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晓和明朝走出病房，穿过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医院里这个点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们安静地走了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知晓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那排数字发呆。


    “有什么事吗？”明朝问。


    林知晓没回头。


    “我在想温枝刚才说的话。”她说，“她说三年前见过我。”


    明朝看着她，问：“你不记得？”


    “不记得。”林知晓说，“但我最近不记得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开始怀疑，我到底记得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往食堂的方向走。


    医院食堂在门诊楼后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窗，外面是一个小花园，有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林知晓停下来，突然很想说出来，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明朝。”


    明朝回头看她。


    “你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她说，“那她还是她吗？”


    明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早上吃饭了吗？”他问。


    林知晓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吃了……啊。”


    “吃的什么？”


    “温枝去外面给我买的皮蛋瘦肉粥。”


    明朝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


    “那中午也得吃。”他说，“走吧，食堂到了。”


    他没等她回答，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林知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什么意思？


    她快步追上去，“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了。”明朝说，“你记得早上吃了饭，记得吃了什么，记得自己想弄明白什么，甚至还记得纠结自己是不是自己。”


    他推开食堂的门，回头看她。


    “这些就是你存在的证明，这不就已经够了？”


    林知晓愣在那儿。


    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端着餐盘走过，有说有笑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明朝走进去，排队，买饭，然后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的方式，还真是……


    有够务实的。


    林知晓在心里如此评价。


    ---


    温枝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消失了？


    她打字回：什么意思？


    边止礼几乎是秒回：字面意思。我这段时间一直有派人盯着他们，一直以来上下班回家都很正常，但就在刚才，盯梢的人发现他们今天没出门。敲门也没人应，打电话关机。等我们的人想办法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温枝的手攥紧了手机。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边止礼：屋子内的陈设都没有动过的痕迹，和原来完全一样。


    边止礼：我让人查了他们的出行记录——没有。火车、飞机、长途汽车，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边止礼：但是我们在桌上发现了这个，我发个图片你看一下。


    边止礼：【图片】


    温枝点开图片。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压着一枚戒指。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你在找我吗？居然还和边家的人搭上线来监视我？真是不乖。


    安心等着我吧枝枝，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回来找你。」


    温枝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戒指是他们一千天纪念日买的，男女对戒。


    ……他说的时机。她大概知道了。


    末世前的第八天，付成瑾也这样消失过，但是没有像这次一样留下消息。她当时以为他失踪了，立刻就报了警。


    警察让她先找找，她就把他们常去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把能问的亲戚朋友都问了一遍，却都一无所获。


    不久，她的好朋友江黎黎也离奇失踪了。


    她还没来的及继续找，末世就措不及防地到来了。她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像所有毫无准备的居民一样，艰难求生。


    而在她终于扛到末世第一年结束，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能逃窜在各个安全区、多次经历九死一生绝境的求生者，这两个人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体面地、健康地站在她面前。


    温枝把这些记忆一点点从深处翻出来，就像一点点剖开自己结痂的伤口。


    “咔嚓”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林知晓和明朝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给你买了甜豆腐脑。”林知晓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温枝的表情，“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边止礼那边来消息了。”她深吸一口气，“付成瑾和江黎黎……消失了。”


    “什么？！”


    温枝把手机递过去。


    林知晓拉过椅子坐下，然后低头去看。几秒后，她的表情变了。


    林知晓把手机还给温枝，转头看了明朝一眼。明朝当然也看到了，但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边止礼还说什么了？”林知晓回过头来问道。


    “没了。”温枝说，“就这些。”


    林知晓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她问温枝。


    温枝想了想。


    “上次也是这样，只不过，这次提早了。”她话音一顿，继续道：“我怀疑和这两天的事情有关。”


    林知晓有些错愕，她当然知道温枝说的“上次”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想到温枝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毕竟人家明朝也不是个傻子。


    她这是打算和官方坦白重生的事了吗？——虽然他们应该已经猜到，但被怀疑和承认还是有区别的。而明朝再怎么说也是官方的人。


    林知晓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方案。


    怎么读到这家伙的心呢？站起来表演一个平地摔让他扶一把？太刻意。假装不小心碰到？但这家伙对肢体接触似乎……挺敏感？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温枝已经开口了。


    “我知道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温枝看着明朝，语气很平静，“我确实经历过一次末世。上辈子的事，我记得。包括付成瑾上辈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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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什么，包括我最后是怎么死的。”


    “现在才说是有我自己的考量，也是我让林知晓暂时不要说的。如果让你感觉作为同伴却不被信任，我很抱歉。”


    明朝愣了一下才道：“没关系，你有说与不说的权利。”


    听着两人的对话，站在旁边的林知晓已经开始汗颜了。毕竟她有读心术的秘密，可是谁也没告诉的。


    还是找个机会坦白吧……她这么想着。


    思及此处，她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对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抵触。


    大概是因为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此时，明朝再次开口：“其实，官方也陆续搜集到了一些像你、像边知予这样能够提供末世信息的稀缺人员，你不是第一个。——但样本还是太少了，所以周筠才会给出条件希望尽快和你们达成合作。”


    温枝笑了一下，没有对他后面的那句话给出反应，只是说：“那就好，也省得我再解释了。”


    林知晓在旁边听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温枝真的是自己摊牌了，她就不用纠结要不要帮她圆场了。


    但她还是需要确认——明朝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表面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那个……”林知晓站起来，“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她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伸手去拿桌上的午饭。却不小心脚下一绊——


    是真的绊了一下。椅子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了一点，她没注意。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手本能地往旁边抓，抓住了明朝的手臂。


    站稳了。


    “当心。”明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知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全程不过几秒钟，但足够了。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周筠那边的案例里，有一个和她的描述很像……林小姐刚才在想什么？她好像有心事。算了，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嘶——林小姐以前也这么冒冒失失的吗？和外表看起来真不一样……她的手，挺凉的…」


    “啊，谢谢谢谢，我这人就是有点马虎哈哈哈。”林知晓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没想到最后还是表演了个平地摔。


    她把三人的午饭分好，耳朵还是臊得通红的，边把脸埋进饭盒里边在心里恨恨骂道：「看起来这么沉默寡言怎么内心戏这么多！」


    对话还在继续。


    “……所以边止礼那边怎么说？”明朝接着问。


    “他说还在查。”温枝说，“但我觉得查不到。上辈子也是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末世之后了。”


    明朝点点头。


    林知晓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你刚才说，上辈子他消失之后，末世就来了？”她问。


    温枝点头。


    “提前了几天？”


    “七八天。”温枝说，“具体记不清了，但差不多。”


    林知晓听着，心里无端泛起丝丝凉意。


    “那这次，”她说，“可能更快。”


    温枝看着她，点点头。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着三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