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容的女子叫云娘，的确不好相处。


    虽然薛宝衣表明了愿意和她做交易，以此获取使用厨房的权力。但是云娘却很瞧不起薛宝衣，觉得薛宝衣根本拿不出她需要的东西。


    薛宝衣没有钱，她之前攒下的钱全部给了王公公请医师。而她这次被刘宫正抓住，除了刑罚之外，同样还被扣了半年的俸禄。


    没有钱，薛宝衣选择交换食物和其他日常所需。


    但云娘却道：“冷宫宫女的吃食也就那样，连点荤腥都没有，你拿这来和我们做交易，我可不会答应。”


    薛宝衣：“不用这个，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先赊三日厨房的炭火和水，三日之后开始还账。你不用担心我抵赖，在这里，你们人多势众，我若赖账，你们半夜砍了我也轻而易举不是吗？”


    冷宫疯子杀人，没有谁会觉得奇怪。


    云娘抱着双臂盯薛宝衣，她不相信薛宝衣有这能力，但是这个宫女一脸傲气的样子，倒是让她觉得有些对味。


    这样顶尖的模样，这样目下无尘的傲气，这样泰然处之的心态，这样……能屈能伸，在宫里真少见，怎么混到了冷宫里。


    是她看走了眼呢，还是一时的落难凤凰？


    云娘：“我给你个方便，就赊你三日。三日后，我要两笸箩炭，不必是很好的炭，能用就行。还要半斤肉。如果三日后你还不上，我也不会拿刀砍你，但你绝对再没机会进这厨房，进这冷宫的任何一间屋子。”


    “好”薛宝衣说完，扶着柱子慢慢蹲下，用手一点点将地上被泼出来的草药捡起来，重新放回锅子里。


    幸好今日未下雪，阳光照进廊下，落在薛宝衣纤长瓷白的手上，也有几分暖意。


    云娘走远了，回头瞧见廊下这一幕，想了想，回头抱臂喊道：“你要是说大话还不上，我也可以给你指一条好路走。”


    薛宝衣捡草药的手停在半空，转过脸，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云娘。


    云娘笑着，一半天仙一半妖魔，像市集阴影里的那些通灵神婆一样蛊惑良人道：“这儿虽然是冷宫，可一墙之隔，外面有巡逻的侍卫，有经过的宦官，只要你愿意，不管是笑出三分风情，亦或是哭出四分梨花带雨，便什么都有了。要是运气好，指不定能遇到了不得了人，兴许明日就能离开这鬼地方。”


    薛宝衣的双眸淡淡的，平静地未起一点涟漪。


    她把最后的一点药放进锅子，缓缓起身，问道：“你虽然是前朝毁容的妃嫔，可剩下半张脸依然可谓倾国倾城，只要你想，戴半张面具站在这冷宫门口，要什么没有？而且，新帝放人出宫，你若出去，凭你那一手琴术，就算是脑袋上罩个水桶，怕都要有人愿意一掷千金，何苦在这里呢？”


    云娘不笑了，阴森森来了句：“你知道的还挺多，既然知道我是谁，便当知道我给你指的路没错。你可不是什么能安稳当一辈子宫女的人。”


    薛宝衣垂首，嘲讽道：“多谢昙花美人指点，但，我想我不用走这条路。”


    皮囊色相侍人，好处来得快，去得更快。更何况，她才不是薛明印以前买的那些“猪”。


    前朝皇帝喜好搜罗美人，甚至连青楼女子都会揽入皇宫里。她尚小时，听闻有一名擅长琴术的平陵花魁被请入皇宫抚琴献技去了，父亲回来便道，什么抚琴，分明是去当娘娘了。


    花魁倾国倾城，入宫后一时风头无二，身边亲人鸡犬升天，但不过区区十日，花魁娘子便葬身在皇宫的一场意外失火里了。听说是花魁娘子爱看昙花，深夜总要独去偏殿等花开，走水的恰是偏殿，临幸的皇帝倒是逃过一劫。


    后来民间讥讽昏庸皇帝与花魁娘子，便喊出了昙花美人来。


    好巧不巧，花魁娘子小字云云。


    薛宝衣煮好药，在厨房便灌了下去。等回到屋子里，她将所有的药包都打开，然后将里面的药全部分了出来，归类包好。李贵人给的药可以吃十几日，应该是按照她完全恢复来算的，但是薛宝衣只打算喝一半药。


    有个六七日，伤势便能恢复大半，这伤其实主要是休养。在这冷宫，有大把时间养着。


    剩下的药都包好后，她去了西边的几座空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但是里面只有一些破烂家具，值钱有用的都被搜罗走了，但是她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笔墨纸砚，不知道放了多久，纸张有些已经破了，但是能用。


