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敢死反扑,轰雷破胆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寅时。
天还没有亮。
王京城南的战场上,尸体堆成了山。
从城头望下去,那片曾经开阔的空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黄土被血浸透,踩成泥泞的褐红。云梯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插在尸堆里,像一座座歪斜的墓碑。被烧毁的冲车还在冒烟,焦臭的气味混着血腥,顺着夜风飘上城头。
杨孝先跪在威远炮旁,双手按在发烫的炮管上。
炮管已经凉了。
没有火药了。
昨日那一轮是他最后的弹药。打完之后,四门威远炮成了四堆废铁。
连珠铳还有药子,但也不多了。他把剩下的药子清点了一遍,分到每个士卒手里,每人不到二十发。
二十发。
城下还有两万多倭寇。
杨孝先站起身。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忽然,他眯起眼。
夜色的边缘,有什么在动。
不是风。
是黑影。
密密麻麻的黑影。
从尸堆里爬起来。
不是死人。
是活人。
是倭寇的敢死队。
他们穿着黑衣,脸上涂着锅灰,伏在尸堆中,借着死尸的掩护,一点一点向城墙爬来。
已经爬到三百步内了。
杨孝先的瞳孔倏地收紧。
“敌袭——!”
铜铃炸响。
城墙上所有还能动的士卒一跃而起,扑向垛口。
晚了。
那些黑衣人已经冲到城墙根下。
他们不是来爬云梯的。
他们怀里抱着东西。
火药罐。
浸透油脂的柴捆。
引线冒着火星。
他们要炸城墙。
南门城楼。
岳珂猛然转身。
城下,第一批黑衣人已经冲到城墙根下。
他们把火药罐塞进城墙的裂缝,把柴捆堆在墙根,点燃引线。
引线哧哧燃烧。
岳珂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跳动的火星。
来不及了。
他拔刀——
忽然,城墙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倭寇的火药罐。
是从城墙上传下去的。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城头坠落。
是宋军士卒。
他们腰间系着绳索,手里抱着轰天雷。
点燃。
扔下去。
点燃。
扔下去。
城下的黑衣人群中,火光炸裂,惨叫四起。
那些刚刚点燃引线的火药罐,被从天而降的轰天雷炸得七零八落。
杨孝先立在城头,手里攥着最后一枚轰天雷。
他的眼睛通红。
“周长林——!”他的声音撕裂,“还有多少——?”
周长林从城墙另一侧冲过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工兵营还剩三十七枚!”他吼,“全搬上来了!”
杨孝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别一口气扔完!”他吼,“分批次!不间断!让他们爬上来一个炸一个!”
周长林点头。
他转身冲向那些正在搬轰天雷的工兵。
“三息一轮——!”
“扔完趴下——!”
“下一批顶上——!”
寅时三刻。
城下成了炼狱。
第一批敢死队被炸死在城墙根下。
第二批冲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第三批冲上来,踩着前两批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他们不是人。
是疯子。
大野直昌站在三里外的高坡上,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城墙。
他的帅旗被斩,主营混乱,南门久攻不下。
他只剩下这一招了。
敢死队。
用人命填。
填到宋军火药耗尽。
填到城墙被炸开一道口子。
填到他的武士能冲进去。
他攥紧刀柄。
“继续。”他说。
“还有多少人?”
