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候在明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宋萋萂着杏黄襦裙，未施粉黛，只簪了个玉簪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来，顾安躬身问安。


    宋萋萂道：“今日有劳顾总管。”


    顾安忙道不敢。


    一顶软轿停落在二门外，待宋萋萂入内，便启程去刑部大牢。


    这些朝堂规制，宋萋萂早已烂熟于心。


    大景立朝，定三司六部之制：以理事司为中枢，总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掌举国庶政；宪典司定律修礼，司中尽是科举出身的儒生清流，凡改制变法、律例增删，皆出其手；监察司监核六部、纠察百官，掌风闻言事、独立弹劾之权，是朝堂肃弊的利刃。


    三司之外，独有镇远堂是朝堂特例。此署本是对北翟用兵时特设的临时军务机构，自摄政王顾溟北境班师、以宗亲之尊摄政辅政，便将其扩为理政私衙。


    如今他一手掌北境边务、京郊驻屯边军，一手揽朝堂庶政，六部奏疏、天下文书，例必双呈御座与镇远堂，权倾朝野。


    当今圣上虽深为忌惮，奈何顾溟手握京畿重兵，又未露谋逆实迹，怕轻举妄动落得两败俱伤，只得暂且隐忍，朝堂之上，早已是暗流汹涌。


    昔日在宫中，皇帝从不避讳她，常当着她的面处理朝政，遇着难决的事，甚至会同她问答一二。


    宋萋萂自幼聪颖，往往能一语中的，给出妥帖解法，皇帝自此更是不设防，半是宠溺半是倚重，把她当了个随心说话的小小幕僚。


    在被送入摄政王府之前，宋萋萂是当真以为，皇帝将自己视若掌上明珠。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些父女情分便该尽数收了，往后，她与他，只论君臣。


    软轿停下，宋萋萂便由顾安引着前往刑部大牢。


    大牢位于城西，算是个偏远位置。时不时能听见头顶老槐树上的乌鸦啼鸣，平白添了几分森然肃杀。


    阿桐往宋萋萂身边贴了贴，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着，左右扫着，没见过这般景象，心口砰砰直跳。


    宋萋萂摸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莫怕。


    入得其内，阴湿的寒气顺着衣摆往上钻，四下不透光，都是靠壁上点着的油灯照亮，随着几人走动，烛火亦是一跳一跳，影子也是一长（zhang）一短。


    穿过一条长廊，到了一宽阔厅堂，为典狱官办公之地。


    堂中燃着两盆炭火，驱着刑部厅堂的阴湿寒气，当中摆了几张木桌，四面墙壁立着卷宗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案宗。


    穿梭于木桌间的人似不闻其声，低头做事。


    坐于一张木案前的男子，听到动静抬头，他识得顾安，起身抱拳一礼，顾安躬身回礼。


    顾安从腰间摸出一枚刻着“顾”字的玄铁令牌，往前一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张尚书，王爷有令，容公主见一见柳郎中。”


    张尚书瞥见那枚令牌，对着宋萋萂的方向躬身便拜，“微臣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无妨。”宋萋萂淡然道。


    张尚书双手接过令牌仔仔细细验过，确认是摄政王随身的信物，忙躬身奉还，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尚书带路吧。”顾安道。


    张尚书从木案举了一盏油灯，左臂一展，道，“诸位这边请。”


    几人便从厅堂拐到了右侧回廊，张尚书引路。


    不多时，能听到低低的哀怨声，似是在说着“无罪”一类的话。


    狱卒见张尚书前来，立马弯下身子行礼。


    “柳弈昇在何处？”张尚书道。


    “在西牢房第二排第三间，属下带您去。”狱卒一边引路，一边从腰间解下钥匙环，低头捻了捻，找到那把开牢房的钥匙。


    行至牢门前，柳弈昇正背朝外，躺在草席上，穿着囚衣布鞋。


    “顾总管，能否让本宫单独和舅父说几句话？“宋萋萂问道。


    听见声响的柳弈昇猛地转头，见着宋萋萂，见着唯一来探望他的亲人。他嘴唇翕动，便要落泪，不过见着外人在，抹了抹眼，撑着虚软的身子站起来，对着外面的人躬身行礼，“罪臣柳弈昇，见过公主殿下。”


    宋萋萂见他灰白头发，发髻凌乱，眼中浑浊，想来此番吃了不少苦。她目光暗了暗，偏转头看向顾安，等着顾安回话。


    顾安犹豫再三，最终点点头，待狱卒打开牢门，他便挥了挥手，一众人退了下去。


    柳弈昇目光灼灼盯着她，压低声音问道，“萋萂，可是陛下让你过来的？”