    薛宝衣把东西全部带了回来。


    第二日，她一早便在冷宫门口等着，她发现来了，她和冯太监的伙食，是由小宦官或者小宫女顺路送到冷宫外，他们这里离御膳房不算特别远。


    但安喜说，以前她们没这个待遇，都是半个月领一次食物，然后自己想办法开火。


    可能是因为冯太监，安喜说冯太监是宫里老人，进冷宫前，好像还有些地位。有地位，便有些人脉了，日日顺路送饭食，也很寻常。


    薛宝衣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来送饭食的人，是个小宫女。


    这便最好。


    那小宫女走到门口看到薛宝衣，多看了两眼，也不说话，将装饭食的盒子放下就要离开。薛宝衣赶忙拉住她，那小宫女微惊，伸手推薛宝衣，可才伸出手，便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盒子。


    “你？”小宫女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薛宝衣冲她盈盈一笑，拉近了与她说道：“这是能美白养颜的滋养膏，还能治疗冻疮防皲裂，我送你的。”


    小宫女愣住，戒备地问道：“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薛宝衣：“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小忙，很小的一点忙。”


    小宫女虽然木讷戒备，但是并不难说服，尤其是薛宝衣笑起来动人，让人顿生好感。而且，薛宝衣送的那个滋养膏，真是好东西啊，虽然只有一点，可是盒子一打开，便有扑面而来的清冽香气，颜色雪白，薛宝衣取了一点涂抹在她因为干活皲裂发痒微痛的手指上，很快手指便润润的不疼不痒了。


    薛宝衣说这个长期用，就会有美白养颜的功效了，她自己便是用的这个。


    小宫女想到薛宝衣玉瓷一样吹弹可破的肌肤，心动极了，她也能那样好看吗？


    薛宝衣的忙也不难，便是让小宫女私下里问问其他小宫女小太监，可有人买不起药的，她这里有一些便宜草药，比太医院卖的更便宜，而且不一定要花钱买，可以用吃食日常用具来交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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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让她帮着打听，有没有宫女太监需要帮忙代笔写家书之类的，她也不用花钱，用东西交换就行。


    在宫外寻个代笔先生容易，可要在宫内寻个就未必简单了。薛宝衣之前在李贵人那里意外听到皇帝要开后宫学堂这事儿，才意识到，如今宫里用的都是些前朝宫人，大部分低阶宫人大字不认一个。她之前被林嬷嬷看重，也是因为她能写会算。


    低阶宫人不会全部都是没有亲人的，有些人会需要寄送银钱和书信出宫给家人，虽然有专门的宫人可以代笔写信，但是每次都要排队不说，代笔也要收钱。


    低阶宫人的没多少钱的，薛宝衣这里可不需要钱，只需要一些吃用。


    做这生意的或许人少，但……多少会有。至于药，宫里宫外都是昂贵的，花钱让医师看病已经艰难，许多宫人根本不舍得买太医院的药，但谁也不想拖着病体。


    薛宝衣当然不会开方子，她只是卖散药。


    李贵人给的那些药，看得出是好药，她分开贱卖，那些宫人买了这些，再搭配从太医院买的其他平价药，总体来说是花了更少的钱，也定然会有人愿意的。


    薛宝衣并没有去思考万一她想错了会如何，既做了，她便只等结果。


    一夜无梦，翌日薛宝衣去厨房煮药，又碰到云娘，依然是一副刻薄脸，问薛宝衣：“滋养膏，你哪里来的这种好东西？”


    薛宝衣微笑：“我有秘法，无中生有。可惜如今是冬天，这偌大的冷宫可用之物太少。”


    云娘轻哼一声，心里觉得薛宝衣有些意思，有脑子的美人比没脑子的美人还是要有趣有一些。


    薛宝衣当然没有滋养膏，但是安喜帮她打包衣物的时候，把之前林嬷嬷送她的那盒治冻疮的药膏也拿来了。


    那东西她只用了一点，东西还是不错的，但也只是缓解冻疮产生的痒痛感，不治本。


    没有半点美白养颜的功效。


    但这不重要，会吹就行。薛宝衣很小的时候就拿她娘嫁妆里的胭脂铺子练手经营了，铺子里那些胭脂水粉制作材料也不过是寻常东西，配方其实和其他店铺也没什么不同，不过用着上等瓷盒装好，添加无用但好闻的香气，稀罕的颜色，在配上掌柜的花言巧语，便能卖出上好的价格。


    薛宝衣说如今是冬天可惜，是因为春天可用的添加物会多很多。冷宫虽破败，但花园很大。她前天晚上没睡，弄了一些竹子，取了竹子里的水混合到冻疮膏里，那膏便有了清香，身价翻倍。


    再加上用她自己做例子，小宫女当然心动。薛宝衣这身凝脂，是薛家十几年富贵养出来的，虽然这几个月蹉跎，但底子还在，对比那些常年劳作的宫女，当然像是用了什么好东西滋养出来的。


    在门口等了许久，却见今日来送东西是个小太监，薛宝衣有些失望。"滋养膏"还有一点，看来得再来一遍了。


    但那小太监却像是认得薛宝衣，跑来后饭盒都没来得及放，便鬼鬼祟祟问道：“听说你有便宜草药？”


    薛宝衣嘴角弯起，眉眼含光，差点看呆了小太监。


    小太监只听得眼前雪一样晶莹剔透的漂亮宫女说：“是啊，你想拿什么和我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