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


    在三月七的眼里。


    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就是真正的……地狱绘图。


    三月七看着坐在床上的星。


    看着那个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肌肉和白骨的“血人”。


    看着她用那只只剩骨头的手，茫然地摸着自己那张少了一半皮肉的脸。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眼眶下的肌肉按得凹陷了下去。


    那种画面……


    太惨了。


    太虐了。


    三月七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星……”


    “呜呜呜……”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了过去。


    想要抱住星，却又不敢碰她，生怕一碰就把那些脆弱的血管给碰断了。


    只能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哭得梨花带雨：


    “太好了……”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当时看到你为了打那个幻胧，把自己全身皮肤都剥了……我都吓坏了！”


    “当时你浑身血淋淋的，谁说话也不听！”


    “就像个……就像个剥了皮的粽子！”


    “呜呜呜……一定很疼吧？”


    星：“？？？”


    她被三月七哭得脑瓜子嗡嗡的。


    剥皮？


    为了打幻胧？


    把自己剥了？


    这话有力气……


    星单单是听着这些描述，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个世界的我……】


    【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


    三月七抹了一把眼泪。


    突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


    “光顾着高兴了！”


    “我都忘记正事了！”


    三月七站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地看着星：


    “你昏迷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


    “杨叔临走前特意交代的，一定要让你吃饱！”


    “等着！”


    “我这就给你拿好吃的！”


    听到“好吃的”。


    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现在满脑子问号，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饥饿。


    毕竟在地球医院那几天，天天输葡萄糖，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好吃的？】


    【仙舟的美食吗？】


    【我看那个什么“星槎海鲜三味”就不错。】


    星期待地搓了搓手（发出骨头摩擦声）。


    ……


    三月七转过身。


    走到墙角的一个巨大的保温箱旁边。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像是献宝一样。


    费力地、小心翼翼地……


    从里面抱出了一个……


    陶瓷大碗。


    “当当当当！”


    三月七把那个大碗“咚”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星！你看！”


    “我知道你现在大病初愈，身体太虚，那些大鱼大肉的你肯定消化不了。”


    “所以……”


    三月七掀开了盖子。


    “呼——”


    一股热气腾腾的白烟冒了出来。


    伴随而来的。


    是一股刺鼻的。


    带着重金属、硫磺、还有某种化学添加剂混合在一起的……


    令人作呕的味道。


    甚至。


    在那黑漆漆的液体表面。


    还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诡异的油花。


    “这是我特意托景元将军，去工造司那个……金人巷找来的！”


    三月七一脸骄傲：


    “特供·c5级航空重机油！”


    “跟你之前在列车上喝的那个是一个牌子的！”


    “而且……”


    三月七还贴心地拿出一个大勺子，搅了搅里面粘稠的液体：


    “我还特意给你加热到了80度！”


    “趁热喝！”


    “暖胃！”


    ……


    星：“……”


    星看着那个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的大海碗。


    看着里面那如同沥青一样粘稠的黑色液体。


    闻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机油味。


    胃部。


    瞬间痉挛。


    喉咙发紧。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瞬间涌了上来。


    “呕——”


    星脸色铁青。


    她本能地往后缩。


    拼命摆手。


    【拿走！！】


    【快拿走！！！】


    【这是什么生化武器？！】


    【我不吃这个！！】


    【这玩意儿是人喝的吗？！】


    她现在的身体可是原装正版的正常人类啊！


    消化系统也是正常的啊！


    喝这玩意儿？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洗胃都洗不干净那种！


    ……


    看着星那副抗拒的样子。


    三月七愣了一下。


    她端着碗，有些不知所措。


    “哎？”


    “怎么了？”


    “不喜欢喝热的吗？”


    三月七歪着头，想了想：


    “也是哦。”


    “以前在列车上，你好像都是直接抱着油桶喝常温的。”


    “那……”


    三月七撅起嘴，对着勺子里的热油吹了吹：


    “呼——呼——”


    “那我给你吹吹？”


    “或者……我去给你加点冰块？”


    “这可是好东西，很贵的！不能浪费啊！”


