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道祖大人今天又在装深情

    第三卷·恨海情天


    第一章


    她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鬼哭峡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久到身前的朝阳从橘红变成炽白,久到路边的景色从荒芜的乱石坡变成稀疏的林木,又变成更加荒芜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浮安停下脚步。


    浮乱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废墟。


    废墟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焦黑的断壁残垣从荒草间露出,有的还保持着房屋的形状,有的已经坍塌成堆。废墟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符号——与阿眠留下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是……”浮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浮安没有回答。


    她迈步走进废墟。


    浮乱跟在她身后,脚下是碎裂的瓦砾和不知名的焦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火烧气息,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阴冷。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们来到那根巨大的石柱前。


    石柱高约三丈,表面布满裂纹。那些裂纹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裂的。柱身上的符号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靠近底部的一小片还能勉强辨认。


    浮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符号。


    指尖触及石柱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从石柱深处传来,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火焰。


    铺天盖地的火焰,吞噬着一切。


    人们在奔跑,在哀嚎,在被火焰追上的一瞬间化作焦黑的枯骨。


    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很古老,古老到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他们的脸上带着绝望,带着不解,带着对某种东西的恐惧——


    那东西,从天而降。


    巨大的、漆黑的、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东西。


    它砸落在废墟中央,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然后它开始吞噬。


    吞噬那些人的血肉,吞噬那些人的魂魄,吞噬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直到——


    一个女人站了出来。


    那女人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白衣,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柄剑。她冲向那东西,用尽所有力量,刺穿了它的核心。


    那东西发出震荡天地的咆哮,轰然倒地。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被封印了。


    被那个女人,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封印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而那女人,也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化作一尊石像。


    石像就立在那东西倒下的地方——


    就是这根石柱。


    画面碎裂。


    浮安睁开眼。


    她依旧蹲在石柱前,指尖还停留在那些模糊的符号上。但那些符号,此刻在她眼中已经完全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


    那是封印。


    是那个女人用最后的生命,刻下的、镇压那东西的封印。


    而那个女人——


    浮安站起身,后退几步,看向石柱的顶部。


    顶部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仰面向天,长发飞扬,手握长剑。


    她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姿态——


    与阿眠最后冲向那东西的姿态,一模一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忽然想起阿眠最后说的话:


    “那扇门,不是用来放什么东西出来的。它是用来封印的。”


    “那里面,封印着四十年前追杀我的那东西。”


    四十年前追杀她的那东西,和当年从天而降的那东西——


    是同一个?


    浮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柱顶部。


    “那是谁?”


    浮安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顿了顿。


    “那是我娘的族人。”


    浮乱一怔。


    浮安指向石柱底部那些模糊的符号。


    “这些符号,和我娘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和鬼哭峡那扇门上的,也一样。和灰袍人尸体里的碎片里的,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尊模糊的石像。


    “这片废墟,是我娘的故乡。”


    “那东西,当年就是从她故乡逃出来的。”


    “她追了它四十年。”


    “最后,用自己的命,把它封在了鬼哭峡深处。”


    浮乱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浮安的手。


    浮安没有动。


    但她反手握住了浮乱的手,轻轻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在废墟中央,站在那根石柱前。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些灰烬,是四十年前,甚至更久之前,那些被那东西吞噬的人的遗骸。


    如今,那东西被彻底封印了。


    他们可以安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浮安松开手。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归门”令牌,放在石柱底部。


    令牌上的符文微微一闪,随即黯淡下去,与那些模糊的符号融为一体。


    “这是还给他们的。”她说。


    浮乱看着她,没有说话。


    浮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模糊的石像。


    然后她转身,向废墟外走去。


    浮乱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浮乱忽然问:


    “你刚才说的‘他们’,是指谁?”


    浮安脚步未停。


    “那东西吞噬的所有人。”她说,“包括我娘的族人,包括我爹,包括——”


    她顿了顿。


    “包括那些死在鬼哭峡里的,无辜的人。”


    浮乱沉默了。


    她想起在鬼哭峡深处见过的那些破碎的怨魂,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们曾经也是人。


    有家人,有爱人,有想守护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来了。


    一切都毁了。


    浮乱握紧了浮安的手。


    “现在结束了。”她说。


    浮安没有回答。


    但她反手握紧了浮乱的手。


    走出废墟,前方又是一片荒原。


    荒原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野渡镇。


    她们离开了一天一夜。


    回来时,一切如常。


    街道上依旧人流涌动,酒肆里依旧传出醉汉的叫骂,角落里依旧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进行。那些散修们依旧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只有山羊胡,在看到浮安身影的瞬间,几乎是扑过来的。


    “浮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左四爷有请!十万火急!”


