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的声音

作品:《溯雨信笺

    九月二日,离家的前一晚。


    李素华几乎一夜没睡。


    老人的腰伤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嘱咐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此刻她却像是忘了医嘱,在蒲雨狭小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把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又打开,一遍遍地检查。


    “这件厚外套得带上,东州秋天风大,说冷就冷。”


    “这些常用药装在这个小包里,感冒的、发烧的、创可贴……到了学校放在顺手的地方。”


    “毛巾带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洗澡。牙刷多备几支,大城市那边肯定卖得贵。”


    蒲雨坐在床边,看着奶奶佝偻着背,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奶奶,够了。”她轻声说,“东州什么都能买到,不用带这么多。”


    “买不要钱啊?”李素华头也不抬,“你一个学生,能省就省,钱不够了就打电话回家,奶奶还有点积蓄……”


    “奶奶,”蒲雨打断她,“我有资助,够用的。”


    “那是别人的钱,不能乱花。”李素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进蒲雨手里,“这是奶奶给你的,不一样。”


    蒲雨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


    有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


    加起来大概有三百多块钱。


    “奶奶……这钱您留着,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素华板起脸,“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万一有个急用呢?”


    蒲雨只好等奶奶睡着后再想办法把钱留下。


    她走到老人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李素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孙女的背,声音沙哑:“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蒲雨把脸埋在奶奶瘦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给您买的手机记得用,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


    “还有,一定要按时吃药,腰疼了就休息,别硬撑。隔壁王阿姨说了,她会常来陪您说话。”


    “知道知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啰嗦。”李素华嘴上嫌弃,手却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巷子里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


    那天清晨,蒲雨很早就醒了。


    她起床煮了奶奶昨天就包好的饺子。


    李素华则是在堂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检查她的行李,一会儿念叨还有什么没带。


    “小雨,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录取通知书呢?”


    “在书包里。”


    “钱呢?钱要分开放,别都放在一个地方。”


    “知道了,奶奶。”


    吃过早饭,蒲雨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李素华执意要送她去车站,蒲雨拗不过,只好由着她。


    小镇的清晨很安静,路面湿漉漉的,夜里下过小雨。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


    祖孙俩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站到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穿着一件蓝色外套,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她朝蒲雨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分明是红的。


    蒲雨也朝奶奶挥手,不敢再回头,转身上了车。


    汽车发动了。


    蒲雨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清晨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颤动的点。


    她拿出手机,发了当天的信息。


    【我要去东州了,原溯。】


    汽车驶出车站,驶上公路,驶离了这个小镇。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变成田野,变成远山。


    雨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一条条眼泪的痕迹。


    蒲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是他吗?


    是他回复了吗?


    蒲雨气息瞬间变得急促,几乎是手抖着解锁了屏幕。


    点开之后。


    是岁岁发来的消息:【小雨,上车了吗?一路平安!到了记得发消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不可以有其他的好闺蜜,就算有我也要排在第一位!】


    蒲雨盯着屏幕上岁岁的头像和那句活泼的叮嘱。


    心脏骤然从高处直直坠下,落进一片冰冷的虚空。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蒲雨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从心底窜起的微弱火星,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灼得眼眶发涩。


    她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缓慢呼吸了好几次。


    过了好几分钟。


    蒲雨的情绪才平复下来,慢慢打字:


    【刚出发。你也是,去南华路上小心。】


    发送。


    然后,她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气泡。


    每一天,雷打不动。


    但他从未回过。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蒲雨低下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崭新的,被保护的很好的随身听。


    从县城到市里,再从市里转乘火车。


    漫长的旅途,蒲雨一直戴着耳机,一首首听过去。


    最后一首歌是《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耳机里传来了一阵长久的空白底噪。


    【滋滋——沙沙——】


    蒲雨正准备伸手关掉随身听。


    忽然,那阵单调的电流声里,混入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呼呼——呼呼——】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


    蒲雨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


    少年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耳朵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像是深夜卸下防备的疲惫。


    “喂?试音。”


    他的声音很近。


    近得就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近得能听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声。


    与此同时。


    火车车身猛地一震,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巨大的城市立交桥出现在视野里,高楼林立。


    车厢里的广播适时响起,那是机械而甜美的女声,在这个时刻听来却仿佛某种宿命的交织: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东州。”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机油味和蝉鸣声的夏天。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直一直做同桌么。”


    他在重复她在县城说的那句傻话。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蒲雨的心上,砸得她眼泪瞬间掉落。


    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低哑:


    “笨蛋。”


    “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