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美梦噩梦(2)

作品:《教坊日志[gb]

    脂粉气下隐隐浮出血腥气,沈进喜顺着她的肩膀向下看去,眉心一蹙,见她穿着的紫缬罗袍在小腿肚处豁了长长一道口子,断开的丝缕间染上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开。


    他心中一跳,有些不可置信,那两个衙生兵说的刺客真的是她!


    此刻她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若他此时将她交出去,她必定会被当作刺客,押入诏狱。他虽不涉政事,可郑国公的雷霆手段,他并非全无耳闻。


    诏狱那是甚么地方?一旦进去,非死即残。柳颇梨虽然讨厌,到底是他老师的女儿,眼下也算是他的学生。


    她一介弱质女流,若真被抓进去,很可能会死。


    可万一她真同刺客有什么勾连呢?今朝郑国公突然传她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柳颇梨是郑国公亲自选进公主府的人。


    脑中忽而闪过一个骇人的猜想:圣人想杀了长公主!


    沈进喜如遭雷殛。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柳颇梨根本就不是老师的女儿,而是圣人派郑国公在暗处培养的杀手,兴许原只是一道眼线,只是如今动了杀心?


    而她从一开始接近锦翮馆,接近他,都是别有所图?可她图他什么呢?沈家的动向?是否与长公主余党有往来?


    他看着她那发髻上有些歪斜的百不知发簪,在月色下泛出凛冽寒光,顿觉不寒而栗。


    原想伸手为她扶正,却总觉得他若敢碰一下,下一瞬柳颇梨就会拔出发簪,扎进他的喉咙。


    沈穆两家一个是世家勋贵,一个是靠军功爬上来的新贵。两家有着姻亲关系本就为圣人所忌惮,倘使圣人再起了疑心,沈家便更难过了。


    沈进喜可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死。若此人当真是个杀手里的行家,自己若是流露出一点出卖她的意思,定会当场血溅三尺。


    那双官靴咚咚踏在青石地上,声音愈来愈近,搅得他脑袋里的思绪更繁杂了。可那靠在肩上的人却一动不动,竟如昏死了一般。


    他咬牙,将心一横。


    夜来风凉,月照下,竹影摇曳。


    那衙生官平白吃了顿瓜落,本就心生怨怼,一瞧见两个可疑的影子,便立时抽出横刀,大声呵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白袍郎君抱着一女子从廊庑款步而出,月光落在他半边玉雕似的脸上,泛出莹白之泽,如遇谪仙。


    “原来是沈博士,失礼。”那衙生兵在主殿轮值时曾见过沈进喜,他这般超脱凡俗的风姿,教常人想忘记也难。


    “博士怀里抱的是?”


    “哦,侍候我的女使拎水的时候崴了脚。”


    “是么?”那衙生兵仍不死心,又走近几步,伸长脖子凑上去探看。


    瞧那身形装扮确是女子不错,只是这“女使”把脸整个儿埋在沈博士的臂弯中,看不清面容。


    “嗳,姑娘家怕羞,将军可否通融一二?”沈进喜朝他略一颔首,恭恭敬敬道。


    那衙生兵头一次听人唤他将军,暗自得意。仔细一想,他方才只远远瞧见两个模糊的黑影在屋顶上打斗,倒不曾见着刺客真容。再者与沈博士卖个面子,自个儿也不吃亏。


    瞧他怀里的娘子,衣着华美,十有八九不是甚么女使,倒更像是趁夜私会的相好。


    便调笑一句:“沈博士怜花惜花,果真不负风流之名。”也就不再追究了。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进喜这才松下一口气,却觉脖颈上勒得慌。


    低头一看,怀中之人的一双玉臂紧紧箍着他的后颈,又朝他促狭一笑,仿佛诡计得逞。


    如今再看这对笑晏晏的剪水眸,沈进喜只觉得毛骨悚然,生怕她一个不顺心,金簪一横,将他灭口了。


    他虽不能确定柳颇梨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能肯定她的武艺绝对在他之上,而且还不少。


    原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想杀她也硬生生吞回了肚,便一路沉默着回了屋。


    室内灯火通明,沈进喜轻轻将人放到外间的壶门榻上,又拿一只月牙杌子与她搁脚,说了句:“柳娘子可在此歇着,今夜之事,我不会与任何人说的。”便欲离开去屏风后头。


    “博士不问我这汗巾是从哪里来的?”身后之人叫住了他,他才想起手里还攥着她送来的那条汗巾。


    “娘子想说便说,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


    “你怕我?”