部将的声音在发抖:
“三……三千……”
“全部派上去。”
“大人,那是咱们最后的精锐……”
“精锐就是拿来死的。”大野直昌打断他。
他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城墙:
“天亮之前,必须破城。”
城头。
杨孝先已经不知道扔了多少枚轰天雷。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轰天雷的铁壳往下流。
他没有感觉。
他只知道,城下的黑影还在往上涌。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扔轰天雷时被流箭射中脖子,直接栽下城墙。
有人点燃引线还没来得及扔出去,轰天雷在手里炸开。
有人抱着轰天雷直接跳下去,和城墙根下的黑衣人同归于尽。
杨孝先看见一个年轻的工兵,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
他的轰天雷扔完了。
他抄起一柄卷刃的刀,顺着绳索滑下城墙,冲进黑衣人群中。
一刀,两刀,三刀。
他倒下时,身边躺着三个倭寇的尸体。
杨孝先不认识他。
他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
像他父亲手下那些徒弟的脸。
沈铁手带出来的徒子徒孙。
一个接一个。
死在这片城墙上。
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卯时。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杨孝先的最后一枚轰天雷扔了下去。
城下,黑衣人的尸体堆成一座小山。
活着的敢死队终于退了。
他们扔下满地尸体,扔下那些还在燃烧的火药罐、柴捆、云梯残骸,扔下那面被炸烂的三星纹旗。
连滚带爬地退回去。
杨孝先跪在城墙上。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枚轰天雷的铁壳。
空的。
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
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有的人靠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有的人抱着死去同袍的尸体,呆呆地坐着。
有的人跪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息。
周长林从城墙另一侧爬过来。
他的左肩被流箭射穿,用破布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爬到杨孝先身边。
“杨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工兵营……还剩七个人……”
杨孝先望着他。
望着这个浑身是伤、还在爬过来向自己报告的年轻人。
他想起周长林的父亲。
周老匠死的那年,周长林六岁。
沈铁手把他推出棚外那日,他哭着喊“爹——爹——”
三十五年后,他跪在血泊里,说“工兵营还剩七个人”。
杨孝先伸出手。
按住周长林的肩。
“够了。”他说。
“七个人,够了。”
周长林望着他。
“杨将军……”
杨孝先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
“敢死队打光了。”他说。
“倭寇最后的精锐,打光了。”
他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能站起来的,站起来。”
“不能站的,爬过来。”
“还有一口气的——”
他顿了顿:
“把刀握紧。”
城墙上,那些还能动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有人扶着城墙。
有人靠着同袍。
有人用刀撑着地。
他们望着杨孝先。
杨孝先望着他们。
“倭寇还有两万人。”他说。
“咱们还剩不到一千人。”
“火药没了。”
“轰天雷没了。”
“连珠铳的药子,每人还剩不到十发。”
他顿了顿:
“但倭寇的敢死队没了。”
“他们最不怕死的那批人,死在咱们的轰天雷下。”
“剩下的两万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会怕。”
城墙上,那些站着、靠着、撑着的人,忽然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不是欢呼。
是吼。
是把所有恐惧、疲惫、悲痛,全部吼出来的那种吼。
杨孝先转过身。
他望着城外那片开始骚动的倭寇营地。
那里的旗帜乱了。
那里的队列乱了。
那里的武士,正在从同伴的尸堆里爬出来,望着这座被血浸透的城墙,眼睛里全是恐惧。
杨孝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野直昌。”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你最后的精锐,死了。”
“天亮之后——”
他把那柄卷刃的刀举起来:
“该我们了。”
卯时三刻。
王京城南,三里外。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那片惨烈的城墙。
敢死队,三千人。
回来的,不到三百。
城墙还在那里。
残破,摇摇欲坠,但还在那里。
他的脸色铁青。
身后,部将们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全军——”
他顿了顿:
“整队。”
部将们猛然抬头。
“大人,还攻?”
大野直昌转过身,望着他们。
“不攻。”他说。
“等。”
部将们不解。
大野直昌望着那座残破的城墙。
“宋军的火药打光了。”他说,“他们的轰天雷也扔完了。”
“他们现在只剩刀。”
“等天再亮一些,等城里的百姓看见那些尸体——”
他顿了顿:
“他们会怕。”
“怕了,就会乱。”
“乱了,城墙就能破。”
部将们跪地叩首。
“遵命。”
辰时。
王京城南。
杨孝先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按兵不动的倭寇。
他们没有攻。
只是在整队。
在等。
等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等城里的人怕。
等城里的人看见城墙上那些尸体,看见那些倒下的人,看见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等城里的人自己崩溃。
他转过身。
城墙上,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那些躺着的人也在。
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也在。
他望着他们。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城墙下传来的。
从城里传来的。
是歌声。
不是宋军的歌。
是朝鲜的歌。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
是哭。
是喊。
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那种哭喊。
但哭喊里,有东西在燃烧。
杨孝先怔住了。
他看见,城墙下涌来一群人。
不是士卒。
是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东西。
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棍棒,有人拿着石头,有人拿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锄头、镰刀、铁锹。
他们涌上城墙。
涌到那些浑身是血的宋军士卒身边。
一个老妇人走到杨孝先面前。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沟壑。
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冷粥。
“将军。”她的声音沙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喝一口。”
杨孝先望着那碗粥。
冷的。稀的。里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他接过碗。
仰头。
一饮而尽。
他把碗还给老妇人。
“老人家。”他说。
“您不怕?”
老妇人望着他。
“怕。”她说。
她顿了顿:
“但更怕——让你们白死。”
杨孝先望着她。
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朝鲜老妇人。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那就一起守。”
老妇人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城墙边,站在那些握着刀枪的年轻人中间。
她的手里没有刀。
只有那只破碗。
她就那么站着。
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倭寇。
杨孝先望着她。
望着那些涌上城墙的朝鲜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站在血泊里。
站在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身边。
他们没有退。
杨孝先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爹。”他说。
“你看见了吗?”
“他们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