    浮安脚步未停,径直向堂口走去。


    浮乱跟在身后,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左四爷的堂口,今日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门口没有护卫,楼内空无一人。山羊胡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二楼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左四爷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张毫无特征的脸,今日看起来格外憔悴。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你们回来了。”他说。


    浮安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左四爷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今早收到的。”他说,“用血鸦送来的。血鸦是专送急讯的,能用得起的人,不多。”


    浮安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清虚宗余孽集结,不日将至野渡镇。


    目标:浮安,及她所携之人。


    另,据可靠情报,那扇‘门’已被打开。鬼哭峡异动,已惊动多方势力。


    速离。”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扭曲的符号——


    那符号,与阿眠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向左四爷。


    “送信的人呢?”


    “不知道。”左四爷摇头,“血鸦是今早突然飞进来的,腿上绑着这封信。镇上的人追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浮安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那个符号。


    是谁画的?


    是谁知道那扇“门”的事?


    是谁知道她和浮乱在这里?


    又是谁——在提醒她们离开?


    左四爷看着她,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复杂。


    “清虚宗的人,最快明晚就能到。”他说,“你们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收入袖中,站起身。


    “多谢。”


    左四爷一怔。


    “你……不问问是谁送的信?”


    浮安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会知道的。”


    门在身后合拢。


    左四爷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师父,”他低声呢喃,“您当年说的对——有些事,逃不掉的。”


    回春堂内,浮乱坐在隔间的草席上,盯着自己掌心的绯红印记。


    那印记,比之前又亮了一些。


    不是那种灼烧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被什么滋养着的暖意。从昨晚离开鬼哭峡后,它就在缓慢地变化——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像——


    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浮乱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当她静下心来感受它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阿眠。


    有那个姓浮的年轻人。


    有这片废墟。


    还有——


    一扇门。


    那扇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纳,都让整扇门微微震颤。


    而那震颤,与她掌心的绯红印记,产生了共鸣。


    浮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没有死。


    它只是被封印了。


    被阿眠和她爹用命封印了。


    而现在,封印加固了。


    它暂时出不来。


    可如果有一天,封印再次松动呢?


    浮乱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推开。


    浮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浮乱睁开眼,看向她。


    “清虚宗的人要来了。”浮安说。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抓你的?”


    “嗯。”


    沉默。


    浮乱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浮安说过的那些话:


    “治好你,弄清你身上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被盯上。然后——随你。”


    随你。


    可现在呢?


    浮乱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不是不知道该去哪,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是——不想走。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


    因为她有什么资格不走?她是个累赘,是个祸害,是随时可能暴走的怪物。浮安护了她五次,救了她五次,她凭什么赖着不走?


    可她就是不想走。


    浮乱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的绯红印记。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浮乱。


    浮乱接过,看完。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符号……”


    “和我娘留下的那个一样。”浮安说,“送信的人,和她有关。”


    浮乱抬起头,看着她。


    “你怀疑是谁?”


    浮安沉默片刻。


    “孟还。”


    浮乱一怔。


    “他?”


    “他在墟市里守了四十年。”浮安说,“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得多。那扇‘门’被打开的消息,他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清虚宗的人要来,他也能提前得到消息。”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因为他在等。”浮安说,“等我们回去。”


    浮乱盯着她,那双深绯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我们要回去吗?”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极力掩饰的紧张。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浮乱的手。


    “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浮乱一怔。


    “那现在——”


    “现在,”浮安说,“等着。”


    等着。


    这两个字,从浮安嘴里说出来,让浮乱愣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的浮安,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人。从乱葬岗屠尽清虚宗,到鬼哭峡杀出一条血路,再到独闯墟市找回阿眠的魂魄——她什么时候等过?


