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刚才还一脸兴致勃勃、想要把莲拆开来研究的小恶魔，此刻正安静地缩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眼神却越过杯沿，死死地盯着房间另一头的两个人。


    她现在的身份是观众。


    她在看一扬哑剧。


    主角是她的堂姐九条丽华，以及那个捡回来的漂亮仆人，莲。


    “哈……”


    丽华轻轻合上了手里那本书。她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微微蹙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疲惫的信号。


    如果是普通的仆人，大概会立刻询问“您是否需要休息”或者“是否要撤下茶点”。


    但莲的反应更快。


    快得让美姬都觉得惊讶。


    “大小姐，是头痛吗？”


    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关切，“还是看书久了，眼睛不舒服？”


    丽华没有回头，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嗯。”


    这算是什么回答？是头痛？还是眼睛痛？


    但莲似乎听懂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听懂，他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失礼了。”


    莲轻声说着，然后伸出了手。


    美姬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虽然指节处还能依稀看到以前留下的细小疤痕，但经过半年的保养，已经变得白皙修长。


    这双手并没有直接触碰丽华，而是先停在了半空中，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是信徒在触碰神像，生怕留下一丝指纹亵渎了神明。


    终于，指尖落下了。


    落在了丽华的太阳穴和额角。


    力度很轻，非常有节奏地按揉着。


    “这个力度可以吗？”莲很是紧张的问道，“会不会太重了？”


    “还可以。”丽华闭着眼睛，随口回答。


    “那……这边呢？”


    莲的手指滑向丽华的颈后，轻轻捏着那里的肌肉。


    因为动作的关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从美姬的角度看过去，莲几乎是用一种拥抱的姿势笼罩着丽华。


    他的眼神……


    美姬放下了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


    她看清了莲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一个仆人该有的眼神。


    普通的仆人，在服侍主人的时候，眼神应该是恭顺的、木讷的，或者是空洞的。


    但莲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芒太炽热了，也太卑微了。他注视着丽华，注视着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崇拜、感激......以及他以为藏的很好的爱慕。这就是他现在的眼神。


    并且他在享受。


    明明是在干伺候人的活儿，明明要一直举着手很累，但他看起来却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仿佛只要能触碰到这位大小姐，哪怕只是几根发丝，对他来说都是无上的恩赐。


    “啧。”


    美姬在心里咂了咂舌。


    真是条忠诚的小狗啊。


    这种眼神，她在那些追求姐姐的贵族少爷眼里都没见过。那些人眼里只有九条家的权势，或者丽华那张漂亮的脸蛋。


    而这个少年……他好像是真的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眼前这个人。


    那么，丽华呢？


    美姬把视线移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堂姐。


    九条丽华依旧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


    但九条觉得，她只是在享受着服务。


    她没有因为莲的靠近而产生任何别样的情绪。没有害羞，没有反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就像是一个人坐在按摩椅上，只会关心“这个档位舒不舒服”，而绝不会去关心“按摩椅今天心情怎么样”。


    甚至，在莲为了帮她缓解酸痛而累得额头微微冒汗的时候，丽华的手指正无聊地敲击着扶手，显然心思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


    残酷。


    太残酷了。


    但又……太有趣了。


    美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呐，姐姐。”


    她突然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奇怪氛围。


    莲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丽华则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沉浸在享受中的表情。


    “怎么了？”丽华问。


    “这孩子的手法很专业嘛。”美姬指了指莲，“我都想让他帮我按按了。”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让松岛给你安排其他的按摩师。”丽华淡淡地说道，“莲还要帮我整理书房。”


    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理所当然。


    莲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喜色。


    在他看来，这是大小姐在保护他，是不舍得把他借给别人。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地位特殊的证明！


    然而美姬看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保护。


    那只是小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玩具借给别人玩的......占有欲罢了。


    “真小气。”美姬耸了耸肩，“不过姐姐，你对他也太冷淡了吧？”


    “冷淡？”丽华挑了挑眉，“我给他吃，给他穿，还让他住最好的房间。这叫冷淡？”


    “我指的不是这个。”


    美姬撑着下巴，眼神在莲和丽华之间来回扫视。


    “你看他那么努力，甚至都出汗了。你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吗？”


    听到这话，正在按摩的莲脸色大变。


    “不！不需要！”他急忙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惶恐，“能服侍大小姐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让大小姐说谢谢呢！这是我应该做的！”


    如果大小姐能看他一眼就好了。


    莲在心里这么想着。


    “你看。”


    丽华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是他自己不要的。”


    “而且……”丽华转过头，微微侧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莲。


    仅仅是这一眼，莲的身体就僵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莲。”丽华开口。


    “是、是！”