    柳颇梨收起笑意,秀眉微蹙。她对他一路而来的沉默有些意外。而他这说话时细微的颤抖也没能逃过她的耳朵。


    她方才在曲室等了他好一会儿,没等来他,却等来了想杀她的人。


    虽不知来者何人,但二人一番打斗,引来了衙生兵。那人应是不想闹出动静,见有人来,立刻收手逃遁。


    敌在暗处,她亦不想暴露,遂一路飞檐走壁行至乐苑最东面的院子,沈进喜的住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何偏偏来了此处。或许是为了方才的约定,抑或是为了方才他奋不顾身跳入水中想要救她的模样。


    这呆子明明不大会凫水,跳下去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就在那一刻,柳颇梨断定他喜欢自己。


    世人行事多半为了逐利。便像如今的丹阳,为了自保,也可以杀人。


    若偶然违背了这一原则,那定是为情所惑。


    痴迷之心,最为炙热,却会在短暂地焚烧过后归于灰烬。这样的道理,她最清楚不过。而她所要做的,不过是趁着火焰未息、余灰未尽之时,物尽其用。


    她见沈进喜缓缓转过身,肩膀却止不住地发颤,疑惑地问:“我很可怕么?”


    “自然不是,我有些冷罢了。”


    闻言,柳颇梨立时从榻上跳起来,将屋内的窗户挨个都关严实了。


    “你的腿不是受伤了吗?”


    她身手灵敏,全不似负伤之人。


    “有么?”柳颇梨低头,才留意到裙子上的血迹,淡然道:“你是说这个么?别人的。”


    一抬头,疑惑道:“窗都关好了,怎么你反倒抖得更厉害了?”


    “有么?”


    柳颇梨见他眼神躲闪,更肯定他是害怕自己了。


    莫非他仅凭一方汗巾就发现了她皮下的秘密,认出了昨夜的隼就是她变的?他以为她是妖怪,所以这般怕她?


    不过她很快便否定了这般猜想。原因很简单,他没那么聪明。


    聪明人才不会不顾自身的安危贸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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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


    所以到底为何?


    她见屏风后头的落地三足架上放着一把紫檀琵琶,便兀自去了来抱在膝上。


    “博士,我们开始罢。”


    沈进喜最讨厌旁人随意碰他的琴,可眼下受制于人,万一惹恼了这药叉鬼,他小命难保。也只得耐着不快,由着她。


    琵琶声响起,是白天他弹奏过的那支《霓裳》。


    他知道柳颇梨演奏的致命弱点便是右手拨弦时力道过大,然左手弦又按得过实,致使弹奏时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滑音。


    不过眼下所弹似乎精进不少。


    这听着听着,却觉有些困倦。沈进喜忙就着小臂狠掐了一把,告诉自己不能睡,要睡也得等药叉先睡。


    可睡意却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由不得他一丝一毫的挣扎。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远处一个模糊的声音问:“沈进喜,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他思索了一会儿,从小到大,他想得到的几乎没有不满足的。作为家中幼子,爷娘可以说对他是千依百顺。凡俗之物易得,无甚可稀奇的,喜欢归喜欢但不出半个月也便厌了,谈不上什么“最喜欢”。


    要说在他过去这廿八年记忆中留下的最为深刻的印象,只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位救命恩人。


    可他只看清了她变作巨鸟的样子,那娘子将他救下后,便只留给他一个带着帷帽的背影,飘然而去,如传闻中的神妃仙子一般。


    求之不得的,算是最喜欢的?


    却听远处那声音发出“嘶”的一声,似有些惊讶,随即又问道:“那你最害怕什么?”


    这回他想都不用想,柳颇梨那一半埋在阴影里白惨惨的面孔立时浮现在他眼前。


    那声音疑惑地“嗯?”了一声。


    然而没过一会儿,那只巨鸟的利爪亦在他的回忆中浮现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早已淡去的画面:刀枪碰撞的清响,四处喷溅的血液,皮肉烧焦的臭糊味......


    车前的一匹马从沿着脊背被生生劈成两半,车夫支着血淋淋的半截身子,头颅辘辘地滚在地上。照顾他的嬷嬷脖颈上正中一箭,热腾腾的鲜血滋在他的脸上。


    剩下的那匹马受了惊,没命地带着残破的车架朝悬崖口奔去。


    “不要!”他最深处的恐惧蓦地被勾了出来,痛苦地想摆脱这一切。“不要!”他徒劳而绝望地哭喊着,可所有的一切再一次重蹈覆辙。复苏的记忆教这些可怖的景象新洌如昨。


    却听见远处那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声调,高喝道:“三魂永定,魄无丧倾!”


    只在一息之间,那些陈年噩梦便随烟散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柳颇梨原只是好奇这呆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对她时而讨厌,时而喜欢的,一时舍命相救,一时冷漠疏离,这才顺势对他施了窥梦术,欲一探究竟。


    不曾想这一窥才知自己与他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因缘际会,当年她无意中救的人竟是他。


    还有,这呆子心魂弱,被施了禁咒,记忆有失。


    柳颇梨眯起眼,眼底泛起若有似无的寒光。


    这禁咒,她只教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在三百年前剜走了她的心脏,将她卖给了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