    可现在,她说等着。


    浮乱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浮安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


    很可能与她有关。


    这个认知让浮乱心里又烫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浮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那点绯红的光芒,与浮安微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


    隔间内,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渐晚。


    野渡镇的夜晚,即将再次降临。


    而清虚宗的人,最快明晚就能到。


    这一夜,浮安没有入定。


    她就那么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闭着眼,呼吸绵长。但浮乱知道她没有睡——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睁开眼,看一眼窗外,然后重新闭上。


    她在等。


    等什么?


    浮乱不知道。


    她只知道,浮安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就那么握着。


    仿佛握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日清晨,浮安睁开眼。


    浮乱还在睡,头靠在墙上,深绯的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她的手依旧被浮安握着,那点绯红的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浮安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推开旧木柜。


    前厅里,薛瞎子曾经坐过的那张竹榻还在,但再也不会有人坐在上面研磨药材了。那些散落的药材已经被收拾干净,石臼的碎片也不见了踪影。


    浮安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


    岑寂。


    那个在杉木林里帮她们驱散噬金鬼甲的人。


    他看到浮安出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


    “浮姑娘。”


    浮安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来做什么?”


    岑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有人让我转交这个。”


    浮安接过,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墟市有变。速归。”


    落款处,是孟还的私印。


    浮安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岑寂。


    “送信的人呢?”


    “不知道。”岑寂说,“今早有人把这封信塞进我屋里,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浮安沉默片刻,将信收入袖中。


    “多谢。”


    岑寂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浮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墟市有变。


    孟还说的“变”,是什么?


    是和清虚宗有关?还是和那扇“门”有关?还是——


    和她有关?


    浮安转身,走回隔间。


    浮乱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席上,盯着她。


    “谁的信?”


    “岑寂送来的。”浮安将那封信递给她,“孟还写的。”


    浮乱接过,看完。


    她的眉头皱紧。


    “墟市有变……会是什么变?”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角落,取出那块“归门”令牌——那枚她放在废墟石柱底下的令牌,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身上。


    令牌上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光芒。


    仿佛在预警。


    浮安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浮乱。


    “今晚之前,”她说,“我们必须进墟市。”


    浮乱一怔。


    “可清虚宗的人……”


    “等不了了。”浮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墟市里出的事,比清虚宗的人更急。”


    浮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从未见过的凝重。


    她没有再问。


    只是站起身,走到浮安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去。”她说。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同样燃烧的坚定。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浮乱的手。


    午时刚过,瘴气林的入口。


    灰色的雾气依旧翻涌,却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阴冷。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暗紫色的光芒流动——与鬼哭峡深处那双“眼睛”的光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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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安站在雾气边缘,抬起那块“归门”令牌。


    令牌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那座巨大的石门。


    但此刻,石门的状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门扉大开。


    门后那片柔和的光芒,此刻变成了暗紫色。


    那暗紫的光芒在门缝里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陈腐的甜腥气。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握紧浮生扇,迈步走入。


    浮乱紧随其后,手按在黑曜石上,心跳如鼓。


    穿过石门,眼前是墟市的街道。


    但眼前的景象,让浮安和浮乱同时停下脚步。


    街道上,空无一人。


    那些形态各异的“人”,那些昼夜不停的交易,那些低沉的讨价还价声——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歪斜的招牌,散落一地的杂物。


    和街道中央,那一道深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犁过的沟壑。


    沟壑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墟市深处,沿途的屋舍全部倒塌,地面龟裂,碎石翻卷。沟壑两侧,残留着某种暗紫色的、正在缓慢蒸发的粘稠液体。


    液体的气味,与那甜腥气一模一样。


    浮安蹲下身,用扇骨轻轻触碰那些液体。


    “嗤——”


    一股刺鼻的白烟升起,液体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浮安站起身,看向沟壑延伸的方向。


    那个方向——


    是孟还的木楼。


    浮安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沿着沟壑向墟市深处疾驰。


    浮乱紧随其后。


    一路上,到处都是那种深深的沟壑,到处都是暗紫色的残留物,到处都是倒塌的屋舍和散落的杂物。但最诡异的是——


    没有任何尸体。


    那些“人”去哪了?


    是被那东西吞噬了?


    还是——


    逃走了?


