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置顶之人

作品:《溯雨信笺

    腊月二十,小年。


    卖年货的小摊贩挤满了镇上的街道。


    红灯笼、春联、糖果、瓜子……甚至还有各种酱鸭、腊肉和成串的香肠。


    风一吹,那股咸鲜的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蒲雨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修理铺。


    白色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外出维修,二十三营业。】


    原溯现在不再只盯着那些琐碎的小家电,趁着年前这几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加工厂。


    因为技术硬,肯吃苦,又要价公道。


    他很快接下了邻镇西边两家纺织厂的设备维护大单。


    “小原师傅,这台进口的梳棉机电路板你能修吗?厂家说过完年才能派人来,我们这批货赶着出呢。”


    车间主任是个一口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姓赵,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停摆的机器。


    原溯也不废话,戴上手套就开始检查线路。


    三个小时后,机器轰鸣声重新响起。


    赵老板看着满手油污的少年,眼里满是赞赏,递给他一根烟,被原溯摆摆手谢绝了。


    “有两下子啊。”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技术窝在这个小镇可惜了。年后我打算去东州那边开个新厂,正缺个懂技术的设备主管,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有没有兴趣?”


    原溯擦着手上的油泥,动作顿了一下。


    三倍工资,去大城市,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风铃巷那盏昏黄的路灯,是医院里等着他的母亲,还有那个就在隔壁、会因为几块钱帮他据理力争的女孩。


    “谢谢赵叔。”原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还要上学,家里也走不开。”


    “还在上学?”赵老板有些惊讶,随即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是个孝顺孩子。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厂子里机器有什么问题,我还找你。”


    ……


    腊月二十八,贴花花。


    李素华这几天腰疾犯了,稍微弯一下就疼得直抽气,但老太太倔,不肯说,依旧忙里忙外地张罗着。


    院子里铺着一张长桌。


    蒲雨正握着毛笔,在红纸上认真地写着春联。她字写得娟秀端正,李素华为了省钱,特意买了红纸裁好让她写,说是比外面买的更有年味儿。


    厨房里,李素华正端着一口小锅熬浆糊。


    锅有些沉,她刚想弯腰把它端到院子里,后腰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手一抖,滚烫的浆糊差点泼出来。


    “嘶……”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眉心紧紧皱着,一只手死死撑着灶台,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正好原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从厂里带回来的一桶废机油,准备给家里的门轴上点油。


    看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接过了李素华手里的锅。


    “我来吧。”


    李素华强撑着直起腰,缓了一口气,嘴硬道:“年纪大了手脚就是慢,本来想端出去让小雨贴的。”


    “您歇着。”原溯把锅稳稳接了过来,而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了李素华面前。


    “李奶奶,这个给您。”


    李素华瞥了一眼,没接:“什么东西?”


    “这里有八百块。”原溯语气认真,“之前的钱我还欠着几百,剩下的年后凑齐。”


    李素华一愣,眼睛瞪大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要知道,在这个小镇上,修一个小家电也就赚个十块八块,这八百块背后,是他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


    “接了几个工厂的长期维修,他们给我预支了一部分工钱。”原溯解释道。


    李素华摆摆手,把信封推回去:“小雨也能赚钱了,我又不急着用,你留着跟你妈过年买点好吃的。”


    原溯语气强硬,重新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您得收着。只有把债还清了,我妈才有底气。”


    李素华腰实在疼得厉害,便也不再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行行行,我先替你收着。我回屋躺会儿……你们俩把对联贴好啊。”


    等李奶奶回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溯端着浆糊出来,站在一旁看着看蒲雨专注的侧脸,看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吉祥的句子。


    她的字确实好看。


    秀气中带着力道,横平竖直,结构匀称。


    蒲雨一连写了好几幅,大门、堂屋、原溯家的,甚至还有修理铺的,她都写了。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蒲雨写完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还有这个!贴在修理铺好不好?”


    上联:心宽忘地窄


    下联:铺小得月多


    这两句本是南宋诗人戴复古的一首五言律诗,原句是“亭小得山多”,被蒲雨改成了铺和月。


    哪怕身处陋室,哪怕被困在方寸之地。


    只要心宽,也能拥有满满一铺子的月色。


    原溯垂眸看了一眼,轻应道:“嗯。”


    两人贴完家里的福字对联后,才过去修理铺那边。


    原溯拿着刷子给对联背面刷浆糊,动作利落。


    蒲雨站在门口的位置,指挥着高低:“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好!就这样!”


    红纸黑字贴上斑驳的门框,瞬间就有了过年的喜庆。


    忙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蒲雨却没有着急走,而是故意站在外面,伸手敲了敲修理铺的卷帘门。


    她笑嘻嘻地问:“小原老板在吗?”


    原溯抬眸:“?”


    蒲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稿费,她直接递给他说:“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原溯擦了擦手,没接:“什么?”


    “学校放假了,程老师不在,我每次和编辑联系都要跑去岁岁家借座机,太不方便了……你能不能帮我淘一个二手的手机呀?只要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原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按键诺基亚和几个智能手机。


    这是他前段时间刚收来的,修完后再转卖,能赚不少。


    蒲雨看傻了。


    啊?


    怎么这么多?


    早知道就不去借岁岁家的了!


    原溯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白色的智能手机。


    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机身没有任何划痕,是这时候很流行的款式,小巧又精致。


    他开机后又测试了一遍,然后才递给蒲雨。


    “给。”


    “能上网,能登QQ,内存不大,但够你用了。”


    蒲雨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好好看啊,这个要多少钱?”


    “朋友那收的,没多少。”原溯面不改色地说。


    蒲雨不信,把小布包里的钱都拿出来递给他:“你别骗我,要是钱不够你一定要说。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收手机了,一码归一码。”


    原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只好接过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重新塞回她手里。


    “给多了。”他说,“这手机不值钱。”


    蒲雨还要再说什么,原溯已经别过头去:“电话卡我已经帮你装进去了,里面还有话费。”


    “啊?真的吗?”


    这是蒲雨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部手机。


    她小心翼翼地按亮屏幕,界面很干净,她点开通讯录,想试试看能不能打电话。


    通讯录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联系人。


    置顶在最上面。


    名字是:【AAA】


    蒲雨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AAA是谁呀?”


    原溯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杯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货架,语气平淡:“不知道。你打一下试试看。”


    蒲雨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


    电话卡是原溯装的……


    AAA。


    在通讯录里,A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是想做那个,她一打开手机,就能第一个找到的人。


    蒲雨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装作要操作的样子:“啊?你也不知道吗?那就是陌生人了。现在骗子很多的,不可以留陌生人的电话,我删掉了哦。”


    说着,她作势就要按下删除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立刻伸了过来,盖住了手机屏幕。


    原溯看着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使坏的女孩。


    “不是陌生人。”他的声音有点低。


    蒲雨仰起脸,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明知故问道:“那是谁呀?”


    少年别扭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缓慢,极不自然地吐出两个字:


    “……小狗。”