    “舅父没见是顾安带我过来的吗？”宋萋萂对他满脸热切没来由地恼火，蹙眉反问道。


    “是，是......”他在身前搓了搓两手，讪讪道。


    柳弈昇不死心地再发问，“陛下可有说什么？”


    “舅父还想着陛下！父皇若是有心救你，又怎么会自始至终不露面？连一句口信也没有？舅父，是父皇弃了你！”宋萋萂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斥道。


    “不会的，陛下曾说过，我是忠臣，是他的左膀右臂，陛下断不会弃了我。萋萂，萋萂，再替舅父找一找陛下，而今只能陛下救我。”柳弈昇扯住宋萋萂的衣袖使劲晃了晃，俯身哀求道。


    宋萋萂丝毫不为所动，她眼中无情，扫视这人一眼，冷冷开口，“春时徽州富商之子一案，舅父如何写的判书？”


    柳弈昇身子一僵，眼神发虚，试探着去看宋萋萂脸色，“我......我......”


    “舅父不必遮掩，其当街殴杀人命，本该判斩，舅父落笔乃是‘斗杀误伤’，只给了个流徙的罪名。”宋萋萂冷声开言道。


    “你......不是......那人本就该......”柳弈昇避开宋萋萂视线，支支吾吾道。


    “舅父想说的，是那死者该死，还是杀人者罪不至死？”宋萋萂厉声反问。


    “我......不知......”柳弈昇便要唉声叹气。


    宋萋萂却打断他，“夏间青州强占民田一案，舅父又是如何判的？”


    柳弈昇被噎得说不出话，换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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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案子作甚，萋萂你倒是想法子把你舅父救出去，长姐肯定担心坏了！”他一跺脚，胸口的浊气颠了出来，化作叹息，似在责怪眼前的外甥女不知轻重。


    “舅父还知道母后担心您？还在乎母后身子？”宋萋萂冷笑一声，却并不打算与之讲情面，“舅父此时该做的，便是好好想一想经手的案子有几桩冤案！”


    “就这些，没了！”柳弈昇负手背过身去，不做理睬。


    见他死鸭子嘴硬，宋萋萂只生硬道，“既如此，舅父便自生自灭吧。”言罢，便要拂袖而去。


    “别！萋萂，怎的如此狠心！”柳弈昇急忙拽住她的胳膊。


    “我狠心，舅父不肯开口说实话，我就算有心相救，也毫无头绪。”宋萋萂直白道。


    柳弈昇终于叹了一口气，手指捏着眉心，不情不愿吐露道：“顾溟都查出来了，枉死的人命案子十三条，其余案子......大大小小合计十六件。”


    “糊涂！”宋萋萂怒斥。


    柳弈昇近前忙道：“萋萂啊，而今也就你能在顾溟面前说上几句话了，你且去求求顾溟，让他判轻点儿。”见宋萋萂偏过头去，他移着步子去寻那人视线，“只有你能救舅父了。”


    “舅父知晓顾溟为人。”宋萋萂冷硬道。


    “萋萂，你不能不救舅父啊？！舅父......你母后可就我这一个弟弟，你忍心看着舅父身首异处，长姐为此整日以泪洗面吗？萋萂，你忍心吗？”柳弈昇紧紧相逼。


    宋萋萂听他以母后威胁自己，心里的火忽的冒了出来，“舅父若真的为母后好，当初便不该做这些事！”


    “舅父知错了，日后再也不干此等勾当了。萋萂啊，救救舅父吧。”柳弈昇浑浊的眼里硬生生憋出两行泪来。


    宋萋萂终究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底骨肉连心，为了母后，眼前这个作恶多端的舅父也是要救的。


    “这些案子里，有多少和父皇相关。”宋萋萂收敛微不足道的亲情，再次冷声相问。


    “这......”柳弈昇泪也不流了，眼珠骨碌一转，扫了一眼宋萋萂，未继续往下说。


    “舅父不肯开口说实话，萋萂帮不了舅父。”言罢，宋萋萂作势又要离去。


    “别，别走。”两手又扯上宋萋萂的衣袖，“萋萂啊”说着，他“哎呀”一声一跺脚，索性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有六桩案子......陛下授意。”


    “案子与陛下相关，萋萂，你听舅父的，去找陛下，只说罪臣柳弈昇是替陛下办的事，陛下若是不管不顾，岂不是......”柳弈昇脱口而出的话头却止住了。


    “岂不是什么？卸磨杀驴？”宋萋萂见着柳弈昇噤了声，冷笑一声，“舅父也知道这话说不得。舅父替父皇办得案子是见不得光的，若是说与顾溟。定会遭父皇记恨，日后舅父别想有安生日子。此时反水，乃下下策！”宋萋萂掷地有声。


    “知晓了，知晓了。”被这个外甥女一而再再而三地训斥，柳弈昇脸上挂不住了，面上讪讪的，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