    说着。


    她又要把那一勺子黑油往星的嘴里送。


    “来，啊——”


    “张嘴——”


    ……


    眼看那勺子都要怼进鼻孔了。


    那股味道熏得星眼泪都快出来了。


    再也忍不住了。


    星猛地伸出手。


    一把推开了那个勺子。


    然后。


    气沉丹田。


    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


    “我都说了！！！！”


    “我不喝机油！！！！”


    “我要吃饭！！！！”


    “我要吃人饭！！！！！”


    声音洪亮。


    字正腔圆。


    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


    ……


    ……


    空气。


    在那一瞬间。


    彻底凝固了。


    三月七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手里还举着那个被推开的勺子。


    一滴黑色的机油顺着勺子边缘滴落。


    “嗒。”


    落在地板上。


    三月七眨巴着那双大眼睛。


    像是见了鬼一样。


    死死地盯着星。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


    三月七的声音在颤抖。


    “你……”


    “你……”


    “你会说话了？！！！！”


    一声尖叫。


    差点掀翻了屋顶。


    三月七一脸惊悚。


    “等等……”


    “我……我没听错吧？”


    “刚才……刚才是你在说话？”


    “不是幻觉？”


    三月七颤颤巍巍地凑近星。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星的脸。


    “那个……”


    她试探性地问道：


    “为了确认一下……”


    “我问你……”


    “我……我是谁？”


    ……


    星捂着鼻子（主要是挡那股味儿）。


    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虽然她现在这副尊容翻白眼有点吓人。


    但语气里的嫌弃是掩盖不住的。


    “三月七。”


    星瓮声瓮气地说道：


    “笨蛋三月七。”


    “虐待病人三月七。”


    “……”


    三月七：“！！！”


    对上了！


    全对上了！


    这种熟悉的语气！


    这种熟悉的嫌弃感！


    这就是星！


    “那……”


    三月七激动得浑身发抖，继续问道：


    “那……那你是谁？”


    星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又有些沧桑：


    “我是星。”


    ……


    轰！


    三月七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狂喜！


    那是无法言喻的狂喜！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天呐……”


    “天呐！！”


    “不仅会说话了……”


    “逻辑还这么清晰……”


    “还会骂人了！！”


    “这……”


    三月七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想要再确认一遍：


    “你……你再叫两声我听听？”


    “叫大声点！”


    星：“……”


    星：“啊？？？”


    你当我是狗呢？还叫两声？


    ……


    然而。


    还没等星吐槽。


    三月七已经彻底疯了。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触底反弹的爆发。


    她太激动了。


    激动到……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还端着一个东西。


    “哇！！！！”


    三月七猛地跳了起来。


    双手一撒。


    “太好了！！！”


    “奇迹啊！！！”


    她转身就往门外跑。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用那种能穿透整艘仙舟的大嗓门，疯狂大喊：


    “杨叔————！！！！”


    “丹恒————！！！！”


    “快来啊！！！！”


    “不得了啦！！！”


    “出大事啦！！！！”


    “星通人性了！！！！”


    “她会说人话啦！！！！”


    ……


    三月七是跑了。


    带着她的喜悦跑了。


    但是。


    她刚才那一撒手……


    那个装满c5级重机油、足足有脸盆那么大的大海碗。


    失去了支撑。


    在空中。


    划过了一道优美的、漆黑的抛物线。


    精准无比地。


    “哐当！！！！”


    扣在了星的脑袋上。


    严丝合缝。


    ……


    ……


    病房里。


    再次陷入了死寂。


    星坐在病床上。


    那个大碗扣在她头顶，像个滑稽的帽子。


    甚至还转了两圈。


    “咕嘟……咕嘟……”


    粘稠的、黑亮的、带着刺鼻气味和高温的机油。


    顺着她的头发。


    顺着她的额头。


    顺着她的耳朵、鼻梁……


    缓缓流下。


    流进了她的脖子里。


    流进了她的嘴里。


    苦。


    涩。


    想吐。


    星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混着油）滑落。


    “呕……”


    “整死我吧……”


    “求求了……”


    “毁灭吧……”


    “我上辈子……”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