    浮安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孟还的木楼,就在前方。


    那座二层木楼,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门扉碎裂,骨制风铃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那些抓痕从外墙一直延伸到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墙而出。


    浮安冲进门。


    厅堂内一片狼藉。矮几翻倒,蒲团撕裂,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被撕成两半,散落在地。


    墙角那两个人偶——阿眠和那姓浮的年轻人的简陋人偶——也被什么东西撞翻,滚落在角落里。


    浮安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两个人偶。


    红衣的那个,脸已经被踩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青衣的那个,稍微完好一些,但手臂断了。


    浮安盯着那两个人偶,盯了很久。


    她的手,微微颤抖。


    “浮安。”


    浮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浮安转过头。


    浮乱站在门口,手指着外面,脸色苍白如纸。


    浮安起身,走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那轮亘古不变的满月之下,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灰白色的长袍,灰白的长发披散。他的身形佝偻,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还。


    浮安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


    孟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着那轮满月。


    他的身体,已经干枯。


    皮肤呈现出风干皮革般的深褐色,紧紧贴在骨骼上。他的嘴大张着,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嘶吼。他的眼眶里,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最诡异的是他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边缘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从外部——精准地掏空。


    与灰袍人临死前,一模一样。


    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孟还的尸体,看着那个空洞,看着那张干枯的脸上,最后残留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期待的东西。


    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了几十年。


    终于等到了。


    浮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浮安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孟还的尸体,看了很久。


    许久。


    她弯下腰,从孟还垂落的手里,取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破碎的玉符。


    玉符上残留着最后一丝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行字:


    “带她回家。”


    是孟还的笔迹。


    浮安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孟还时,他说的话:


    “阿眠当年,也是从这座桥上,第一次望向那座塔。”


    “她是我女儿。”


    “她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浮安。平安的安。”


    “你娘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一定会很高兴。”


    浮安闭上眼。


    掌心的玉符,最后一丝光芒散去。


    她睁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极致的——


    决绝。


    她将孟还的尸体轻轻放平,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对着那轮满月。


    然后她站起身,握紧浮乱的手。


    “走。”她说。


    浮乱看着她。


    “去哪?”


    浮安的目光,越过孟还的尸体,越过那条深深的沟壑,越过那些倒塌的屋舍——


    落在墟市最深处,那座通体漆黑的高塔上。


    那座塔,此刻正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


    塔身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此刻全都亮了起来。


    它们疯狂闪烁,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浮安看着那座塔,一字一顿:


    “去那扇‘门’后。”


    浮乱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那扇门已经被封印了……”


    “封印松动了。”浮安打断她,“孟还的死,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归门”令牌。


    令牌上的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与那座塔的符文遥相呼应。


    “那东西,”浮安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彻底封印。”


    “它一直在等。”


    “等封印最薄弱的时候。”


    “等有人来打开那扇门。”


    “等——”


    她看向浮乱。


    “等钥匙,守护者,血脉——三者齐聚。”


    浮乱的脸,一瞬间苍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灰袍人临死前会说“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为什么阿眠的魂魄碎片会分成三份,一份在灰袍人尸体里,一份在那扇门里,一份在她体内。


    为什么她颈间这块黑曜石,会被叫作“钥匙”。


    为什么浮生扇,会被叫作“守护者”。


    为什么她——浮安——是阿眠的女儿,流着那扇“门”认可的血。


    因为从一开始,她们就是被选中的。


    被那东西选中。


    用来打开那扇门。


    用来让它出来。


    浮乱看着浮安,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忽然问:


    “你早就知道了?”


    浮安沉默片刻。


    “猜到了。”她说,“但不确定。”


    “现在呢?”


    “现在——”浮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确定了。”


    浮乱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灿烂的东西。


    “那就去。”她说。


    浮安看着她。


    “你——”


    “我欠你五条命。”浮乱打断她,“而且——”


    她抬起那只印着绯红印记的手,贴在浮安心口。


    “你娘留给我的力量,还在。”


    “它能护着我。”


    “也能——护着你。”


    浮安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绯的眼眸里,那燃烧的坚定。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浮乱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并肩,向那座漆黑的高塔走去。


    身后,孟还的尸体静静躺着,对着那轮满月。


    他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仿佛在说——


    去吧。


    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三卷·恨海情天·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