心里。


    感受到掌心的薄茧,和冰凉的体温。


    “傅西洲,”他低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这么痛苦?”


    当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傅西洲轻浅的呼吸声。


    天亮时,傅西洲醒了。


    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弱。


    他睁开眼,看见蒋翰笙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还握着他的手。


    傅西洲看着蒋翰笙的睡脸。


    第一次发现,蒋翰笙也有这么疲惫的时候。


    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像个……普通人。


    而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蒋总。


    傅西洲轻轻抽出手。


    蒋翰笙立刻醒了。


    “你醒了?”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傅西洲说,声音有点哑。


    蒋翰笙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嗯,不烧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傅西洲开口:


    “镜子……都蒙上了?”


    蒋翰笙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因为……”蒋翰笙斟酌着措辞,“你现在需要好好休养,不需要看那些。”


    “是你不希望我看到吧。”傅西洲说,“不希望我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希望我因此而痛苦。”


    蒋翰笙没说话。


    默认了。


    傅西洲笑了。


    笑容很淡,很苍凉。


    “蒋翰笙,你知道吗?蒙上镜子,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依然能感觉到这个肚子的重量,能感觉到身体的浮肿,能感觉到……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所以,别做这些没用的。”


    “让我面对。”


    “让我接受。”


    “让我……学会和这个身体,和平共处。”


    蒋翰笙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敬佩?


    是心疼?


    还是……更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傅西洲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也脆弱得多。


    “好。”他说,“如果你需要镜子,我让人撤掉。”


    “不用了。”傅西洲摇摇头,“蒙着就蒙着吧。”


    “反正,我也不想看了。”


    他说完,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


    蒋翰笙坐在床边,看着他又睡去。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也许,傅西洲说的对。


    他们都需要面对。


    需要接受。


    需要……学会和现在的处境,和平共处。


    哪怕很难。


    哪怕很痛。


    但总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