    “你会觉得我冷淡吗？”


    “绝对没有！”莲大声回答，声音坚定，“大小姐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如果不是大小姐，我现在已经冻死在路边了！大小姐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哪怕我不对你说谢谢？”


    “不需要谢谢！您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莲说得斩钉截铁。


    他是真心的。


    在他那个卑微的世界观里，神明救了蝼蚁，难道神明还需要对蝼蚁说谢谢吗？蝼蚁只要能趴在神明的脚边，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丽华转回过头，看向美姬，眼神里写着“看吧，就是这样”。


    “这孩子很懂事。”丽华评价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美姬沉默了。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看似和谐的主仆关系，内里却扭曲得令人发指。


    莲把丽华当成了唯一的救赎，甚至把那份感激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爱慕。他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只为了能开出一朵花来讨好丽华。


    而丽华呢？


    她根本不在乎那朵花开得好不好看，她只在乎这个花盆摆在这里是否顺眼。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莲那份炽热的感情。


    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她不在乎。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物品对主人的依恋是理所当然的属性，就像狗会对主人摇尾巴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不需要回应。


    “浪费啊……”


    美姬在心里轻叹一声。


    多好的一块料子。


    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纯粹的眼神，那么炽热的感情。


    如果不加干预的话，这个少年大概会在这座宅邸里，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一点点耗尽自己的青春，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空洞的玩偶吧？


    一想到那双现在还闪烁着光芒的黑色眼睛，将来会变得像死鱼眼一样浑浊，美姬就觉得一阵心痛。


    是对“美丽事物即将毁灭”的心痛。


    也有种……想要插手干预的想法。


    既然姐姐不在乎。


    既然姐姐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或者是防止无聊的摆件。


    那如果……这个摆件突然不想当摆件了呢？


    如果这只忠诚的小狗，突然发现它的主人其实根本不爱它呢？


    那个画面，一定很有趣吧？


    美姬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呐，莲。”


    美姬再次开口，这次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温柔，甚至带着点怜惜。


    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是，美姬小姐？”


    “手酸吗？”


    “……哎？”


    “按了这么久，手腕会酸吧？”美姬指了指莲的手腕，“我看你的手都在抖了。”


    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肌肉有些酸。但他刚才完全没感觉到，因为全神贯注都在丽华身上。


    “不、不酸……”


    “撒谎。”


    美姬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她伸出手，竟然直接抓住了莲的手腕。


    那是莲刚才一直在给丽华按摩的手。


    丽华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你看，这不是很僵硬吗？”美姬的手指轻轻揉捏着莲的手腕关节，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这么漂亮的手，若是累坏了可就不好看了。”


    莲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又不敢用力，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丽华。


    大小姐！救救我！


    然而，丽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美姬，别玩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吃醋。只是觉得美姬在捣乱，打断了她的按摩。


    “好好好，不玩了。”


    美姬松开了手，但在松开的瞬间，她的指甲轻轻划过莲的手掌心。


    一阵酥麻感顺着掌心传遍了莲的全身。


    他惊恐地看着美姬。


    美姬却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带着点秘密意味的笑容。


    “辛苦你了哦，莲。”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姐姐不懂你的好，但我懂哦。】


    当然，后半句并没有说出来。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让莲感到困惑和……一种奇怪的悸动。


    不是心动。


    而是感动。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美姬小姐关心他的手酸不酸。


    只有美姬小姐看到了他的付出。


    而他最爱的大小姐……只是觉得被打扰了。


    这一瞬间，一颗名为“比较”的种子，被美姬悄无声息地埋进了莲的心里。


    虽然现在还很小，被他对丽华巨大的爱意所掩盖。


    但种子这东西，只要有点水，总会发芽的。


    “好了，我该回去了。”


    美姬拍了拍手。


    “姐姐，下次我还会再来的。”


    她转过身，裙摆飞扬。


    在经过莲身边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次，给我泡更甜一点的茶哦。就像你刚才看着姐姐的眼神那么甜。”


    说完，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莲，以及依旧一脸淡然、重新拿起书本的丽华。


    “莲。”丽华的声音响起。


    “是、是！”


    “继续。”


    “……是。”


    莲重新抬起手，按上了丽华的太阳穴。


    触感依旧温暖，香气依旧迷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美姬小姐留在他手腕上的那一点点凉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和丽华。


    一个在全心全意地付出。


    一个在理所当然地接受。


    以前觉得这是最幸福的画面。


    但今天……这画面怎么看起来，稍微有点……冷呢？


    莲摇了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能想。


    大小姐是恩人。


    只要能待在大小姐身边，只要大小姐不赶我走，就是最大的幸福。


    哪怕手酸一点，也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